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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友三樓的映畫劇本中心,位於衆多工作部的最裏面。
而作爲編劇中心主任的植田皓太,更是坐在最裏面的角落裏,時刻監督着整個編劇中心員工的工作~
衆所周知,植田皓太辦公桌旁邊...
西本伴幸攥着那疊照片,指節發白,掌心全是汗,黏膩得幾乎要滑脫。他沒敢立刻塞回外套內袋——松尾宗生那雙眼睛還停在他臉上,像手術刀般精準地刮過每一寸表情的起伏。他喉結上下一滾,想說點什麼圓場,可舌尖發麻,只吐出半截氣音:“直……直樹桑,這真不是……”
“不是什麼?”永松尾宗忽然抬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穴,笑意未達眼底,“不是你拍的?不是你洗的?不是你藏在樹友三樓暗房隔壁儲物櫃第三格、用《東京灣潮汐觀測圖》封面膠捲盒僞裝的?”
西本伴幸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那盒子他親手貼的標籤,連膠水乾裂的紋路都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上個月爲掩護沖洗進度,特意從氣象廳資料室順來的廢棄印刷品,連樹友後勤部的老松田都沒見過原件!
“你……你怎麼會……”
“噓——”永松尾宗豎起一根手指,壓在脣上,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耳道,“別問‘怎麼’。問了,答案就不是你想要的。”
他微微側身,目光掃過遠處正蹲在遮陽棚下擰礦泉水瓶蓋的山直樹——對方剛從便利店扛回兩大箱冰鎮烏龍茶,後頸被烈日曬出一道刺目的紅痕,正一邊喘氣一邊往紙杯裏倒茶,動作機械得像臺過載的工業機器人。幾個羣演圍過去搭話,山直樹勉強扯出笑,可那笑容繃得太緊,嘴角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永松尾宗收回視線,忽然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張被踩過半邊鞋印的照片——畫面裏是個穿酒紅色吊帶裙的女孩,背對鏡頭蜷在絲絨沙發裏,肩胛骨在斜光下泛着青白的薄光,左腳踝上繫着一枚小小的銀鈴鐺。照片右下角有極淡的鉛筆字:「7/19 晚 10:23 銀座·霧島」。
“她叫霧島梨奈。”永松尾宗把照片翻轉,指尖摩挲着背面,“上週三,你在‘霧島’包廂訂了整晚。前臺說你點了三輪香檳,但監控顯示你只待了四十七分鐘。而她,第二天中午十一點零三分,在澀谷站東口跳了軌道。”
西本伴幸的呼吸徹底停了。
他膝蓋一軟,幾乎跪下去,又被永松尾宗一把拽住胳膊肘。那力道不重,卻像鐵鉗咬進皮肉裏,逼得他不得不仰起臉。導演的眼睛很黑,沒有怒意,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深不見底的倦怠。
“你沒洗過三百二十七卷膠捲。”永松尾宗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唸一份早已失效的訃告,“其中一百一十三卷,底片上都有她的鈴鐺反光。你把她所有哭過的、笑過的、醉着睡過去的瞬間,都鎖進了暗房藥水裏。可你忘了——”
他頓了頓,鬆開手,任西本伴幸踉蹌後退半步。
“——膠捲不會發黴,但人心會鏽蝕。”
西本伴幸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下脣內側,直到嚐到鐵鏽味纔沒讓自己癱坐在地。他忽然明白了——松尾宗生手裏那幾張照片,根本不是木島虛偷的。是永松尾宗自己拿的。他早就在等這一刻:等西本伴幸被逼到懸崖邊,等那疊豔照從椅子底下散落如雪,等所有人看見他西裝褲腳沾着的灰與汗,等他自己親手撕開那層叫“導演新銳”的金箔,露出底下潰爛的、長滿黴斑的舊木頭。
“直樹桑……我……”他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玻璃,“我不是故意……我只是……”
“只是什麼?”永松尾宗忽然笑了,那笑竟讓西本伴幸想起三年前面試時,對方遞來第一份劇本的樣子——同樣溫和,同樣不容置喙,“只是覺得年輕女孩的眼淚,比顯影液裏的銀鹽更閃亮?只是覺得她們脫衣服的速度,比你拍完一場戲的時間更快?”
西本伴幸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遠處傳來場記敲擊板的脆響,第二場戲開拍。攝影機緩緩推近,鏡頭對準佈景裏那扇虛掩的和室拉門——門縫下漏出一線暖黃燈光,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永松尾宗轉身朝監視器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沒回頭:
“西本君,今晚八點,樹友地下二層沖洗室。帶上你所有膠捲,還有——”
他終於側過臉,陽光穿過他額前碎髮,在眼角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枚銀鈴鐺。”
西本伴幸僵在原地,看着導演背影消失在移動軌道旁。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西裝內袋深處——那裏有一枚冰涼堅硬的小物件,正硌着肋骨。他不知何時把它揣進了口袋,像揣着一塊燒紅的炭。
與此同時,木島君生正蹲在道具組的帆布箱旁清點假血漿存量。他袖口沾着暗褐色污漬,指甲縫裏嵌着乾涸的顏料,聽見身後腳步聲,頭也不抬地問:“直樹桑,西本他……”
“他很好。”永松尾宗站在他身後兩米處,聲音平靜,“比我們想象中,好得多。”
木島君生手一頓,假血漿瓶子“啪”地磕在箱沿上,濺出幾滴猩紅液體。他盯着那抹紅看了三秒,忽然伸手蘸了一點,抹在自己左手虎口——那裏有道舊疤,是去年拍車禍戲時被道具車門夾的。
“你早知道他是這樣的人。”木島君生沒看導演,只盯着自己掌心那點紅慢慢暈開,“所以才讓他拍《速度與激情》裏所有女性角色的試鏡帶?”
永松尾宗沒否認。
“你讓他試鏡七十二個女孩,卻只給三個人發正式通告。剩下六十九個……”木島君生喉結滾動了一下,“……全在那疊照片裏。”
“準確說,是六十八個。”永松尾宗糾正,“有一個,他沒拍。就是跳軌道的那個。”
風突然大了。吹起道具箱上蓋着的防塵布,露出底下半截嶄新的消防栓——紅得刺眼,像凝固的血。
木島君生慢慢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忽然想起上週五深夜,自己加班修改分鏡表時,看見西本伴幸獨自坐在剪輯室裏。對方面前攤着十幾臺顯示器,每塊屏幕都分割成九宮格,正在循環播放同一段素材:不同女孩穿着同款白色浴袍,在不同房間的不同角度回眸。有的笑,有的哭,有的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西本伴幸就那樣坐着,一幀一幀拖動時間軸,把每個回眸截成GIF,再批量命名爲「霧島-01」「霧島-02」……直到凌晨三點十七分,他關掉所有屏幕,對着漆黑的顯示器哈了口氣,在霧氣上畫了個歪斜的鈴鐺。
當時木島君生以爲他在構思新戲的視覺符號。
原來那根本不是符號。
那是墓碑。
“直樹桑……”木島君生聲音啞得厲害,“如果那天晚上,我沒去暗房借顯影罐……”
“你也會發現。”永松尾宗打斷他,“只是早晚問題。樹友大樓的暗房,從來不止一把鑰匙。”
木島君生猛地抬頭。
永松尾宗望着遠處正在給山直樹遞冰毛巾的副導助理,忽然說:“你記得去年釜山電影節嗎?西本那部《雨夜出租車》拿了評審團特別獎。頒獎禮後慶功宴上,有個女記者問他創作靈感來源——他說,‘所有故事都始於一個不敢關燈的夜晚’。”
風更大了,掀翻了木島君生膝上的分鏡表。紙頁嘩啦啦飛散,其中一頁飄到永松尾宗腳邊。上面用紅筆圈出第三場戲的關鍵調度:「鏡頭從天花板俯拍,女孩赤足踩在溼漉漉的地板上,水漬蔓延成海,她低頭看自己倒影,倒影裏浮現出另一張臉。」
那張臉,赫然是西本伴幸。
木島君生蹲在地上,一張張撿拾散落的紙頁,指尖觸到某張背面時,突然頓住。他翻過來——那是西本伴幸手繪的構圖草稿,潦草線條間寫着幾行小字:
「倒影必須失真。
不能太像。
要讓人第一眼認不出是我。
……但又要足夠像,像到讓人脊背發冷。
這纔是真正的恐怖。」
木島君生捏着那張紙,指腹反覆摩挲着“脊背發冷”四個字。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西本伴幸偷偷塞給他一瓶藥——藍白相間的鋁箔板,印着羅馬尼亞文。他當時沒細看,只當是普通安眠藥。此刻他掏出手機搜了搜成分,瞳孔驟然放大。
那不是安眠藥。
是抗精神病藥,主治偏執型精神障礙。
劑量說明欄下方,印着一行極小的拉丁文:「長期使用可能導致現實感解離及人格碎片化」。
他抬起頭,正撞上永松尾宗的目光。導演沒說話,只是極輕微地、幾乎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木島君生喉頭一哽,把藥瓶和草稿紙一起塞進工作服內袋。他站起來拍打褲腿灰塵,轉身時聽見自己膝蓋發出細微的咔響——像某種朽壞的齒輪,終於開始轉動。
而此刻,山直樹正把最後一瓶冰烏龍茶塞進場務小哥手裏。對方笑着道謝,他點頭回應,手指卻無意識摳着塑料瓶身,直到指甲邊緣泛出青白。他餘光瞥見監視器旁的導演椅——空着。椅背上搭着永松尾宗的米色亞麻外套,口袋微微鼓起,似乎裝着什麼東西。
他假裝整理衣領靠近幾步,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絲極淡的雪松香混着墨水味——那是導演慣用的鋼筆墨水,和西本伴幸總噴的那款男士香水,完全不同的調性。
山直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未乾的水漬。那水漬正緩慢擴散,像一滴眼淚在水泥地上洇開。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匿名郵件,附件只有三秒視頻:晃動的鏡頭裏,西本伴幸站在暗房紅燈下,正用鑷子夾起一張溼漉漉的底片,對着光源舉起。底片上隱約可見人形輪廓,而那人手腕內側,赫然繫着一枚小小的銀鈴鐺。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你猜,他拍了多少張她跳軌道前的最後三秒?」
山直樹沒回。他刪了郵件,也刪了手機裏所有相關搜索記錄。可那三秒的畫面,已經刻進他視網膜深處——每次眨眼,都會重新浮現。
現在,他盯着導演椅上那件外套,忽然意識到:永松尾宗早就知道他會來這兒。就像他知道西本伴幸會抖,知道木島君生會查藥瓶,知道所有人的弱點都藏在最習以爲常的動作裏。
比如西本伴幸總摸左耳垂——那是他撒謊時的習慣;
比如木島君生擦眼鏡必用襯衫下襬——那是他逃避直視真相的儀式;
比如山直樹整理袖釦時總會多扣一次——那是他準備說謊的預備動作。
風捲起地上幾張廢稿,其中一張掠過山直樹腳邊。他下意識踩住一角,低頭看見上面是《對是起你愛他》的初版分場大綱,第十七場標註着:“女主在便利店買菸,遇見三年前分手的男友。對方遞來一包未拆封的七星,煙盒側面,用口紅寫着‘對不起’。”
山直樹盯着那個“對不起”,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尾沁出生理性淚水。他彎腰撿起那張紙,指尖用力到發顫,卻沒撕碎,而是仔細撫平摺痕,塞進了自己胸前口袋。
遠處,場記又一次敲響板子。
“第五場!第三遍!Action!”
永松尾宗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平穩,清晰,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山直樹深吸一口氣,抬手抹掉眼角水光。他走向監視器,腳步沉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經過導演椅時,他刻意放慢半拍,目光掃過那件外套口袋——鼓起的輪廓,分明是一枚硬幣大小的金屬物。
他沒碰。
只是在擦肩而過的瞬間,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輕輕說:
“下次,該輪到我的鈴鐺了。”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永松尾宗一聲極輕的嗤笑。
山直樹沒回頭,徑直走到監視器前。屏幕上,演員正按指令推開那扇和室拉門——門後沒有燈光,沒有佈景,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絕對的黑暗。
而那黑暗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靜靜等待被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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