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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之前受了一下敲打,如今的木島虛略微收了一些驕狂之心,他意識到,作爲樹友的暗部首領,他不能想要太多....
所以這幾天跟着永山直樹剪輯的時候,心態很謙和,就連平時,也不大...
片場的熱浪裹挾着瀝青蒸騰的氣息撲在臉上,像一張溼透的毛巾捂住口鼻。山直樹拎着三箱冰鎮烏龍茶衝進便利店時,冷氣撲面而來,他後頸一激靈,汗珠順着脊椎溝往下滾,在T恤後背洇出深色地圖。收銀臺前排着長隊,全是穿着統一藍色工裝、胳膊上還沾着機油漬的場務和燈光組——他們剛從烈日下的外景地撤回來,每人手裏都攥着一把皺巴巴的千圓鈔票,爭搶着最後一排冰櫃裏僅剩的幾瓶寶礦力。
山直樹擠不進去,只得把箱子往地上一蹾,膝蓋發軟。他低頭盯着自己鞋尖上蹭到的一道灰白膠帶印——那是早上幫永松尾宗調試軌道車時蹭上的。當時導演正蹲在鏡頭後,用指甲掐着秒錶測算0.3秒的剎車延遲,山直樹遞扳手的手剛伸過去,就被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按住了手腕:“松尾君,你數呼吸的節奏,比數幀率準。”
現在那雙手正端着杯冰美式,隔着二十米遠朝他抬了抬下巴。
山直樹猛吸一口氣,抄起兩箱烏龍茶就往門外衝。第一瓶遞到燈光組老田手裏時,對方正用扳手敲打卡死的鏑燈支架,鐵器相撞的震顫順着瓶身傳到他指尖:“喲,松尾桑親自送清涼?這得是北野武導演新設的‘降暑副導演’職位吧?”周圍鬨笑起來,山直樹耳根發燙,卻把瓶子塞得更深:“田桑,您手背曬脫皮了,這個……含電解質。”老田愣了下,咧開被曬裂的嘴角,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液體順着下頜線滴進工裝領口,他忽然壓低聲音:“聽說西本桑昨晚沒回宿舍?樹友大樓後巷那家24小時澡堂,凌晨三點還有人看見他拎着暗房鑰匙晃悠……”
山直樹手指一緊,瓶身發出細微的“咔”聲。他沒接話,轉身走向隔壁的道具組。推車上的輪胎還在微微旋轉,那是剛纔拍漂移戲時甩出來的慣性餘波。組長佐藤正蹲着給輪胎補氣,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松尾桑來得巧,這胎壓差兩磅,永導說再低點就該去豐田研究中心報到了。”山直樹彎腰擰開瓶蓋,水汽瞬間在烈日下升騰:“佐藤桑,您當年在豐田試車場幹過?”佐藤嗤笑一聲,扳手重重砸在氣泵上:“可不是嘛!八三年,A60 Supra原型車測試,我親手調校過懸掛阻尼——結果呢?開到第七圈,方向盤突然發飄,副駕那位測試員當場吐在儀表盤上。”他抬頭抹了把汗,“後來聽說,有人把數據改了三處小數點。”
山直樹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三天前在剪輯室角落髮現的半張泛黃檢測報告,右下角蓋着褪色的豐田徽章,墨跡被咖啡漬暈染成一片混沌的褐色。當時他順手塞進了劇本夾層,此刻那紙頁正硌着他後腰的皮帶扣。
第三箱送到美術指導渡邊那裏時,對方正用砂紙打磨一輛雪佛蘭Camaro的引擎蓋。“松尾桑,你摸摸這個弧度。”渡邊把砂紙塞進他手裏,“通用原廠設計圖標註的是17.3度曲率,可實車量出來只有16.8。他們偷偷加厚了鋼板襯層,就爲了過日本國土交通省的側翻測試。”砂紙粗糲的顆粒刮過指腹,山直樹突然想起北野武罵人時揮舞的拳頭:“小混混打架才用野球拳!你們連底盤焊接縫都懶得對齊!”——原來那句暴怒背後,真有焊槍灼燒金屬的焦糊味。
他機械地擰開第四瓶,遞給正擦汗的場記。對方接過時腕骨凸起的青筋讓他心頭一跳:這形狀,和西本伴幸昨夜蜷在暗房沖洗照片時,搭在顯影盤邊緣的手腕一模一樣。那時紅光燈下,山直樹故意把腳步放重,西本伴幸猛地回頭,手裏那疊溼漉漉的底片像受驚的白鴿嘩啦散開,其中一張飄到他腳邊——畫面裏年輕女孩咬着下脣,牀單褶皺間露出半截刺青蝴蝶,翅膀紋路竟與豐田研發中心外牆的浮雕如出一轍。
“松尾桑?您的冰飲……”場記的聲音把他拽回現實。山直樹這才發現手心全是汗,瓶身滑膩得幾乎握不住。他強迫自己微笑,卻看見場記袖口內側繡着極細的英文縮寫:T.R.C.——豐田賽車俱樂部。
最後一瓶遞到永松尾宗手裏時,太陽已斜墜至攝影棚頂棚的鋼架之間。導演沒接,只用眼神示意他看遠處。山直樹順着他目光望去,只見木島君生正跪坐在剪輯臺前,面前攤着十幾盤未標記的膠片盒。他左手捏着鑷子,右手懸在半空,食指神經質地抽動着,彷彿在無聲彈奏一架看不見的鋼琴。山直樹數了數——恰好十七盒。和豐田A70 Supra的量產年份相同。
“十七盒。”永松尾宗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片羽毛,“你猜裏面有多少盤,是大橋秀雄上週偷偷運進來的?又有多少盤,是西本君從暗房順走的原始素材?”他頓了頓,把冰飲瓶貼在自己滾燙的額角,“泡沫時代最妙的地方,就是沒人能分清哪片水花是真漣漪,哪片是倒影裏的幻覺。”
山直樹喉嚨發緊。他想起今早經過停車場時,看見大橋秀雄的奔馳S級後備箱半開着,裏面堆滿印着通用LOGO的黑色膠片盒。而此刻,那些盒子正靜靜躺在木島君生腳邊的紙箱裏,封條上沾着幾點暗紅,不知是血還是未乾的顯影液。
“直樹桑。”永松尾宗忽然把冰飲塞進他汗溼的掌心,“替我辦件事——去東京灣貨運碼頭,找一艘叫‘鶴丸號’的貨輪。船長姓中村,左耳缺了小半。告訴他,北野武導演要的‘急速車王’最終版母帶,今晚必須卸貨。”山直樹怔住:“可《急速車王》還沒殺青……”永松尾宗笑了,眼角的皺紋裏盛滿碎金般的夕照:“誰說我要的是《急速車王》?我要的是豐田第八代Supra的海外測試錄像帶。上個月,他們在橫濱港卸貨時漏拍了三分鐘——正好是發動機艙蓋掀開的瞬間。”
山直樹渾身血液驟然凍結。他終於明白爲什麼永松尾宗總在片場踱步時,會無意識用鞋跟碾碎地上的膠片碎屑。那些銀鹽顆粒在水泥地上迸裂的脆響,原來是在模擬某種精密儀器解體的聲音。
“還有一件事。”永松尾宗從褲兜掏出個牛皮紙信封,塞進他冰飲瓶旁,“替我交給黛博拉女士。就說……通用汽車在霓虹的銷量增長曲線,和豐田英七先生住院期間的心電圖,呈現出完美的負相關。”
信封邊緣鋒利如刀,割得山直樹虎口生疼。他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右手——指甲縫裏嵌着暗房藥水的藍紫色,腕骨上還殘留着今晨被西本伴幸死死攥住時留下的月牙形淤青。遠處傳來木島君生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像臺老舊放映機卡住的膠片,在明暗交替的間隙裏,反覆撕扯同一幀畫面。
夕陽徹底沉入海平線時,山直樹抱着信封奔向園區門口。一輛出租車正亮着空車燈,司機搖下車窗,露出張被曬得黝黑的臉:“松尾桑?去港區?”山直樹點頭鑽進後座,車門關上的剎那,他瞥見後視鏡裏自己的瞳孔深處,映出永松尾宗佇立在攝影棚頂的身影。導演沒穿外套,白襯衫下襬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右手插在褲袋裏,左手卻高高舉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外,像在爲某場盛大葬禮致哀。
出租車匯入車流,山直樹摸出信封一角。牛皮紙粗糙的觸感下,隱約透出內部文件的厚度與硬度。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樹友大樓天臺,西本伴幸把底片塞進他手裏時,指甲刮過他手背的刺癢:“直樹桑,有些真相就像顯影液,濃度夠了,再黑的房間也能照出東西來。”當時他沒接話,只看見對方領口露出的半枚銀色胸針——那是豐田英七六十歲壽宴的定製款,內圈刻着一行微縮拉丁文:Veritas in velocitate(速度中的真理)。
此刻信封在掌心發燙,山直樹緩緩閉上眼。車窗外霓虹次第亮起,紅的綠的藍的,將整條銀座大街浸染成流動的電子血管。他聽見自己心跳聲越來越響,蓋過了引擎轟鳴,蓋過了電臺裏播報的股市指數,蓋過了廣播裏豐田經銷商正在播放的促銷廣告:“A70 Supra,讓每個彎道都成爲您的加冕禮!”
當心跳聲終於與車輪碾過路面的節奏完全同步時,山直樹睜開眼。後視鏡裏,自己瞳孔深處映出的不再是永松尾宗,而是十七年前那個在豐田試車場摔斷鎖骨的少年測試員。對方正舉着半塊破碎的擋風玻璃,玻璃裂痕蜿蜒如閃電,每一道分支盡頭,都折射出不同角度的、燃燒的夕陽。
出租車拐過最後一個街角,港區燈火轟然湧入車廂。山直樹低頭,發現信封封口處不知何時滲出一滴暗紅,正沿着牛皮紙纖維緩慢爬行,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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