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喜歡幻想的,因爲幻想能夠撫慰自己貧瘠又困苦的靈魂。

這也是爲什麼意淫這件事情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背景下,都會獲得人們極大的青睞。

從過去封建社會開始,窮小子永遠能夠和貴族的貴女成爲一...

中波特先生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一下,兩下,第三下時停住了。他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家族傳承的金紋戒指上——戒圈內側刻着“POTER 1897”,那是第一代波特先生在聯邦憲法修訂年親手鐫刻的年份。戒指很重,壓得指根發麻。

“車禍?”他聲音很平,像一潭被風吹皺前的死水,“什麼路口?”

“城西快速路與橡樹大道交匯口。”波特先生說,語氣比剛纔沉了三分,“卡車是滿載水泥罐的工程車,闖紅燈直衝十字路口中央。她坐的是第二輛車,車隊剛過停止線。”

中波特忽然笑了,嘴角扯開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橡樹大道……那條路我上週才讓人修過減速帶,交通信號燈也剛換了新系統。三秒黃燈,五秒全紅——工程隊簽了終身責任書,說誤差不超過零點二秒。”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壁爐裏餘燼崩裂的細微噼啪聲。

一名坐在角落的老管家垂手立着,手裏端着的銀托盤上還擺着半杯沒動過的威士忌。他始終沒說話,但此刻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像嚥下了一顆滾燙的石頭。

波特先生沒接話。他把菸斗從嘴裏取出來,用小銅鏟仔細颳去鬥鉢裏燒盡的菸絲殘渣,動作緩慢而精準。刮完後,他將菸斗重新含進嘴裏,卻沒有點燃。火柴就擱在煙盒邊,紅頭朝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信嗎?”中波特忽然問。

波特先生終於抬眼,目光穿過繚繞的薄霧,直直釘在兒子臉上:“信什麼?”

“信這是意外。”中波特的聲音陡然拔高半度,又戛然而止。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不,我不信。水泥罐車不會在下午四點十七分出現在那條路上——那個時段根本不在它的運輸排程表裏。它該在北港碼頭卸貨,而不是碾碎我兒子的搖籃。”

他說“搖籃”兩個字時,舌尖抵住上顎,咬得極重。

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是家族法律顧問哈特曼,額角全是汗,領帶歪斜,手裏攥着一份還沒拆封的聯邦運輸管理局臨時調度令複印件。他一眼看見中波特,嘴脣動了動,卻沒敢出聲。

波特先生朝他抬了抬下巴。

哈特曼快步上前,將文件遞到中波特手中。紙頁邊緣已被汗水浸得微微發軟。中波特只掃了一眼標題欄——《關於緊急調撥G-77號重型運輸車隊支援市政應急工程(編號:FED-2023-ORCHARD)的通知》,落款蓋着交通部應急協調司鮮紅印章,日期正是今天上午十一點四十三分。

“應急工程?”中波特冷笑,“橡樹大道上週剛完成全段瀝青重鋪,連井蓋都換了新的。哪來的‘應急’?”

哈特曼低聲說:“通知裏寫的是‘突發性地下管線沉降風險排查’……可市政檔案顯示,那片區域近三年連一次管道檢修記錄都沒有。”

“那就查沉降監測站。”中波特把文件翻過來,指尖重重戳在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編號上,“這個編號,對應的是第幾號監測站?”

哈特曼額頭沁出更多汗:“第七號……可第七號站在三年前就被裁撤了。設備報廢清單還在環保署備案裏。”

屋內空氣驟然繃緊如弦。

波特先生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如砂紙磨鐵:“藍斯的人,還是羅伊斯親自下的指令?”

沒人回答。但答案已經浮在每個人臉上——不是藍斯,也不是羅伊斯。是更早一步伸出來的手。是那些在波特家族資產清退名單上悄悄劃掉的舊合夥人,是曾在董事會表決時舉手贊成“戰略收縮”的財團代表,是上個月剛把家族信託基金託管權轉給第三方的瑞士銀行高管。他們不動刀,只松一粒螺絲;不掀桌子,只抽走一條腿。等你摔下去,再彎腰撿起你散落一地的骨頭,笑着說:“老朋友,我們來幫你保管。”

中波特慢慢把那份文件摺好,塞進西裝內袋。他站起身,椅子腿在橡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銳響。“我去現場。”

“等等。”波特先生叫住他,從煙盒底下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這是州警事故初報摘要。我讓法醫組提前插了隊——他們在副駕座椅縫隙裏找到了半截斷掉的GPS定位器,型號是軍用級‘渡鴉-III’,序列號被激光蝕刻過,但殘留編碼還能復原。”他頓了頓,手指點了點紙面,“它不屬於任何一輛涉事車輛。屬於……今天上午十點零三分,曾短暫出現在馬場監控盲區外三十米處的一輛黑色廂式貨車。”

中波特盯着那行字,瞳孔縮成針尖。

“渡鴉-III”——這型號早在五年前就因電磁兼容性缺陷被聯邦通信委員會勒令退市。市面上流通的存量不到兩百臺,全部登記在案。其中一百三十七臺,歸屬聯邦調查局技術支援處;剩下六十三臺,有四十九臺流向了三家軍工承包商,而最後十四臺……全部掛在波特家族名下,用於保護核心成員出行路線安全。三年前,中波特本人親自籤批了這批設備的報廢處理單。

“所以有人用我們的槍,打我們的靶。”中波特聲音輕得像耳語。

波特先生點頭:“而且用得很熟。知道哪輛車坐的是誰,知道孩子每週三下午三點四十五分會從馬場正門出來,知道夫人習慣讓車隊在十字路口中央稍作停頓,等隨行保鏢確認兩側無異常再加速通過——這是她上個月剛改的習慣,連家庭醫生都不知道。”

窗外,一隻烏鴉掠過莊園上空,翅膀劃開濃稠的暮色,發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啼叫。

中波特走到壁爐邊,伸手取下牆上掛着的一柄古董獵槍。槍托是深褐色胡桃木,金屬部分泛着幽藍冷光,扳機護圈內側刻着一行極細的小字:“FOR ARTHUR — 1921”。這是他祖父送給叔叔亞瑟的成年禮,後來亞瑟把它送給了自己——作爲對“次子也能撐起半邊天”的隱晦期許。槍管冰涼,沉甸甸壓着手腕。

“亞瑟那邊……”他沒回頭,只是摩挲着槍托上早已磨得模糊的刻痕,“有沒有動靜?”

哈特曼立刻答道:“亞瑟先生今早飛去了金州,說是要和嶽父商量第三個孩子的命名儀式。航班信息已覈實,登機時間是上午八點二十分,起飛前他還在候機廳買了兩份《聯邦紀事報》——頭版全是稅改進展。”

中波特輕輕撫過槍管:“買報紙……倒真是他的風格。”

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很穩,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清晰而規律,彷彿丈量着某種不可逆的距離。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下,側過臉,目光掃過屋內每一個人:“從現在起,所有波特家族名下安保系統的權限密鑰,全部作廢。包括莊園、馬場、私人醫院、遊艇碼頭——所有帶生物識別鎖的地方,全部換爲物理鑰匙加雙人授權機制。明天上午九點前,我要看到第一版執行報告。”

沒人質疑。沒人敢質疑。

他拉開門,夜風裹挾着潮溼的草木氣息灌進來。遠處,幾輛黑色轎車已無聲停在主道盡頭,車頂警示燈在漸暗的天光裏閃着微弱的紅光。

“還有,”他腳步未停,聲音飄在風裏,“把我書房保險櫃最底層那個黑匣子,送到馬場停車場B區第三根燈柱下面。用防水袋包好,埋進花壇土裏。別讓任何人看見。”

哈特曼臉色微變,迅速低頭應下。

中波特走出門,身影很快被庭院深處的陰影吞沒。他沒有走向那幾輛等候的車,而是拐向左側一條幽暗小徑——那是通往莊園西側廢棄溫室的路。溫室玻璃早已碎盡,藤蔓瘋長,纏繞着鏽蝕的鋼架,在晚風裏沙沙作響。

他推開虛掩的破門,裏面堆滿蒙塵的陶盆與枯死的玫瑰枝。角落裏,一臺老式柴油發電機靜靜蹲伏,油箱半滿,線路裸露,接口處纏着褪色的絕緣膠布。他蹲下身,掀開發電機側面一塊鬆動的鐵皮蓋板,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繼電器與跳線。手指撥開幾根雜亂的電線,觸到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表面蝕刻着交叉劍與橄欖枝徽記,下方刻着“U.S. ARMY SIGNAL CORPS — 1944”。

他摳下金屬片,翻過來,背面用極細的針尖刻着一串數字:7-15-22-3-9-18。這是波特家族內部最古老的一套密碼,源自禁酒令時期私酒販子的暗號本,如今只有三人掌握破譯方式:波特先生、中波特,以及……剛剛在馬場消失的那位年輕夫人。

中波特把金屬片含進嘴裏,舌尖嚐到一絲鐵鏽味。他站起身,踢翻一隻空陶盆,碎裂聲驚起幾隻棲息在橫樑上的蝙蝠。他走出溫室,反手關上門,卻沒落鎖。

回到主路時,車隊已啓動引擎。他坐進中間那輛黑色轎車後排,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光線。司機透過後視鏡瞥見少爺正用一方純白手帕,慢條斯理擦拭着右手食指——那裏不知何時被玻璃劃開一道細小血口,血珠滲出,又被擦得乾乾淨淨,只餘下皮膚上一抹淡紅印痕,像一枚尚未蓋下的印章。

車子駛離莊園,匯入城市邊緣的暮色洪流。車載電臺裏,晚間新聞正在播報:“……今日下午四時許,新金市西區發生嚴重交通事故,一輛重型卡車與民用轎車相撞,造成兩人重傷昏迷,目前仍在搶救中。據目擊者稱,事發時路口信號燈顯示爲紅色,卡車司機疑似疲勞駕駛……”

中波特閉上眼,靠向椅背。車內空調冷氣開得很足,他卻覺得後頸一片灼熱,彷彿有無數細針在扎刺。他想起兒子今天穿的那件小馬甲——深藍色羊毛混紡,領口繡着一枚小小的金色馬頭徽章,是馬場特製的“貴族幼崽”認證標識。三歲孩子不會明白那枚徽章意味着什麼,就像他三歲時也不懂父親爲何總在深夜獨自擦拭那把獵槍。

車子經過一處加油站,電子屏滾動着當日油價:每加侖4.79美元。中波特忽然睜開眼,望向窗外掠過的廣告牌——巨幅海報上,羅伊斯總統微笑揮手,背景是國會大廈穹頂,標語寫着:“公平,始於每一枚硬幣的歸處。”

他輕輕嗤笑一聲,笑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車子駛上快速路入口匝道。前方,路燈次第亮起,蒼白的光暈在瀝青路面上連成一條晃動的河。中波特解開安全帶,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按在車窗按鈕上。玻璃無聲降下,夜風撲面而來,帶着城市特有的塵埃與尾氣味道。他望着窗外飛逝的樹影,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

“通知財務組,把‘渡鴉-III’所有備用頻段的加密密鑰,連同七年前所有廢棄衛星中繼站的座標,全部打包發給金州那位嶽父大人。就說……他女婿想請他幫忙,校準一下自家孩子的搖籃曲播放器。”

司機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頓,隨即低聲應道:“是,少爺。”

中波特沒再說話。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緩緩抹過左耳耳垂——那裏有一顆幾乎看不見的褐色小痣,形狀像一粒微縮的子彈。

車子加速,匯入車流,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馳而去。後視鏡裏,波特家族莊園的尖頂漸漸縮小,最終被一座高聳的通信塔徹底遮蔽。塔頂旋轉的紅色航標燈明明滅滅,如同一隻永不疲倦的眼睛,冷冷俯瞰着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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