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挫敗
黎吧啦在校門口的壯舉,在天一中學的學生羣體中蕩起陣陣漣漪。
隔天,全校的學生私下都在討論這件事。
身爲話題中的男主角,李傑走到哪都能收到一大堆注視。
不過,在他們班...
湘南衛視電視劇中心的會議室裏,空調開得極低,卻壓不住滿室焦灼。
“不是說破一就穩了嗎?這才播到第六集,收視率掉到1.03了!”總監拍着桌子,手指關節發白,“廣告部那邊剛打來電話,三支冠名商在觀望,其中兩家已經明確說‘再跌就撤’!”
對面坐着的宣傳總監沒說話,只把手機推過去——微博熱搜榜第七位:#清平樂撲街實錄#,點進去全是剪輯拼接的“高能片段”:範仲淹念《岳陽樓記》時鏡頭晃了三秒、曹皇後端茶杯手抖半幀、官家與苗娘子對坐三分鐘無臺詞配字幕“您二位是在比誰更能憋氣?”底下評論井噴式刷屏:“編劇怕不是用文言文寫完又拿翻譯軟件回譯的”“建議改名《清貧樂》”“看這節奏,我追劇的速度趕不上我媽織毛衣”。
李傑沒看這些。
他坐在酒店房間落地窗邊,窗外是星城冬夜灰濛濛的霧氣,手裏捏着一張泛黃的舊紙——不是劇本,是他當年在另一個世界當江陽時,夾在《刑法學》課本裏的聽課筆記。鋼筆字跡被水漬暈開一點,像一滴乾涸多年的淚。
王楚燃裹着他的羊絨衫從浴室出來,髮尾滴水,赤腳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她沒擦頭髮,任溼發貼着後頸,走過來從背後環住他腰,下巴擱在他肩窩:“又看這個?”
“嗯。”他沒回頭,“那時候總想,要是能重來一次,一定先把證據鏈補全。”
“可你已經重來兩次了。”她聲音輕得像耳語,“第一次是江陽,第二次是王召。現在呢?第三次?”
他終於側過臉,指尖抹去她鬢角一縷水珠:“第三次,我想試試不拼命。”
她笑了,忽然踮腳咬他耳垂一口:“那你得先答應我件事。”
“說。”
“《沉默的真相》上線那天,你陪我直播。”
他挑眉:“你不是最怕鏡頭前失控?上次試戲哭岔氣,還是我給你順的背。”
“所以纔要你看着。”她鬆開手,轉身從包裏抽出平板,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段未剪輯的原始素材:雪鄉勘景日,李傑在零下二十八度的冰坡上單膝跪地接住滑倒的存子,動作利落得像獵豹收爪,而鏡頭外,老謀子正朝鄭鬥洪比大拇指。畫面右下角時間戳顯示:2020年12月17日,凌晨4:23。
“我讓跟組攝影師偷偷拍的。”她晃了晃平板,“你根本不用演‘拼命’,你連呼吸都在替別人扛事。可沒人看見。”
李傑盯着那幀畫面看了很久。存子的羽絨服領口沾着雪粒,他手套裂了道口子,露出凍紅的指節。
“你偷拍我,不怕我告你侵犯肖像權?”
“怕啊。”她突然湊近,鼻尖幾乎碰上他鼻尖,“所以我提前買了保險——你工作室新籤的法務團隊,是我託人塞進去的。”
他怔住。
她眼尾彎起,像鉤子:“現在,你還覺得第三次人生,非得按着舊劇本走?”
門鈴響了。
兩人同時轉頭。門外站着快本導演組的執行製片,額頭沁着細汗,手裏攥着最新版臺本,封皮上用紅筆狂草寫着“緊急迭代·王召王楚燃特供版”。
“召哥!燃燃!”製片一把推開虛掩的門,目光掃過沙發上並排的兩隻拖鞋、牀頭櫃上並列的兩個牙刷杯,喉結滾動兩下,“那個…臺本第三場,改成即興訪談。何老師說,要你倆現場聊‘怎麼從同事變戀人’——不許背詞,不許設計動作,就…就現在這樣。”
王楚燃歪頭看他:“現在這樣?”
製片猛點頭:“對!素顏!亂髮!剛睡醒!連拖鞋都別換!”
李傑慢條斯理把筆記本翻過來,空白頁朝上,用鋼筆在右下角畫了個小小的叉。
“行。”他說,“但得加一條。”
“您說!”
“訪談結束,我要用快本直播間,宣佈一件事。”
製片臉瞬間煞白:“不不不召哥您冷靜!熱搜榜現在還在飄《清平樂》的黑詞條,這時候官宣——”
“不是官宣。”李傑打斷他,筆尖在叉號旁邊添了行小字,“是澄清。”
王楚燃忽然伸手覆住他執筆的手背,指甲輕輕刮過他虎口的老繭:“召哥,你是不是…早想好了?”
他沒答,只把平板推到她面前,調出另一段視頻——是《棋魂》片場監控截取的畫面。劉暢蹲在監視器前抽菸,李傑站在他身後,兩人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一道縫合的傷口。
“劉暢改劇本那天,我把原結局發給他了。”李傑聲音很輕,“跳樓那個版本。我說,如果過審,就拍跳樓。如果不過,就拍法拍房門鎖轉動的聲音。”
王楚燃指尖微顫:“然後呢?”
“然後他刪了跳樓戲,加了場雨戲。”李傑終於笑了,眼角紋路舒展,“他讓男主角在雨裏站了四小時,等頭髮溼透,等睫毛掛水珠,等手指凍僵還攥着離婚協議。最後鏡頭停在協議上那個沒按下去的指紋印。”
她忽然懂了。
所謂第三次人生,不是重寫命運,是給所有沒蓋章的結局,留一道未乾的墨痕。
次日《快樂大本營》錄製現場,燈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何炅一開場就拋出問題:“聽說兩位最近在巴黎,連喝三杯紅酒都沒碰杯子?”
全場鬨笑。吳欣在導播間緊張得摳指甲。
王楚燃直接把話筒轉向李傑:“你告訴他,我們爲什麼碰杯。”
李傑接過麥,沒看提詞器:“因爲酒杯太燙。”他頓了頓,全場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聲,“我手心全是汗,她杯子上凝的水珠,順着我手指流進袖口——像那年《沉默的真相》殺青,她給我擦眼淚,結果越擦越溼。”
底下觀衆倒抽冷氣。這哪是澄清,這是往熱搜火藥桶裏扔火星子。
何炅急忙打圓場:“那…公開之後,公司有沒有給壓力?”
“有。”王楚燃搶答,笑容狡黠,“但我經紀人昨天來酒店,看見召哥幫我塗護手霜——左手三遍,右手四遍,每遍都數着數。她當場說‘算了,這合同我幫你們撕’。”
導播瘋狂切鏡頭。吳欣在耳機裏嘶吼:“快切王召特寫!他睫毛在抖!”
李傑果然在抖。
不是緊張,是忍笑。他望着王楚燃,忽然問:“你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
她愣住。
“在《大江大河》片場。”他聲音沉下來,“你遞劇本給我,手在抖。我問你冷不冷,你說‘不冷,就是心跳太快’。”
全場屏息。
他緩緩舉起左手——腕骨凸起,青筋微現,無名指根有一圈極淡的戒痕,像是褪色二十年的墨線。
“那時我就想,這姑娘心臟跳得這麼響,得有人替她捂着,不然風一吹就散了。”
王楚燃眼眶瞬間紅了。
何炅立刻遞紙巾,手抖得差點甩出去。
就在這時,李傑按下遙控器。
大屏幕倏然亮起,不是預設的VCR,是實時畫面——快本直播間後臺,千萬觀衆正在湧入。彈幕如暴雨傾瀉:
【臥槽王召這眼神我能看十年】
【燃燃哭的時候他喉結動了三次!】
【求求別炒CP了,這就是愛情本愛!!】
李傑直視鏡頭,一字一頓:“今天澄清兩件事。第一,我和王楚燃確實在戀愛,從《大江大河》片場開始,沒炒作,沒劇本,連牽手都是她先拽我袖子。第二——”
他側身,讓出半塊屏幕。王楚燃下意識抓住他手腕。
畫面切到《清平樂》片場監控:李傑蜷在道具箱上啃冷饅頭,劇本攤在膝蓋,油漬浸透紙頁。鏡頭拉遠,整個佈景空蕩死寂,只有他頭頂一盞孤燈,在北宋宮牆陰影裏暈開一小團暖黃。
“——這部劇沒撲。”他聲音陡然拔高,像法庭上敲響法槌,“它只是太慢。慢得像江陽查案七年,慢得像王楚燃練棋三年,慢得像我熬過兩個世界的冬天,纔等到你們願意,多看三分鐘。”
彈幕瞬間卡死。
三秒後,洪水爆發:
【對不起我們錯了】
【已充VIP連刷十遍】
【求導演把範仲淹那段重剪!加特效!加BGM!】
導演組在後臺抱頭痛哭。廣告部總監衝進會議室砸碎保溫杯:“把三支冠名商全籤回來!違約金我付!”
而此刻,湘南衛視收視監測屏上,數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1.08、1.15、1.23……最終釘死在1.41%,創近三年古裝劇七日均值新高。
王楚燃抹掉眼淚,突然湊近鏡頭,對着千萬雙眼睛眨了下左眼:“下次見面,帶你們去看真正的北宋。”她指向李傑,“他書房有三百本宋史筆記,夠拍十部劇。”
李傑搖頭:“筆記燒了。”
“騙人!”她戳他胸口,“上個月快遞單我還留着,寄的是《宋會要輯稿》縮微膠捲!”
他終於繃不住,笑出聲,眼角細紋裏盛滿星城冬夜的光。
導播沒切鏡頭。
所有人都忘了這是綜藝。
直到片尾音樂響起,李傑忽然抬手,掌心朝向鏡頭——五指張開,像在接住什麼墜落的東西。
王楚燃立刻覆上自己的手。
十指交扣。
沒有戒指。
只有掌紋深淺相疊,像兩道被時光反覆摩挲的古老契約。
而此刻,《懸崖之上》劇組雪鄉片場,老謀子正盯着監視器裏李傑的背影。鏡頭中,他獨自走向暴風雪深處,軍大衣下襬翻飛如旗。
鄭鬥洪遞來熱薑茶:“張導說,這場戲他演得…不像演。”
老謀子沒接杯子,只盯着雪花在李傑睫毛上融化的慢鏡:“因爲他本來就在雪裏活過。”
風雪呼嘯。
無人知曉,那場戲的NG鏡頭裏,李傑曾摘下手套,用凍僵的手指在雪地上寫了三個字——
又見春。
字跡很快被新雪覆蓋。
就像所有未寄出的信,所有沒說出口的判決書,所有重活一次的人,悄悄埋進春天的第一捧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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