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四合院之飲食男女 > 第272章 孩子們

“你要回鋼城?”

高雅琴主動來找李學武,見他正在看文件,皺眉問道:“京城這邊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李學武抬起頭,卻見她進來的時候回手關上了辦公室門。

“這個時候你不能走。”

...

李學武從李懷德辦公室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冬日的京城灰濛濛的,風捲着枯葉在廊下打旋,像一羣找不到歸處的遊魂。他沒讓劉斌送,自己沿着行政樓西側那條被踩得發亮的青磚路慢慢往南走,皮鞋底磕在磚縫裏,一聲一聲,清脆而沉實。他沒穿大衣,只套了件深灰羊絨衫,領口微敞,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筋絡分明的手腕——這副模樣落在遠處幾個剛開完會的中層幹部眼裏,倒不似集團最年輕的祕書長,倒像個剛下講臺的大學講師,連背影都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沒回宿舍,也沒去職工食堂,而是拐進了老廠區後門那家開了二十年的“順記菸酒鋪”。店面窄,玻璃櫃臺蒙着薄薄一層霧氣,老闆老趙正用塊舊藍布擦着搪瓷缸子,見他進來,手一停,咧嘴笑:“李主任,稀客啊!”

“趙叔,來包‘大前門’。”李學武站在櫃檯前,從口袋摸出兩毛錢,銅板擱在玻璃上,叮噹一聲。

老趙沒接,只把煙推過來,又從櫃檯底下摸出個小鐵盒,掀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六支雪茄,煙身泛着溫潤的琥珀光。“今兒個剛到的,南洋貨,不是你上次說的那種‘古巴的’,但味道差不了多少。”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聽說你跟蘇主任的事兒……塵埃落定了?”

李學武沒答,只伸手捻起一支,湊近鼻尖聞了聞,檀香混着一點若有若無的焦糖甜氣。“趙叔,您這鋪子,比集團檔案館還靈通。”

老趙嘿嘿一笑,擺擺手:“我這兒是菸酒鋪,不是茶館,話不進耳朵,煙不進肺,誰來了都是客人。”他指了指牆上褪色的掛曆,1978年12月6日,紅筆圈着,“聽說冶金廠那邊,明天上午就開會。”

李學武點點頭,把雪茄別進襯衫口袋,掏出火柴,“嚓”一聲劃亮,火苗躥起半寸高,映得他眼底一片暖橙。他沒點菸,只盯着那簇火看了兩秒,火苗一顫,熄了。

“趙叔,您還記得七三年四號爐那次事故嗎?”他忽然問。

老趙擦缸子的手頓住,抬眼看他,皺紋裏嵌着三十年廠齡的油漬與風霜。“記得。燒塌了半邊操作間,三個人重傷,老陳的腿……”他搖搖頭,沒往下說。

“當時有人說是設計圖紙錯了,也有人說閥門是劣質貨。”李學武低頭彈了彈火柴梗上的灰,“後來查清楚了,是採購科一個幹事,收了供貨商兩條‘飛馬’,把標號寫反了。”

“那人……判了七年。”老趙聲音啞了。

“他去年刑滿釋放,在營城港碼頭做裝卸工。”李學武終於點了雪茄,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眉峯的銳度,“他託人給我帶了句話——‘當年簽字的人,現在還在廠裏喫公家飯。’”

老趙沒接話,只默默又擦了一遍搪瓷缸子,缸壁上“爲人民服務”五個紅字被擦得鋥亮。

李學武轉身推門出去時,風猛地灌進來,掀動他額前幾縷碎髮。他沒回頭,只把剩下五支雪茄留在了櫃檯上,說:“留着,哪天蘇主任路過,您遞一支。”

老趙怔了怔,等反應過來,門簾已垂落,只餘風聲嗚咽。

他回到紅星一號宿舍樓時,樓道裏正飄着燉白菜的香氣,夾着煤爐子特有的微嗆。三樓拐角處,於麗蹲在水房門口,正用一塊舊毛巾擦地磚上潑灑的水漬。她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褲,褲腳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纖細踝骨;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汗水粘在頸側。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見是他,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隨即又垂下去,繼續擦地,聲音卻輕快起來:“回來啦?老太太剛打過電話,說亞娟姐回奉城了,臨走塞給她一罐醃蘿蔔,說是你小時候最愛喫的。”

李學武蹲下來,接過她手裏的毛巾,擰乾,順着她剛纔擦過的方向又抹了一遍。“她塞給亞娟,是怕我嘴饞偷喫,還是怕我餓死?”

“怕你忘了根。”於麗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領口,指尖無意蹭過他喉結,兩人同時頓了一下。她沒縮手,反而往上挪了半寸,輕輕按在他鎖骨凹陷處,聲音低下去:“聽說……蘇主任明天就離廠?”

“嗯。”李學武沒躲,任她手指貼着皮膚,溫熱而篤定,“調去京西化工局,副局級,明早八點,專車送。”

於麗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輕輕刮過他皮膚。“那周萬全呢?”

“周主任嘛……”李學武終於抬眼,目光沉靜如深井,“他申請提前退休,手續下週辦。組織上很體諒,給了他一套平房,在西直門外。”

於麗“呵”地一聲笑出來,笑聲清脆,驚飛了窗外梧桐枝頭一隻麻雀。“西直門外?那地方離咱家可不遠啊。”

“是不遠。”李學武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所以啊,以後買菜路過,說不定能碰上。”

於麗把手放進他掌心,被他一拽,順勢站起來,指尖還殘留着水汽的涼意。她仰頭看他,眼睛彎成兩枚新月:“李祕書長,您這手伸得,比當年在鋼城招工辦籤合同還穩。”

“那是自然。”他牽着她往樓上走,步子不疾不徐,“招工辦那會兒,我籤的是生死狀;現在嘛……”他側過臉,目光掃過她耳後淡青的血管,聲音低得像耳語,“我籤的是終身契。”

晚飯是於麗做的炸醬麪。手擀的面,粗細勻稱,煮得筋道;炸醬用的是肥瘦相宜的豬肉丁,加黃豆醬、甜麪醬、蔥薑末,小火慢㸆,醬汁濃稠油亮,浮着一層琥珀色的油花。她盛面時故意多舀了一勺醬,堆得小山似的,又撒上黃瓜絲、蘿蔔絲、青豆,最後澆一勺滾燙的花椒油,滋啦一聲,香氣炸開,整個屋子都暖了起來。

李學武喫了兩大碗,額頭沁出細汗。放下筷子,他抽出一張紙巾擦嘴,忽道:“今天下午,我去了趟集團檔案室。”

於麗正收拾碗筷,聞言手一頓,沒回頭:“查什麼?”

“查七三年四號爐事故的原始記錄。”他望着她單薄卻挺直的肩背,“發現個有意思的事——所有簽字欄裏,採購科那人的名字,被人用藍墨水重重描過一遍,墨跡滲進紙背,像一道新鮮的傷口。”

於麗轉過身,手裏攥着溼漉漉的抹布,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尾微微泛紅:“描的人,手很穩。”

“是啊,很穩。”李學武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熱水,熱流順着喉嚨滑下去,熨帖着胃,“穩得不像個慌亂的人,倒像個……早就在等這一天的人。”

屋子裏靜了片刻,只有窗外風聲簌簌。於麗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像初春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細紋:“李學武,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得有個人,替你把髒水潑乾淨,再把刀子磨亮,好讓你親手遞出去?”

他沒答,只看着她。燈光下,她鬢角有一根白髮,在暗處幾乎看不見,可在他眼裏,亮得刺眼。

他起身,走到她身後,雙手覆上她肩膀,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支撐。“於麗,”他聲音很輕,卻像鐵砧砸在銅鐘上,“你替我潑的水,夠洗十年的鍋爐;你替我磨的刀,夠砍斷三座山。現在,輪到我了。”

她身子微微一震,沒說話,只是把臉側過去,靠在他手背上。那觸感溫熱,帶着廚房煙火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夜深了,燈關了,只有窗外路燈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朦朧的橘黃。於麗蜷在他懷裏,呼吸均勻綿長,像是真的睡着了。李學武卻睜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歲月薰染成淺褐色的斑駁痕跡。他右手拇指無意識摩挲着左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疤,是七二年在鍊鋼車間搶修高溫管道時,被迸濺的鋼渣燙的。疤早已平復,只餘一道銀線,可每逢陰雨,它仍會隱隱發癢,提醒他某些事,從未真正過去。

他想起白天在菸酒鋪,老趙擦缸子時,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也想起七三年事故後,他第一次見到於麗——她那時剛從濱城工學院畢業,分到冶金廠技術科,穿着洗得發硬的藍布制服,站在事故現場外圍,臉色蒼白,卻死死盯着坍塌的操作間,眼神像淬了火的鋼。

他還想起更早的時候,六九年,他在鋼城一中讀高二,班裏有個叫周萬全的老師,教物理。那人總愛在課後把他留下來,指着黑板上覆雜的電路圖,問他:“學武啊,你看這電流,是往左走快,還是往右走快?”

他當時懵懂,只覺老師目光灼灼,燙得人不敢直視。

如今想來,那哪裏是在問電流方向?分明是在問——這世道,該往哪邊站?

窗外風勢漸緊,卷着枯葉拍打玻璃,篤篤作響。李學武終於閉上眼,手臂收緊,把懷裏的人攏得更嚴實些。於麗在他臂彎裏動了動,囈語般咕噥了一句:“……別讓老彪子去港城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應聲,只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聞着那縷熟悉的、混合着肥皁與陽光的乾淨氣息。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李學武已站在冶金廠大門口。天光微明,鉛灰色雲層低低壓着煙囪,空氣冷冽,吸入肺腑如刀割。廠門口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嶙峋,像一尊沉默的守衛。他沒穿外套,只穿着昨夜那件深灰羊絨衫,雙手插在褲兜裏,身形挺拔如松。

一輛墨綠色伏爾加緩緩駛來,在他面前剎住。車窗降下,露出蘇維德那張依舊保養得宜、卻難掩疲憊的臉。他鬢角的白髮比半年前又密了幾分,眼角細紋深刻如刀刻。

“李祕書長,早。”蘇維德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維持着平穩。

李學武沒上前,只隔着車窗,靜靜看着他。目光掃過他胸前彆着的那枚嶄新的、印着“京西化工局”的鋁製胸牌,又落回他臉上。

“蘇主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晨風,“四號爐的圖紙,您當年審過。”

蘇維德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他沒否認,只深深吸了口氣,目光越過李學武,投向遠處高聳的鍊鋼爐——那龐然巨物在晨靄中沉默矗立,像一尊亙古的黑色神祇。

“審過。”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審得很仔細。”

“那您記得,”李學武往前踏了半步,皮鞋踩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圖紙第三頁右下角,那個被塗改過的閥門編號嗎?”

蘇維德瞳孔驟然一縮。他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李學武卻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駕駛座旁的車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側臉,還有身後廠區內漸漸亮起的點點燈火,像散落人間的星子。

“我記得。”他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因爲那天晚上,我在您的辦公室,看見您親手把它改了。”

伏爾加車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儀表盤上,時針正無聲地跳向七點。

蘇維德緩緩抬起手,不是去碰方向盤,而是摘下了胸前那枚嶄新的胸牌。鋁牌在他掌心反射着慘淡的天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寒冰。他沒看李學武,只是將胸牌翻來覆去,摩挲着那冰冷的棱角,彷彿在確認某種真實。

許久,他才重新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是我改的。”

李學武沒說話,只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蘇維德終於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臉上。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有疲憊,有釋然,甚至……有一絲奇異的、近乎欣慰的銳利。“李學武,”他喚他的名字,不再是職務,“你比我想象的……更早看清了這個局。”

“不是我看清的。”李學武的目光越過他,投向廠區深處,那裏,第一批工人正扛着工具,踏着晨光走向高爐,“是爐火,一直燒得太旺,旺得讓人看不清火苗底下,到底埋着什麼。”

蘇維德怔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苦澀,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蒼涼。他重新啓動車子,伏爾加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駛離。經過李學武身邊時,車窗再次降下一半。

“替我……看看顧寧。”他丟下這句話,車子便匯入廠區主路,絕塵而去,只留下兩道淡淡的、被晨風吹散的尾氣。

李學武佇立原地,目送那抹墨綠消失在視野盡頭。晨風凜冽,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他沒動,直到廠區廣播裏響起激昂的《咱們工人有力量》,歌聲雄渾,蓋過了風聲,也蓋過了他心底那一聲幾不可聞的、悠長的嘆息。

他轉身,朝廠內走去。腳步堅定,踏碎一地薄霜。

十點整,冶金廠小禮堂座無虛席。空氣裏瀰漫着菸草、汗味和一種繃緊的肅穆。主席臺上,周萬全坐在最邊上,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腰桿依舊挺直,只是面色灰敗,眼窩深陷。他面前攤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標題是《關於周萬全同志自願申請提前退休的批覆》。

會議流程簡潔得近乎殘酷。宣讀批覆,周萬全起身,唸了一份不到三百字的“退休感言”,聲音嘶啞,幾度停頓。沒人鼓掌,只有他乾澀的尾音在空曠的禮堂裏反覆迴盪,像一面破鼓被敲擊。

李學武坐在臺下第一排,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如標槍。他全程未發一言,目光平靜地掠過周萬全灰白的鬢角,掠過臺下一張張或麻木、或慶幸、或惶惑的臉,最後,落在自己左手腕那道銀色的舊疤上。

散會鈴聲響起,人羣窸窣起身。周萬全動作緩慢地收拾着桌上那幾張薄紙,手指微微顫抖。就在他彎腰去拎那隻掉了漆的舊帆布包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周萬全愕然抬頭。

李學武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將一份嶄新的、封皮印着紅鋼集團徽記的文件袋,輕輕放在他攤開的文件上。

“周老師,”李學武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的人聲,“這是我託人從濱城工學院要來的,您六九年帶過的學生名冊複印件。第七頁,第三行,‘李學武’。”

周萬全的手猛地一抖,那張薄薄的批覆紙片,飄落在地。

李學武沒彎腰去撿。他只是靜靜看着這位曾經的物理老師,看着他眼中最後一絲強撐的鎮定,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轟然崩塌,只餘下無邊無際的茫然與荒涼。

“您當年問我電流方向……”李學武的聲音很輕,像一句遲到的、遲到了十年的問候,“現在,我想告訴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禮堂高懸的“安全生產,重於泰山”八個大字,最終落回周萬全驟然失血的臉上。

“——無論往左,還是往右,只要它流得正,燒得亮,就永遠,不會迷路。”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皮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穩,清晰,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周萬全僵在原地,手裏攥着那份薄薄的批覆,指節捏得發白。他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那上面,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無比的舊式物理課代表徽章,銅質,綠漆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屬本色。

他認得它。那是六九年,他親手別在李學武胸前的。

原來有些東西,從來就不曾真正丟失。

風,不知何時停了。冬日的陽光,終於艱難地,刺破雲層,吝嗇地,灑下一道微弱卻執拗的金光,恰好落在李學武遠去的背影上,將他肩頭鍍上一層薄薄的、流動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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