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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十月之後,東京的天氣不冷不熱,涼爽乾燥,穿一件薄外套就可以出門,還有漸漸泛紅的楓葉可以看,可以說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節了~
池袋的文藝坐,如今已經是年輕人閒暇時常來的地點...
“那……那個……伊堂叔叔,弟弟今天學會翻身啦!”小夏花舉着話筒,踮起腳尖,聲音清脆又帶點炫耀的雀躍,像一顆剛剝開的蜜柑,汁水飽滿、甜得發亮,“他昨天還只會咕嚕咕嚕滾——噗!像只小海豹!可今天早上,我拿搖鈴在他左邊晃,他就‘啪’一下翻過來了!臉朝上,蹬着小腿笑,口水流得比嚶太郎還多!”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誇張的抽氣聲:“哇啊啊——!!!真的假的?!蓮醬才四個半月!這可是早產寶寶裏的戰鬥機啊!!”伊堂健一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背景裏還傳來紙張嘩啦翻動的聲響,彷彿正從一堆劇本稿裏緊急扒拉出育兒百科,“等等……我記一下!‘永山蓮,昭和六十四年三月十五日晨七時四十二分,於山櫻院主臥地墊完成首次自主翻身’——這必須寫進家族史!下個月家宴我要當衆宣讀!”
小夏花咯咯笑起來,把話筒湊近自己胸口,模仿嚶太郎的呼嚕聲:“呼嚕嚕~呼嚕嚕~”
“哎喲喂,連狗子都嫉妒啦?”伊堂健一順着她的話往下接,語氣熟稔得像在自家客廳嗑瓜子,“不過花醬,你可得看緊點——我聽寺林說,明菜醬今早錄音錄到一半,突然哭得稀里嘩啦,差點把混音師嚇跪!直樹桑,你家那位是唱《I missed the shock》的時候,把自己給唱失聯了!”
永山直樹正盤腿坐在地墊中央,後背靠着沙發,懷裏抱着剛被小夏花演示完“翻滾戰術”的小小蓮。孩子臉頰粉撲撲,額角沁着細汗,小手無意識攥着父親的襯衫紐扣,眼皮沉沉往下墜,嘴裏還含着半截沒咬爛的硅膠牙膠。聽到“明菜醬”三個字,直樹抬眼,目光掠過女兒興奮通紅的小臉,又落回懷中這團溫熱的、帶着奶香的柔軟軀體上。
他沒說話,只是用下巴輕輕蹭了蹭蓮的發頂。那一瞬間,某種極輕、極沉的東西,像一枚被風推至水面的銀杏葉,無聲地落進心底。
小夏花卻猛地扭過頭,圓眼睛睜得溜圓:“媽媽哭啦?!爲什麼?是不是歌太難聽了?!”
“咳咳——”電話裏伊堂健一被嗆了一下,“花醬!不許這麼說!那可是明菜醬親自挑的神曲!哭不是因爲難聽……是因爲……太好聽了,好聽到她自己都扛不住!”
“哦……”小夏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忽然伸向父親懷裏,“爸爸,把弟弟給我抱抱!”
直樹配合地託住蓮的頸背,將他穩穩遞過去。小夏花雙臂張開,學着阿福管家抱新生兒的樣子,手掌託住弟弟的臀部與後腦勺,身體微微前傾,重心放低——這姿勢她練了整整兩週,連野中磨裏阿姨都誇她“有專業育嬰師潛質”。蓮在姐姐懷裏哼唧兩聲,眼皮掀開一條縫,黑葡萄似的眼珠慢悠悠轉了半圈,精準地鎖定姐姐鼻尖上一顆幾乎看不見的小雀斑,然後嘴角一咧,毫無預兆地“噗”一聲,打了個飽嗝,帶着淡淡的奶香霧氣,噴在小夏花鼻尖上。
“啊——!”小夏花皺起鼻子,卻笑得更歡,“弟弟打嗝像小青蛙!”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鑰匙串清脆的撞擊聲,接着是阿福管家一貫平穩卻略帶笑意的通報:“直樹桑,夏花醬,蓮醬,明菜桑提前回來了。”
話音未落,一道淺櫻色的身影已踏進客廳。明菜沒換下錄音棚的米白亞麻套裝,髮尾微溼,幾縷碎髮黏在頸側,臉上素淨得沒有一絲粉底,唯有眼尾泛着薄薄的、未乾透的潮紅,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櫻花瓣。她手裏拎着一個印着錄音室logo的牛皮紙袋,另一隻手卻空着——通常這時候,她總會順手捎回一盒草莓蛋糕或手工抹茶馬卡龍。
小夏花立刻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過去:“媽媽!!”
明菜單膝蹲下,張開雙臂,將女兒緊緊擁住。她的臉頰貼着女兒柔軟的發頂,呼吸微重,肩膀在擁抱中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小夏花仰起臉,小手捧住母親的臉頰,拇指小心翼翼擦過她眼尾那抹溼潤:“媽媽不哭,花醬給你吹吹——呼!呼!壞啦!”
明菜喉頭滾動,沒說話,只是把女兒摟得更緊了些,下頜輕輕抵在她小小的肩膀上。過了幾秒,她才鬆開手,目光越過小夏花毛茸茸的頭頂,落在直樹懷中那團酣睡的小小身影上。
直樹抱着蓮,也站了起來。他沒走近,只是站在原地,靜靜看着她。四目相對的剎那,他看見她眼底尚未褪盡的潮汐——不是悲傷,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近乎灼痛的澄澈,像暴雨洗過的玻璃,映着整個天空的重量。
明菜深吸一口氣,彎腰從紙袋裏取出一張CD封套。封面是手繪風格的雨夜街景,霓虹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流淌成迷離的光河,角落印着燙金的歌名:《I missed the shock》。
“直樹桑……”她聲音有些啞,卻很穩,“剛纔……在錄音棚裏,我好像終於抓住了‘Shock’的感覺。”
她沒說是什麼感覺。但直樹知道。
就像三年前那個雪夜,他攥着兩張飛往北海道的機票,在東京巨蛋後臺通道盡頭堵住剛結束演唱會的她。她妝容凌亂,睫毛膏暈開一小片青灰,耳麥還掛在脖子上,頭髮被汗水浸得溼漉漉。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機票塞進她汗津津的手心,指腹蹭過她手腕內側跳動的脈搏——那一刻,她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滯,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彷彿世界坍縮成他掌心那兩枚薄薄的、滾燙的紙片。
那纔是Shock。不是失去,而是驟然降臨的、足以劈開混沌的光。
明菜把CD遞過來,指尖微涼:“想請你……聽聽看。”
直樹接過CD,沒急着拆封。他低頭,用指腹輕輕拂去蓮嘴角殘留的一點奶漬,動作輕柔得像擦拭古董瓷器。蓮在睡夢中咂咂嘴,小拳頭無意識地攥緊,又緩緩鬆開。
“嗯。”直樹應了一聲,目光始終沒離開明菜的眼睛,“等蓮醬醒了,我們一起聽。”
明菜點點頭,轉身走向廚房,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經過玄關時,她彎腰脫下平底鞋,赤足踩上溫潤的橡木地板,腳踝纖細,線條柔和。小夏花立刻跟上去,嘰嘰喳喳彙報弟弟的“重大突破”,明菜一邊聽着,一邊打開冰箱取出冰鎮的檸檬水,倒進一隻畫着小熊維尼的兒童杯裏——那是蓮專用的杯子,杯壁凝着細密水珠。
“媽媽,你唱歌的時候,是不是在想爸爸?”小夏花捧着杯子,仰起小臉,眼睛亮得驚人。
明菜倒水的手頓了頓。檸檬水在杯中晃盪,折射出細碎的光。她沒否認,只是俯身,在女兒額頭上親了一下,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嗯。因爲……爸爸就是我的Shock。”
小夏花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那我也要當弟弟的Shock!等他再長大一點,我就給他變魔術!把草莓蛋糕變成會跳舞的兔子!”
“好。”明菜笑着揉亂她的頭髮,“不過現在,先幫媽媽把這張CD放進客廳的音響裏?”
小夏花立刻扔下杯子(被明菜眼疾手快接住),蹬蹬蹬跑向客廳。直樹已經把蓮放在地墊上,用柔軟的毛巾圍成安全的“小城堡”。他起身,從唱片架最底層抽出一張黑膠碟——那是他們結婚當天,他親手刻錄的demo,封面是兩人在荷花湖邊的剪影,標題叫《Shocking Love》。
他沒拆新CD,而是將黑膠碟輕輕放在唱機轉盤上,放下唱針。
沙沙的電流聲響起,像初春解凍的溪流。緊接着,是直樹年輕時略帶青澀卻無比堅定的鋼琴聲,一個音符一個音符,緩慢而鄭重,如同在時間的幕布上鑿刻印記。明菜端着兩杯檸檬水走來,在直樹身邊坐下,沒碰杯子,只是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小夏花趴在地墊邊緣,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唱機旋轉的黑色圓盤。
琴聲流淌。沒有歌詞,只有旋律本身在呼吸、在生長、在某個微妙的休止符後,悄然轉向一段即興的、溫柔的變奏——那是後來他們在山櫻院錄音室裏,無數次並肩調試、打磨、最終定格的版本。
蓮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小嘴微微張開,發出細微的呼嚕聲。嚶太郎不知何時也趴了過來,毛茸茸的腦袋枕在蓮的小肚子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地墊,節奏竟與琴聲隱隱相合。
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帶。光帶邊緣,浮塵無聲旋舞,像無數微小的星塵,在寂靜中完成它們永恆的軌道。
明菜閉着眼,睫毛在光線下投下淡青的陰影。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如同琴鍵上的餘韻:“直樹桑……你說,如果當年在巨蛋後臺,你沒出現呢?”
直樹沒停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的節奏,目光落在蓮蜷縮的、粉嫩的小腳丫上:“那就繼續當我的金牌製作人,幫你寫一百首《夢先案內人》那樣的歌。”
“然後呢?”
“然後……”他頓了頓,琴聲恰好在此時滑過一個清澈的高音,“我會在每首歌的demo裏,偷偷加一句只有你能聽懂的暗號。比如在副歌第三小節,用貝斯彈一個特定的和絃;或者在間奏的鼓點裏,藏一段摩爾斯電碼——嘀嘀嗒嗒,翻譯過來是‘快回頭’。”
明菜笑了,肩膀微微抖動,笑聲像風鈴撞在陽光裏:“笨蛋……萬一我沒聽見呢?”
“那我就一直寫,寫到你聽見爲止。”直樹側過頭,額頭抵住她的太陽穴,呼吸拂過她的耳廓,“寫到我們的孩子出生,寫到他第一次翻身,寫到他喊出第一聲‘爸爸’……寫到所有可能性,都坍縮成唯一一個答案。”
小夏花忽然從地墊上撐起身子,小手“啪”地拍在CD封套上:“媽媽!爸爸!我知道了!‘Shock’就是——就是像閃電一樣!咔嚓!把你的心一下子點亮!然後你就再也找不到開關,關不掉了!”
琴聲在這一刻,恰好行至全曲最明亮的那個長音,餘韻悠長,如光漫溢。
明菜睜開眼,望向丈夫。直樹也看着她。沒有言語。只有光在彼此眼中靜靜流淌,像一條無聲的河,載着所有未曾出口的“如果”,所有已然成真的“此刻”,所有正奮力破土而出的“明天”。
蓮在睡夢中忽然蹬了蹬小腿,小手無意識地向上抓握,彷彿想抓住那束正緩緩移動的、金色的光。
窗外,東京的喧囂被玻璃溫柔隔開。山櫻院內,時間變得很慢,很滿,滿得盛不下更多言語。
檸檬水在杯中微微晃盪,杯壁的水珠悄然滑落,在橡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溫柔的印記——像一枚無聲落下的印章,蓋在他們共同書寫的、名爲“此刻”的章節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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