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陰影帝國 > 第1397章 誰纔是知心人?

哐哐哐的敲打鐵門的聲音讓小波特從睡夢中甦醒,他掀開被子罵了兩句之後掐着腰站起來,瞪着監舍外的獄警,一臉的不爽。

雖然他被他的祖父和父親安排坐牢,雖然他……出賣了一些家族的內部,但整體來說他依舊是...

律師離開後,審訊室的門被輕輕帶上,金屬門軸發出極輕微的“咔噠”聲,像一記釘入棺蓋的尾音。中波特先生獨自坐在不鏽鋼椅上,雙手交疊置於膝頭,指節泛白,卻未顫抖。他左眼皮仍在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固執,彷彿某種倒計時在皮下悄然運行。

審訊燈懸在頭頂,光束冷白,邊緣銳利,將他的影子壓在身後牆壁上,拉得細長、扭曲、近乎非人。他沒有抬頭看燈,也沒有低頭看影,只是盯着對面單向玻璃——那裏映不出人形,只有一片深灰,像凝固的鉛水。他知道玻璃後面有人,不止一個。藍斯的人,羅伊斯的人,克利夫蘭的人,甚至可能還有自由黨暗中派來旁聽的觀察員。他們都在等他開口,等他崩潰,等他露出裂縫,好把整座堤壩推倒。

可他不能裂。

不是因爲硬氣,而是因爲清楚:一旦他鬆動半分,波特家族這艘早已滲水的老船,就會在浪頭打來之前,先從內部解體。

他緩緩抬起右手,用拇指指甲颳了刮左手虎口處一道早已結痂的舊疤——那是三年前在弗吉尼亞州一處私人靶場留下的。當時他親手測試一支新改裝的M1911,槍管過熱,握把滑脫,後坐力撞得虎口撕裂。血流進沙地,沒人包紮,他只用一塊手帕按住,站直,重新舉槍,再射十發。波特先生站在十米外看着,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的意思是:疼,就忍着;錯,就改;怕,就滾。

現在他不怕。他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髓裏滲出來的、比喪妻失子更沉的疲憊。那對母子的死,他確實沒哭,連眼眶都沒熱過。可當棺蓋合攏時,他聽見自己肋骨深處有根弦“嘣”地輕響,很細,但確實斷了。斷得無聲無息,卻再也接不回去。

律師問“有沒有話要轉達”,他沒答。不是不想說,而是知道——有些話,一旦出口,就成了供詞;有些意思,必須由對方自己去悟,才叫“體面”。

他閉上眼,呼吸放得極緩。三秒吸氣,四秒屏息,五秒呼出。這是他在西點軍校學的第一課:人在極限時,能控制的只剩呼吸。其餘一切,都是幻覺。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剛纔那批探員的硬底皮鞋,而是軟底牛津鞋,落地無聲,節奏沉穩。門開了,沒開全,只留一道縫,藍斯側身擠了進來。他沒穿制服,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羊毛西裝,領帶鬆了一顆扣,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腕骨與一道淡褐色舊疤。他手裏沒拿文件夾,沒帶錄音筆,只端着一杯咖啡,杯沿還冒着微不可察的熱氣。

他關上門,反鎖,“咔噠”一聲,比剛纔更輕,卻更重。

中波特先生沒睜眼,也沒動。

藍斯繞到他右側,在審訊桌另一端坐下,把咖啡推到桌沿,正對着中波特先生擱在膝上的左手。“黑咖啡,不加糖,加了一點海鹽。”他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在陳述天氣,“你父親年輕時在海軍陸戰隊服役,執行過三次反恐任務,其中一次在阿曼灣,淡水配給中斷七十二小時。後來他養成了習慣,喝黑咖啡時加一點鹽,說是能壓住喉嚨裏的鐵鏽味。”

中波特先生終於睜開了眼。瞳孔收縮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沒看藍斯。

“他沒告訴過我這個。”他說。

“但他告訴過我。”藍斯端起自己那杯,啜了一口,“去年十月,在白宮東廳的慈善晚宴後,你父親喝醉了,拉着我講他第一次殺人的事。不是政客意義上的‘殺人’,是真刀真槍。他說那晚風很大,鹹腥味鑽進鼻腔,他吐了三次,第三次吐出來的是血絲。可第二天,他照常出席參議院預算聽證會,發言四十七分鐘,沒一句廢話。”

中波特先生喉結動了動,依舊沒接話。

藍斯把杯子放下,身體微微前傾,肘撐桌面,手指交叉。“你知道爲什麼他告訴你父親的事,卻從不告訴你?”

中波特先生抬眼,第一次正視藍斯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淺,接近灰藍,沒有溫度,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因爲你父親覺得,你不配聽。”藍斯說,聲音輕得像耳語,“他覺得你只學會了怎麼把人吊上去,卻沒學會怎麼把人放下來。”

中波特先生的左手猛地攥緊,指甲再次陷進虎口舊疤裏,滲出血絲。

藍斯沒看他,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蒸汽已散盡,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膜。“那個商人,叫埃德加·萊恩。他女兒今年十六歲,在新金市私立藝術高中讀高二。她不知道她父親是怎麼死的,但她記得,死前一週,她父親把家裏所有照片都燒了,只留下一張——是他抱着她站在海邊,背景是波特先生當年競選參議員時的宣傳車。萊恩把那張照片裝進信封,寄給了《聯邦紀事報》的調查組。”

中波特先生的呼吸第一次亂了半拍。

“信封沒拆,被退回來了。”藍斯繼續說,“因爲報社總編上週剛收了波特家族基金會一筆八十五萬美元的‘文化發展贊助費’。錢到賬第二天,總編簽發了內部備忘錄:凡涉及波特家族及關聯方的一切負面報道,須經他本人簽字方可刊發。”

他頓了頓,終於看向中波特先生,“所以萊恩的女兒現在在幹什麼?她在自學法醫毒理學。她查到了你父親當年批準的某項藥品監管豁免條款,那條款讓三家製藥公司免除了對止疼藥成癮性臨牀試驗的強制要求。而那三家公司的CEO,全是你父親在參議院醫療委員會的‘長期顧問’。”

中波特先生的左眼皮跳得更急了,像一面被狂風撕扯的小旗。

“你以爲你在幫父親掃清障礙?”藍斯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幾乎成了氣音,“你只是在他鋪好的屍堆上,又添了一具。”

審訊室陷入沉默。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和遠處走廊隱約傳來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迅速遠去,像一場路過的風暴。

藍斯起身,走到中波特先生身後,沒碰他,只是停在那裏。“明天上午九點,特別檢察官辦公室將正式起訴你涉嫌謀殺埃德加·萊恩,並啓動對波特家族旗下七家離岸信託基金的穿透式審計。自由黨委員會主席已經簽署備忘錄,表示‘尊重司法獨立程序’。”

他停頓兩秒,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父親今早六點乘專機飛往巴哈馬。他沒帶你。”

中波特先生的脊背第一次僵直起來,不是憤怒,而是某種被徹底剝開的虛脫。

“他走的時候,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藍斯俯身,嘴脣幾乎貼着他耳廓,“他說——‘別替我收屍。’”

門開了又關。藍斯走了。咖啡留在桌上,已經涼透。

中波特先生坐着沒動。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直到審訊室門再次被推開,兩名探員進來,一左一右站在他兩側。

“波特先生,你可以走了。”左邊探員說。

中波特先生沒反應。

右邊探員重複:“你的保釋手續已由波特家族律師團隊辦妥。你現在可以離開。”

中波特先生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兩人,最後落在單向玻璃上。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慘笑,而是一種極其疲憊、極其空洞的笑,嘴角扯動的弧度很小,卻讓兩個見慣大風大浪的探員同時後頸一涼。

他站起身,動作遲緩,像關節生鏽。經過探員身邊時,他忽然停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包煙——正是早上葬禮前抽的那一包。他抽出一支,沒點,只是捏在指間,用拇指反覆摩挲過濾嘴上那道細微的壓痕。

“告訴藍斯,”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鏽,“他漏了一件事。”

探員沒接話。

“萊恩女兒燒掉的照片裏,”中波特先生把煙慢慢折斷,菸絲簌簌落在不鏽鋼地板上,“有個人站在宣傳車頂,舉着擴音器。那人穿着你們FBI的制服。”

他把斷煙扔進廢紙簍,轉身走向門口,步子很穩,背挺得筆直。

“那個人,”他在門邊停住,沒回頭,“是我。”

走廊燈光慘白。他走過一扇又一扇緊閉的審訊室門,腳步聲被地毯吸盡。盡頭處,電梯門無聲滑開。他走進去,按下B2。地下二層,是聯邦調查局物證保管中心。也是唯一存放萊恩案原始物證的地方——包括那臺從塔樓取下的老式監控硬盤,以及萊恩辦公室抽屜底層,一枚被刻意藏起的微型錄音筆。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B1……B2……

門開。他邁步而出,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防爆門正緩緩關閉。門縫裏,他看見一名穿白大褂的技術員蹲在地上,正用鑷子夾起一片透明膠帶——那是從萊恩辦公桌抽屜內側提取的,上面粘着幾根極短的、灰褐色的頭髮。

中波特先生沒過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門徹底合攏,嚴絲合縫,像從未開啓過。

他摸出手機,撥通一個加密號碼。響了三聲,被接起。

“是我。”他說,“把‘夜鶯’協議啓動。目標變更。”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傳來一個女人冷靜的聲音:“確認目標?”

“波特先生。”中波特先生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不是他兒子。是他本人。”

“理由?”

“他想讓我替他死。”中波特先生抬手,抹去額角一滴並不存在的冷汗,“那我就讓他,先嚐嘗活埋的滋味。”

他掛斷電話,轉身走向另一側樓梯間。腳步聲重新響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與燈光的交界線上,像一柄正在歸鞘的刀。

而在他身後,B2層最深處的物證保管室裏,那枚剛被取出的錄音筆,屏幕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綠光——電量百分之二。它曾被設定爲語音激活模式,休眠長達三年零四個月。此刻,它正無聲地,開始倒計時。

三……二……一……

錄音啓動。第一段音頻,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爸,萊恩不肯鬆口。我試過了,他瘋了,真的瘋了……”

“……那就讓他永遠閉嘴。記住,要像上次處理卡特一樣乾淨。”

“……可這次不一樣,爸,卡特是意外,萊恩是……”

“沒有不一樣。政客的世界裏,所有死人都是意外。而活着的人,”老人的聲音頓了頓,帶着笑意,“纔是真正的意外。”

錄音戛然而止。綠光熄滅。

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牌,幽幽亮着,像一隻永不疲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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