12月30日,人在鋼城,剛下飛機。
也不過是下午四點一刻,天色晦暗難見彼此,漫天飛雪,白色籠罩了視野。
齊言拎着兩包行李快步走向了汽車,有司機幫忙安放行李,他則上了主駕駛。
“查出來...
“廠裏倒是有心留,可這身子骨不爭氣啊。”易忠海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又往火盆裏添了兩把紙錢,火苗猛地躥高,映得他臉上溝壑縱橫,“上個月體檢,血壓高得嚇人,醫生說再幹下去,不是中風就是心梗。我尋思着,趁還能動彈,把該辦的事辦利索,也省得臨了拖累別人。”
李學武沒接話,只默默從牆角拎過一隻小馬紮,輕輕撣了撣上面浮灰,在靈前側後方坐了下來。火盆裏的紙灰打着旋兒往上飄,碰到窗欞又被冷風捲回來,在腳邊盤旋。屋外雪光清亮,照得靈堂裏既通透又寂寥,連香燭燃燒的嗶剝聲都格外清晰。
一大爺望着靈柩,半晌才道:“你大媽走之前那幾天,神志反倒清楚了。拉着我的手,說她這輩子最對不住的,是沒給你媽生個閨女——說當年懷你二姐時,胎位不正,大夫說保大不保小,她咬着牙硬是把孩子生下來了,結果孩子沒活過三天……後來就再沒懷上。這話她藏了快三十年,臨了才肯說。”
李學武喉結動了動,沒應聲。他記得小時候母親偶爾也會盯着二丫出神,眼神軟得像春水,可一轉頭看見他,又立刻繃緊下巴,把那點柔軟收得嚴嚴實實。原來底下壓着這樣一塊石頭。
“她說,要是當初狠下心來保自己,如今你們姐弟幾個怕是要叫她一聲姑母了。”一大爺聲音低下去,像被火盆吸走了熱氣,“可她又說,不後悔。人這一輩子,哪有那麼多‘要是’?”
李學武低頭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這雙手握過鋼槍、簽過合同、抱過發燒的孩子,卻從沒爲誰擦過眼淚。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輕兵所,李正風指着M16槍管上一道細微劃痕說:“你看這處,阿美莉卡的工人用金剛砂打磨的,三道工序,每道差0.02毫米,誤差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內。”而他們廠裏老師傅用銼刀修模具,靠的是手指肚蹭過的觸感,二十年功力,誤差不過一根頭髮絲。
兩種精密,隔着山海與歲月,卻都指向同一種東西:人把自己燒進去,才煉得出真東西。
“學武啊。”一大爺忽然抬眼,目光沉靜,“柱子跟我說,你幫着安排了於喆進紅鋼?”
“嗯。”李學武點頭,“集團招人,按規矩來的。”
“規矩?”易忠海嘴角牽了牽,“我在這院裏當了三十年的‘規矩’,可有些規矩,是活人定的,有些規矩,是死人守的。”他頓了頓,火光在他瞳孔裏跳,“蘇維德盯上於喆那會兒,我就知道他在找什麼。他手裏攥着王亞娟的舊事,像攥着條毒蛇,就等着往你腳脖子上纏。可你呢?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李學武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馬紮邊緣粗糲的木刺。“他要的不是於喆,是讓我失態。”他聲音很平,“他以爲拿住個舊情人就能逼我跳腳,說明他根本不懂什麼叫‘經營’。”
“經營?”一大爺笑了,眼角皺紋堆疊如犁溝,“你爸當年在廠裏搞技改,也是這麼說話。可你知道他怎麼教我的?他說,經營不是算賬本,是看人心——人心穩了,賬本自然平;人心亂了,金山銀山也是流沙。”
李學武怔住。父親李順向來寡言,他記憶裏父親最重的一次訓斥,是十二歲偷騎自行車摔破膝蓋,父親蹲下來替他包紮,只說了一句:“疼是你的,路是你自己的,別指望別人替你喊疼。”
屋外傳來一陣窸窣聲,是傻柱領着幾個年輕人抬着一捆新糊的窗戶紙進來。見李學武在,傻柱朝靈前努努嘴:“學武,你陪大爺說說話,我帶人把後窗糊上,這風颳得,紙灰都往人脖子裏鑽。”
李學武起身讓開,看着傻柱踮腳踩在長凳上,麻利地撕開漿糊桶蓋,用刷子蘸了稠稠的米漿往窗框上抹。那漿糊是他媽親手熬的,摻了榆樹皮汁,黏性足,凍不裂。傻柱手腕一抖,整張紙便服帖地覆上去,連氣泡都不起一個。
“柱子哥,”李學武忽然開口,“您還記得我剛分到保衛科那年嗎?”
傻柱手沒停,頭也不回:“咋不記得?你第一天來,把警棍當擀麪杖使,差點把食堂老張的餃子皮擀成透明的。”
屋裏幾人都笑了。李學武也笑,可笑着笑着,眼眶有點發熱。那時他剛從部隊轉業,身上還帶着哨位上的寒氣,覺得保衛科不過是養老的地方。直到有天夜裏巡邏,發現傻柱蹲在鍋爐房後面啃冷饅頭,懷裏揣着給兒子攢學費的存單,手背上凍瘡裂開的口子滲着血絲。
“您那時跟我說,”李學武聲音啞了些,“說紅鋼的規矩不是寫在牆上,是刻在骨頭縫裏的——誰壞了規矩,不用別人動手,自己就先垮了。”
傻柱終於轉過身,臉上沾着幾點白漿,像未乾的訃告。“可有的規矩,得有人先扛着,才能傳下去。”他指了指靈柩,“你大媽扛了一輩子,不圖人記她名兒,就圖個心安。你爸扛着技改的擔子,圖紙改了十七遍,最後那版,現在還在廠史館掛着。”
李學武慢慢走到靈前,拿起供桌上半截蠟燭,就着火盆引燃,重新插進燭臺。燭火搖曳,將靈位上“慈母劉氏之靈位”幾個字映得忽明忽暗。
“明天出殯,我跟柱子哥一起送。”他聽見自己說,“車我來開。”
傻柱愣了下,隨即咧嘴:“行啊!你那巡洋艦底盤高,雪地穩當。不過……”他壓低聲音,“得繞開海運倉路口,那邊昨晚清雪車翻了兩臺,交警封路了。”
李學武點頭。這個細節他早該想到——韓建昆的備用車庫裏,永遠有三臺不同排量的車,油料滿格,輪胎換季,連備用鑰匙都擦得鋥亮。可真正要緊的從來不是車,是路上每塊磚石的走向,是風向裏裹挾的溼度,是別人鬆一口氣時你多提的半分神。
“學武!”門外傳來二丫的聲音,帶着急促的喘息,“快!小寧姐說李寧發燒了,燒得直抽抽!”
李學武猛地轉身,馬紮被衣角帶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衝出門時撞得門框嗡嗡響,卻在跨過門檻的剎那腳步一頓,回頭看向靈前跳躍的燭火。
一大爺沒抬頭,只將一張燒得只剩半截的紙錢放進火盆,輕聲道:“去吧。這兒有我們。”
李學武沒再說話,大步穿過雪院。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骨骼在斷裂。他摸出褲兜裏的懷錶——那是父親留下的,黃銅錶殼磨得發亮,秒針走動的聲音在寂靜裏震耳欲聾。錶盤上刻着一行小字:穩住,才能走得遠。
汽車發動時,排氣管噴出的白霧在路燈下凝成一片朦朧。後視鏡裏,四合院的輪廓漸漸模糊,唯有靈堂那扇沒糊嚴的窗戶,透出一點微弱卻執拗的燭光。
他沒開大燈,藉着雪光辨認路面。拐上海運倉路時,果然見兩臺清雪車橫在路中央,紅色警示燈無聲旋轉,將漫天飛雪染成一片流動的血色。他穩穩打方向繞過,方向盤紋絲不動。
手機在副駕上震動。是顧寧發來的短信,只有六個字:“孩子退燒了,睡了。”
李學武沒回,只是把油門又往下壓了半寸。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響,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脈搏。
第二天清晨四點,李學武已坐在汽車裏。齊言提前半小時就來了,後備箱裏備好了厚棉被、暖水袋和保溫桶裏的薑湯。韓建昆不知何時出現在車旁,遞來一杯熱茶,杯壁燙手:“沈國棟他們到了,卡車都停在衚衕口。柱子哥說,您那臺車……”他頓了頓,“他想坐副駕。”
李學武接過茶杯,熱氣氤氳中看見韓建昆鬢角新添的幾縷霜色。他忽然想起二十歲那年,自己第一次獨立執行押運任務,暴雨夜車陷泥坑,是韓建昆開着拖拉機冒雨趕來,渾身溼透卻把軍大衣裹在他身上:“領導,車可以壞,人不能涼。”
“讓他坐。”李學武仰頭喝盡熱茶,水汽順着喉嚨滑下去,燙得眼睛發酸,“告訴柱子哥,今天這趟路,我替他開。”
五點整,車隊緩緩駛出衚衕。李學武的巡洋艦打頭,車頂綁着素白綢帶,在晨光裏像一道未愈的傷口。後視鏡裏,傻柱探出身子朝他揮手,圍巾在風裏獵獵作響。
李學武沒回頭,只輕輕按了下喇叭。
那聲音短促而清越,驚起檐角積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黑的瓦片——那是六十年前匠人親手燒製的,歷經風雨,依舊棱角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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