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可笑的報復
“媽的,許弋!”
張漾咬牙切齒地低吼一聲,一拳砸在牆壁上。
他恨‘許弋’。
更恨那‘許弋’的母親,那個賤人,毀了他原本的家!
‘許弋’的存在就像一根刺,...
包廂裏燈光昏黃,空氣裏浮動着醬香排骨的甜鹹氣息,混着一點陳年花雕的微醺。李傑剛坐下,就見譚松韻低頭用筷子尖輕輕撥弄碗裏的青菜,髮梢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只露出小半截白皙的下頜線。她沒說話,可那點幽怨像一滴墨汁落進清水裏,無聲無息地洇開了。
劉暢倒了三杯酒,自己先舉起來:“來,爲《人生逆旅》殺青前最後一次圍讀乾一杯——雖然還沒開拍,但咱心裏得有個數:這戲,從今天起,就是真刀真槍。”
李傑笑着碰杯,玻璃相擊清脆一聲響,酒液晃盪,映出他曬得微黑卻依舊沉靜的眉眼。他仰頭飲盡,喉結滑動了一下,動作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譚松韻也喝了,只是抿得極輕,舌尖嚐到酒氣微辣,卻壓不住心底那點酸澀的翻湧。
她記得第一次見李傑是在《大江大河》片場,那時她剛演完《旋風少女》,還頂着“國民初戀”的標籤,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他坐在監視器後面看回放,穿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正捏着鉛筆在劇本邊角寫批註。她遞過去一瓶冰鎮酸梅湯,他抬眼一笑,說“謝謝晶晶姐”,聲音不高不低,像山澗流過青石的水。她當時心口一跳,以爲是春雷滾過胸膛。
後來《飛馳人生》裏他們二搭,他演沈騰的搭檔,她演賽車場邊遞扳手的女技師。有場夜戲,暴雨傾盆,她被吊在鋼索上拍高空檢修鏡頭,吊威亞的繩子突然打滑半寸,人猛地一墜,腳踝擦過生鏽的鐵架,火辣辣地疼。他二話不說衝進雨裏,脫下外套裹住她溼透的肩膀,把人揹回房車。她伏在他背上,聞到他後頸混着雨水和皁角的乾淨氣味,心跳快得幾乎撞碎肋骨。可第二天開機,他照舊喊她“晶晶姐”,語氣和從前毫無二致。
再後來,《人生逆旅》劇本送過來那天,她盯着郵件標題看了三分鐘,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點開。不是怕戲難,是怕……怕又是一場單程車票。
“召哥,”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離婚那場戲……加的是哪一段?”
劉暢正剝着蝦,聞言抬眼,咧嘴一笑:“晶晶啊,你這反應,比我還緊張。”
李傑沒接話,只伸手把桌上那碟糖醋小排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喫點,補鈣。威亞吊多了,骨頭容易虛。”
譚松韻一怔,隨即撲哧笑出來,眼尾漾開細紋,真實又鮮活。她夾了一塊排骨,肉酥爛,醬汁濃稠,甜味在舌尖化開,竟有點發苦。
“劉導,”她嚥下食物,語氣已恢復慣常的輕快,“您別賣關子了,我真怕臨場懵。”
劉暢這才放下蝦殼,用紙巾擦淨手指:“戲在這兒——你發現他藏了本日記,記的全是你們結婚三年裏所有爭執、冷戰、他半夜蹲陽臺抽菸的次數,連你某次生理期情緒崩潰摔碎的玻璃杯都寫了頁碼。最後一頁寫着:‘她今天說想養貓,我沒反對。可我知道,她已經三個月沒叫我名字了。’”
包廂裏安靜了一瞬。空調嗡嗡低鳴,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
譚松韻慢慢放下筷子,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瓷碗邊緣。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在橫店拍古裝劇,高燒39度還在拍雪地跪戲。收工回酒店,手機彈出一條微信,是李傑發來的:“聽說你病了,讓助理給你送了退燒貼和薑茶,別硬扛。”她當時燒得迷糊,回了個“嗯”,順手把薑茶倒進洗手池,退燒貼貼在額頭十分鐘就揭了——太涼,刺得太陽穴突突跳。
原來他記得。
記得她提過想養貓,記得她不再叫他名字。
可這些記得,像散落在時光裏的碎玻璃,每一片都映着光,卻拼不出完整的形狀。
“這戲……”她頓了頓,抬眼直視李傑,“是不是要拍我們怎麼把日子過成兩具並排躺着的軀殼?”
李傑靜靜看着她,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續了半杯熱茶,水汽氤氳中,他的眼神沉得像古井:“晶晶,演員最怕的不是演不好痛苦,是演不好麻木。你得讓觀衆看見——那層皮沒破,血早流乾了。”
譚松韻喉頭一哽,差點落下淚來。她慌忙低頭扒拉碗裏米飯,一粒粒米粒分明,像無數個被碾碎又強撐的日夜。
飯局散後,李傑送她上車。十月晚風帶着涼意,捲起她額前幾縷碎髮。她站在車門邊,忽然問:“召哥,你跟王楚燃……是不是快結束了?”
李傑腳步微頓,路燈將他身影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磚地上,像一道不肯癒合的裂痕。他沒否認,只說:“麥麥跟我說了《開端》的事。”
“哦。”她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那恭喜你,又要演一次‘循環裏唯一清醒的人’了。”
他笑了笑,沒接這話,只道:“路上小心。”
車子駛離後,李傑獨自站在街邊,掏出煙盒,抽出一支,卻沒點。他望着遠處霓虹閃爍的廣告牌,上面正循環播放《沉默的真相》的收官海報——江陽穿着洗舊的西裝,站在地鐵站臺邊緣,影子被燈光拉得細長而孤絕。海報下方一行小字:「有些光,熄滅之前,會燒穿整個黑夜。」
他忽然想起《山海情》最後一場戲。馬得福帶着村民在戈壁灘上種樹,風沙颳得人睜不開眼。他蹲下身,親手把一棵孱弱的沙棗苗埋進乾裂的土裏,掌心全是血口子,混着黑紅的泥。小王湊過來想幫他,他擺擺手:“你去幫別人。”小姑娘愣在原地,風把她的馬尾吹得亂七八糟,眼睛裏水光一閃,很快被她低頭揉掉了。
那晚殺青宴,她喝多了,靠在他肩頭哼走調的歌,斷斷續續唱着“好想好想你”,醉眼裏盛着整個西北的星河。他沒推開,也沒應聲,只是把外套裹緊她單薄的肩膀,目送她被助理扶上車,消失在黃沙盡頭。
手機震動起來,是秦培軍發來的消息:【《開端》合同初稿已發郵箱,法務說沒問題。另外,王楚燃那邊……她綜藝錄製結束,今晚回京。】
李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最終只回了一個字:【好。】
他掐滅未點燃的煙,轉身走進夜色。燕京的秋夜清冽,梧桐葉在腳下碎裂,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像某種東西正在悄然折斷。
三天後,《山海情》全組殺青。李傑沒參加慶功宴,藉口嗓子發炎提前離場。他在機場VIP通道候機時,收到王楚燃發來的九宮格照片:她站在《演員請就位》舞臺中央,聚光燈打在她臉上,笑容明媚如初升朝陽;第二張是後臺自拍,她比着剪刀手,臉頰微鼓;第三張是跟郭曉冬的合影,兩人勾肩搭背,她仰頭大笑,露出左邊一顆小小的虎牙……
照片底下配文:【世界很大,但我的鏡頭永遠對準你呀!❤️】
評論區炸了。粉絲刷屏“老婆太美了!”“姐姐殺瘋了!”,黑粉躲在小號裏陰陽怪氣:“喲,這不就是當年靠抱大腿上位的那位?”“建議查查她有沒有籤陰陽合同。”還有人翻出半年前《清平樂》黑稿截圖,艾特李傑:“王召哥哥,你家小朋友又營業啦?”
李傑劃過那些文字,指尖停在最後一張圖——王楚燃穿着鵝黃色針織衫,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藤訊視頻大樓的玻璃幕牆,陽光穿過,在她髮梢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細細的銀戒,素圈,沒有任何花紋。
他認得那枚戒指。是去年冬天,他陪她在南鑼鼓巷一家老銀匠鋪子裏挑的。她試戴了十七八隻,最後選中這隻,說它“看起來像句號,也像未完成的省略號”。
當時她仰起臉問他:“召哥,你覺得是句號好,還是省略號好?”
他記得自己答:“你開心就好。”
現在,那枚戒指在光下泛着冷而鈍的白光,像一句被反覆咀嚼後失盡滋味的臺詞。
登機廣播響起,他收起手機,走向登機口。舷窗外,一架飛機正掠過雲層,銀翼切開澄澈藍天,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色航跡。
飛行途中,他睡了一覺。夢裏沒有王楚燃,也沒有江陽、宋仁宗或馬得福。只有無邊無際的戈壁灘,風沙呼嘯,他獨自跋涉,腳下是滾燙的砂礫,頭頂是灼燒的烈日。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見一座孤零零的土屋,門虛掩着。他推開門,屋內空無一物,唯有一面蒙塵的鏡子立在牆角。他走近,抬手拂去鏡面浮灰——鏡中映出的,是他十五歲時的模樣,校服領子歪斜,頭髮亂糟糟,正對着鏡子練習微笑,一遍,又一遍,嘴角牽扯出青澀而固執的弧度。
醒來時,飛機正在下降。空乘溫柔提醒:“尊敬的旅客,您已抵達銀川河東國際機場……”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沉靜的深潭。
次日清晨,《人生逆旅》開機儀式在昌平影視基地舉行。李傑穿着劇中角色的舊夾克準時出現,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胸口袋彆着一枚褪色的校徽。譚松韻一身淡藍色連衣裙走來,長髮鬆鬆挽在腦後,耳垂上墜着兩顆細小的珍珠——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儀式結束,導演喊“各部門準備”,李傑忽然叫住她。
“晶晶,”他遞過一個牛皮紙袋,“昨晚整理舊物翻出來的。”
她疑惑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是一疊泛黃的A4紙,字跡清雋,密密麻麻全是批註。最上面一張印着《飛馳人生》劇本封面,右下角用紅筆圈出她那場暴雨夜戲,旁邊寫着:“晶晶姐的顫抖不是怕威亞,是怕心跳聲太大,蓋過了臺詞。”
再往下翻,是《大江大河》的分鏡手稿,某頁邊角畫着個小人,舉着扳手,頭頂冒出一串泡泡:“今天她說想喫火鍋——記住了。”
最後一張,是空白信紙,只有一行字,墨跡新鮮:
「下次見面,我想聽你叫我名字。不是‘召哥’,是李傑。」
譚松韻捏着紙張的手指微微發顫。晨光穿過梧桐枝椏,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她沒抬頭,只是把那疊紙緊緊按在胸口,彷彿那裏有什麼東西,正隔着單薄衣料,重新搏動起來。
而百米外,一輛黑色保姆車悄然啓動,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所有視線。後座上,王楚燃正低頭刷着手機,屏幕上是《演員請就位》最新一期預告——她與一位當紅男演員的對手戲片段被剪成三秒高光,彈幕瘋狂滾動:“鎖死!”“這是什麼神仙化學反應!”“姐姐戀愛感絕了!”
她嘴角彎起,笑意卻未達眼底。手機屏幕暗下去的剎那,她無意識摩挲着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銀戒,指腹觸到內圈一處細微凹痕——那是李傑某次替她擰開礦泉水瓶蓋時,用指甲無意刻下的,淺得幾乎看不見,卻始終未曾磨平。
就像有些告別,從不需要驚天動地的宣言。
它早已在無數個未出口的“明天見”裏,悄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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