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破防

“臥槽!”

“許弋牛逼啊。”

“數學滿分,綜合297,語文139,英文143,總分729。”

“變態。”

“第二名跟他差了30多分。”

“……”

...

包廂裏燈光昏黃,空氣裏浮動着醬香排骨的甜鹹氣息,混着一點陳年花雕的微醺。李傑剛坐下,就見譚松韻垂着眼,用銀筷尖輕輕撥弄碗裏一顆沒動過的枸杞,耳垂上那枚小巧的珍珠耳釘隨着她低頭的動作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滴將墜未墜的露水。

劉暢沒察覺異樣,正把菜單往李傑那邊推:“點吧,今天我請,算預祝《人生逆旅》開機大吉——雖然現在連劇本終稿都還沒過審。”

李傑掃了一眼,指尖在“清蒸鰣魚”上頓了頓:“來條鰣魚,要活殺的。”

“嚯,這麼講究?”劉暢笑着讓服務員記下,“行,再加個雪菜豆瓣湯,晶晶你喝不喝?”

“喝。”譚松韻抬眼,笑得輕巧,睫毛卻壓得低,“劉導這頓飯,怕不是專爲‘離婚戲’打前站的。”

劉暢一愣,隨即朗聲笑開:“哎喲,被你聽到了?”

“剛纔您跟助理打電話,我在隔壁等電梯。”她抿了口茶,青瓷杯沿印下一圈淡粉脣痕,“您說‘加一場浴室戲,要那種……溼發貼頸、水珠從鎖骨往下淌的鏡頭,但不能露背,也不能拍肩線以下’。”

李傑差點被茶水嗆住。

劉暢卻毫不心虛,反而一拍大腿:“對!就是這個分寸!晶晶你太懂了!”

“我不懂。”她忽然收了笑,把筷子輕輕擱在白瓷筷架上,聲音軟,卻像繃緊的絲絃,“我只是奇怪,爲什麼離婚戲一定要在浴室拍?”

包廂霎時靜了一瞬。

窗外暮色沉沉,路燈次第亮起,映在玻璃上,像一簇簇浮遊的冷火。

李傑沒接話。他盯着自己袖口處一道洗得發白的靛藍細紋——那是《山海情》裏馬得福穿的舊工裝外套留下的印子,劇組給的戲服,他回京前沒捨得扔,隨手塞進行李箱底。此刻它靜靜伏在那裏,像一道尚未結痂的舊傷。

譚松韻看着他,忽然問:“王召,你演過多少次‘丈夫’?”

李傑抬眼。

“《飛馳人生》裏,你有妻子,只出現在回憶閃回裏,三秒鏡頭,穿藍布裙,系圍裙,在竈臺前攪一碗蛋花湯。”

“《流浪地球》裏,你有妻子,是張鵬通訊器裏一句‘她最後說,別讓她兒子知道爸爸是英雄’。”

“《大江大河》裏,你演宋運輝,和程開顏結婚那場戲,你敬酒時手抖了一下,鏡頭只給到酒杯沿,但觀衆都看見了——你怕。”

她語速很慢,字字清晰,像用刻刀在宣紙上走線。

“可這一次,《人生逆旅》裏,你要演一個……親手把結婚證撕成兩半的男人。”

她停頓兩秒,目光掃過劉暢,又落回李傑臉上:“劉導說,這場戲,要讓觀衆看完,十年後想起,手指還發麻。”

李傑終於開口,嗓音有點啞:“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她身子微微前傾,髮梢垂落桌面,像一縷不肯散開的霧,“你撕證的時候,心裏想的是誰?”

空氣凝滯。

劉暢端起酒杯的手懸在半空,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李傑沒看譚松韻,也沒看劉暢。他伸手,把桌上那盤醬香排骨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夾起一塊,蘸了點醬汁,慢慢嚼。

肉酥而不柴,甜中帶焦,餘味微苦。

他嚥下去,才抬眼,笑了笑:“晶晶,你信不信,人這輩子,最重的‘撕’,從來不是撕紙。”

譚松韻沒說話,只是靜靜望着他。

李傑放下筷子,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是撕掉自己以爲的‘應該’。”

“比如,應該永遠站在光裏?應該永遠接住所有人的期待?應該永遠……不讓人失望?”

他語氣平緩,甚至帶着點閒聊的鬆弛,可每個字都像小錘,輕輕敲在桌沿上。

“可人不是燈塔。燈塔不怕黑,人怕。”

譚松韻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劉暢放下酒杯,嘆了口氣:“召哥,你這話……我聽着怎麼像在寫自白書?”

李傑沒答。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還是去年夏天在閩寧鎮曬穀場拍的:王楚燃踮腳給他擦額頭的汗,頭髮被風揚起,笑容毫無保留,像一枚剛剝開的橙子,清冽、飽滿、帶着陽光暴曬後的微酸甜氣。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兩秒,劃掉。

壁紙換成純黑。

“明天早上九點,我去橫店試妝。”他說,“浴室那場,我建議改在清晨六點。天光剛透,鏡面蒙着一層薄霧,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裏——”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融進背景裏的古箏泛音裏:

“那時候,人才最清醒,也最脆弱。清醒到能聽見自己心跳漏拍,脆弱到連呼吸都不敢重。”

譚松韻怔住了。

劉暢卻猛地一拍大腿:“對!就是這種質感!”

他激動地抓起手機就要撥號:“我馬上讓編劇連夜補這段!鏡面倒影、水滴聲、漏拍的心跳……召哥你等等,我錄下來!”

李傑沒攔他。

他只是靜靜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漸濃的夜色裏。一輛共享單車緩緩駛過街角,車筐裏放着一束蔫頭耷腦的向日葵,花瓣邊緣已泛出枯黃卷曲的痕跡。

第二天清晨六點整,橫店影視城某攝影棚內。

冷氣開得很足。

李傑赤着上身,只穿一條黑色運動短褲,站在一面寬兩米、高兩米五的落地鏡前。鏡面蒙着薄薄一層水汽,模糊了輪廓,只勾勒出嶙峋肩胛與緊實腰線的剪影。

他沒動。

化妝師蹲在他身後,小心翼翼用海綿蘸取冷霜,在他右肩下方三指處,點染一小片青紫淤痕——那是劇本裏“他昨夜摔下樓梯”留下的舊傷。

燈光師調暗主光,只留一束窄光,斜斜切過鏡面,恰好照見他左半邊臉:下頜線繃得極緊,顴骨投下深而硬的陰影,眼窩深陷,眼下泛着青灰。

“王老師,可以了嗎?”副導演小聲問。

李傑沒應。

他抬起右手,慢慢伸向鏡面。

指尖將觸未觸時,停住。

鏡中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筆、握方向盤、握劇本磨出來的。此刻它懸在霧氣氤氳的玻璃前,微微顫抖。

不是演的。

是真的顫。

他閉了下眼。

眼前閃過王楚燃最後一次來探班的畫面:她站在片場外圍的梧桐樹蔭下,穿着淺藍色碎花連衣裙,手裏拎着保溫桶。他正拍一場暴雨夜戲,渾身溼透,頭髮貼在額角,她隔着十幾米遠,衝他用力揮手,笑容燦爛得刺眼。他沒過去,只朝她比了個“稍等”的手勢。結果等他換完衣服再出來,她已不見蹤影,只留下地上一個小小的水漬圓印,像一枚被遺棄的句點。

他睜開眼。

指尖終於落下。

輕輕擦過鏡面。

水汽被抹開一道狹長弧線,露出底下清晰的、屬於他的眼睛。

那雙眼,沒有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被反覆淘洗過後的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慌。

像一口深井,井底沉着所有未曾出口的話,所有未曾拆封的信,所有未曾兌現的諾言。

“咔!”

導演一聲喊,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沒動。

燈光師忘了關燈,錄音師耳機還掛在耳朵上,連場記本都忘了合上。

只有那滴水,終於從水龍頭殘存的縫隙裏滲出,“嗒”一聲,砸進搪瓷盆底。

李傑緩緩收回手。

他沒看監視器,沒問“好不好”,沒說“再來一條”。

他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襯衫,慢條斯理穿上,釦子一顆顆繫到最上面一顆,遮住鎖骨,遮住淤青,遮住所有可能泄露情緒的縫隙。

走出攝影棚時,晨光正刺破雲層。

他抬頭看了眼天。

太陽很亮,亮得灼人。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秦培軍。

【召哥,《開端》劇本定稿了,藤訊剛發來最終版,麥麥說你讓她轉告你:她答應了,只要你不拒,她就不拒。】

李傑站在臺階上,沒回。

他點開微信,找到那個早已置頂卻再未發過消息的對話框。

對話停留在三個月前。

【王楚燃:召哥,我接了《桃花塢》,可能要錄一個月,你忙你的,不用管我~(笑臉)】

【李傑:好,注意休息。】

下面,是一張截圖。

她發來的,是《演員請就位》的官宣海報。她在第三排右二,穿着鵝黃色西裝外套,笑容得體,眼神明亮,像一顆被精心擦拭過的玻璃彈珠,剔透,卻不再滾燙。

李傑盯着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開相冊,翻到最底。

那裏躺着一張照片:去年冬天,他生日,兩人窩在出租屋小廚房煮餃子。鍋裏水沸,白霧蒸騰,她戴着他的毛線帽,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彎彎的眼睛和沾着麪粉的鼻尖,正舉着手機自拍。照片角落,一隻凍得通紅的手伸進來,食指悄悄戳她臉頰。

他刪掉了那張合影。

又點開備忘錄。

裏面有一行字,寫了刪,刪了寫,反反覆覆,至今未發送:

【我們之間,從來不是誰辜負誰。只是兩列火車,各自奔向不同的站臺,卻誤以爲同軌而行。】

他刪掉。

新建一頁。

只打三個字:

【對不起。】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遲遲未落。

這時,一輛保姆車緩緩停在他面前。車窗降下,趙瑾麥探出頭,扎着高馬尾,臉上素淨,眼睛亮得驚人:“哥!上車!去試《開端》的校服!他們說你穿制服肯定帥炸!”

李傑把手機揣回口袋。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片羽毛掠過水麪,不留痕跡。

“走。”

他拉開車門。

車身啓動,匯入晨光。

後視鏡裏,橫店影視城巨大的仿古城樓在視野中漸漸變小,最終,縮成地平線上一道模糊的墨線。

而前方,是嶄新的軌道。

鋥亮,筆直,通往未知的站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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