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木偶人

如果說，世間的一切都可以反覆，比如說倒流的瀑布，比如說重來的時光，那麼在蕭芸薇的心裏，她一定會希望眼前的時間可以被人按下暫停的按鍵。

因爲她真心無法接受，自己方纔所得知的那些訊息。

蕭芸薇壓根兒就無法想象，蕭鴻將自己這般急躁地叫過來，就是爲了要告訴她眼下的真相。

如今的永春城早已風起浪湧，而身處在輿論中心的一劍堂更是風波肆起。

現在，擺在蕭芸薇面前的就只有一條路了，已沒有別的選擇，也沒有別的辦法。

當蕭鴻的手就這般地觸碰到蕭芸薇的額頭處的時候...

這一刻，她的情緒徹底爲之崩潰了，她在這些年裏所築建起來的夢也爲之瞬間化爲了泡影。

一切，都成爲了虛假的謊言！

爺爺...

望着眼前的蕭鴻，往日裏的回憶於瞬間，便開始衝擊着她的思維世界，以至於有太多太多的情感，是在頃刻之間就成爲了壓在她心口處的負擔。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啊！

蕭鴻所對她的愛，就好似花生一般，用着看似很是醜陋的外衣，卻承載着那顆最爲火紅的果實，用着看似嚴厲的假象，卻包裹着那顆最爲關切的心。

如若不是這一場非要去改變自己未來道路的現實的話...

相信蕭芸薇也不會對這份愛是有這般的感觸。

因爲在生死的面前，在抉擇未來道路的面前，蕭鴻的愛已無需任何的僞裝了，脫下那身厚重的盔甲，讓那顆滾燙的心爲之展現。

是那般地敞亮...

是那般地充滿力量！

爺爺...

這便是您心底的那份愛嗎...

可是您是否清楚，這樣的愛，讓我感到害怕，讓我感到壓抑，讓我無法去正常的呼吸，讓我無法去正常的思考，我已然看不懂什麼是現實，什麼又是謊言了。

再別說那些關乎於未來的假話了！

爺爺...

您是否知道，我所在乎的事，究竟是什麼嗎？

其實我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是否穿的得體，我也不在乎自己的行爲是否乖巧，我不在乎別人那異樣的眼光，不在乎他人那充滿惡毒的非議，我所真正在乎的，是跟您生活着的這段日子。

因爲這樣的日子，才讓我覺得，自己還活着。

可現在呢，當我滿心雀躍地以爲，又可以和您談笑的時候，您卻如此殘忍地告訴了我所謂的真相。

您覺得，這樣的選擇，對我公平嗎？

爺爺...

這些漂亮的衣裙，我不要了！

這些享有的美食，我也不要了！

我不會再跟您抱怨有關零花錢的事了，我更不會再跟您訴苦自己心底的那些幼稚想法了。

我只希望爺爺這一次不要離開我！

不要離開我...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您離開！

然而，命運並不會因爲蕭芸薇的想法而去改變其擬定好的軌跡，就如同當年的她一樣。

是命運選擇了她，所以纔會讓蔡睿衝從萬千殘垣裏找到自己。

是命運中意了她，所以纔可能讓她在身體承受到那般的傷痛後還能活下去。

是命運看好了她，所以才通過蕭鴻的愛來給予到她的身上。

可以說，她之所以能活下來，全然是因爲命運的眷戀和照顧。

而現在，命運不再選擇她，也不再選擇站在她的這一方。

命運就這般地選擇了讓蕭鴻成爲這一次博弈裏的犧牲品...

就這樣...

很殘忍...

也很真實...

因爲人活着，就不可能一輩子走運，正所謂三十年走河東，三十年走河西，不管怎麼走，只要還活着，就難免會溼上幾次鞋的。

或許這一次，就是這樣的吧...

隨着蕭鴻的行爲，是徹底引爆了蕭芸薇那根無比脆弱的神經，眼淚就這般無聲無息地在她的眼眶中不斷打轉，直至蕭鴻的指尖剛一碰到她的靈臺，她本以爲還能固守住的心房，是瞬間便決了堤。

或許，再堅固的高牆，也都有被擊垮的可能！

或許，再堅強的心性，也都有被刺穿的可能！

而現在，對於蕭芸薇來講，眼中的淚花就如同決了堤的洪水猛獸，是一瞬間便奪眶而出，順着她的眼瞼，順着她的臉頰，順着她兩側的顴骨，最終匯聚在下巴的地方。

一滴...

一滴...

僅僅只用了幾個眨眼的工夫，她眼眶裏的淚花，便已然順着臉頰是刻上了兩道無法擦去的淚痕。

要知道，人都是有感情的生物，更別說五感裏本就丟了一感的蕭芸薇了，所以在對待感情的這件事兒上，她的心是更爲脆弱的，也更爲敏感的。

可現在呢，蕭鴻絲毫就不給她任何的機會，蕭鴻要她此刻要做的，只有保持沉默，只有絕對服從！

沒有跟她討價還價的時間...

更沒有跟她相互扯皮的想法...

時間已然如此緊張，必須要抓住一切的可能，必須！

而當蕭芸薇感覺到，自打蕭鴻的那根手指是觸碰到了自己的靈臺處後，那股無法用言語去形容出來的生命之力，是瞬間便衝破了她的肌膚，衝進了她體內的經脈之中，即便她什麼都不懂，即便在往前的十年裏，她完全是一個對武學沒有絲毫天賦的女孩兒，可是當這樣生命力是開始衝擊着自己意識的時候，這一刻她什麼都明白了。

也許這便是有些大能者所討論的那個僞命題吧...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的天賦都會顯得如此蒼白，任何的勤奮都會顯得如此無力！

單就從蕭芸薇此刻的狀態來看，確實如此！

醍醐灌頂...

想不到蕭鴻最終還是選擇了這麼一條死路，選擇了這麼一條不可去逆轉的人生之路。

將所有能夠活下去的希望，是悉數地寄託在了蕭芸薇的身上。

爺爺...

您不是答應過我嗎？

您不是說過，要親眼看着我嫁人，要親手抱一抱您的曾孫嗎？

怎麼您這就說話不算數了嗎？

您知不知道，我不想再一個人活下去了，我不想啊！

蕭芸薇啊蕭芸薇，你倒是開口說話啊，你倒是說句話啊！

你連說話的資本都沒有，你還能做什麼？

蕭芸薇，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啊！

你他（媽）的倒是說句話啊！

蕭芸薇...

除了不斷地掉着眼淚，可悲的蕭芸薇是什麼都做不了，哪怕這會兒的她，早已將自己方纔所穿好的新衣衫給抓碎掉了好幾處，可這就能怎樣？

她還不是隻能不斷地張着口，然後又閉起來，過了會兒又張着，然後又閉起來，不斷地反覆，不斷地重疊。

以至於每一次的張口，她的表情都會顯得更加難過，可是這樣的難過，無法幫助她真正的開口講話，無法讓她做到這一點。

她就只能保持着這份沉默，然後讓自己的情緒在這不能開口的沉默裏不斷髮酵，直至爆發！

蕭芸薇...

你他（媽）的...

倒是說句話啊...

你就願意這麼看着爺爺在眼前這般老去嗎？

你就願意這麼看着爺爺在眼前這般繼續下去嗎？

你說句話啊！

蕭芸薇...

內心的痛苦，早已讓蕭芸薇眼中的淚水是模糊了她的視野，以至於眼前的蕭鴻，她都快要看不清楚了，可是她卻在蕭鴻的禁錮下，其身子是不能動一下，最多也就是動一動眼珠子，動一動手指頭罷了。

其實蕭鴻不明白的是，在蕭芸薇的心裏，是不是能活到明天，並沒有那麼重要，是不是能光鮮亮麗衣着華貴，也沒有那麼重要。

那麼問題來了，在蕭芸薇的心裏，究竟什麼纔是最重要的呢？

是他！

是他蕭鴻！

自打蕭鴻開始以長輩的身份去養育蕭芸薇的時候，自打他將那塊兒能夠向世人去證明自家孫女身份的木製身份牌是送給蕭芸薇的時候，於那一刻開始，小小的蕭芸薇便已有了一個自己的主意了。

那便是她希望，蕭鴻不要離他而去。

只因她不想再一個人孤苦伶仃地活着！

往日的痛苦回憶，

一直都徘徊在蕭芸薇的心頭，那是屬於她的記憶，也是曾經發生過的故事，在那個故事裏，她成爲了一名孤兒，成爲了一名不被命運所眷顧的孩子。

而當蕭鴻的出現是改寫了這段故事後，蕭芸薇的人生也同樣因此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十年了...

試想一下，一個能究竟能活幾個十年？

所以在此刻蕭芸薇的心裏，她所真正期盼的，乃是蕭鴻能陪在她的身旁，她不怕衛東的陰謀，也不怕朝廷的陽謀，我怕的是蕭鴻不要她了，她怕的是蕭鴻離開她了。

現在，當她真的明白了蕭鴻的用意之後，她的心緒爲之瞬間崩潰，那好不容易才搭建起來的信仰，更是於頃刻之間就變爲了一片殘垣廢墟。

我不想一個人活着...

爺爺...

我不想一個人活在沒有你的世界裏...

我不想讓自己活得好像一條沒人可憐的野狗...

我不想讓您離開我的生活...

可是我明白，眼下的我，已沒有了這份資格，如今的我，早已說了不算。

蕭芸薇啊蕭雲薇...

你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了，你真的活得太失敗了...

你終究還是讓自己活成了你平日裏最爲討厭的樣子...

你終究還是讓自己變成了你平日裏最爲鄙視的性格...

是這般的懦弱，這般的沒有骨氣，這般的畏懼死亡，這般的害怕妥協。

你不是曾經對着蒼天立下過毒誓的嗎？

你不是曾經對着日月表明過心態的嗎？

怎麼這會當強敵來臨之刻，你還是選擇如此懦弱的躲在了爺爺的身後？

難道說以前你所立下的誓言，皆是哄爺爺開心得玩笑話嗎？

蕭芸薇啊...

說句話啊...

讓爺爺知曉你此刻的心情...

讓爺爺知道你此刻的想法...

你想要的不是這個結局啊...

你是一個人，是一個能蹦蹦跳活生生的人啊...

你不是一個木偶人啊！

你不是啊！

蕭芸薇啊...

聽專情的古人把最美的言留給愛人...

看世俗的眼神把最愛的淚留在卷痕...

你沒讀懂的課本...

詩人卻看得認真...

紅塵裏的感情總喜歡被分三六九等...

再配合些掌聲讓這份執着看着誠懇...

誰擬定好的劇本...

演員卻演得認真...

當我們都變成木偶人...

又何苦要受盡折磨以表述言論...

即使敘述工整聽衆卻不認真...

感動的還是本身...

永遠不開口的木偶人...

再配上這一身充滿廉價的傷痕...

以爲會多感人...

卻發現心痛時沒別人...

曾經愛過的人現在卻變得這般陌生...

就好比兩個人同時出現在懸崖兩側...

看着好似是緣分...

其實卻顯得殘忍...

把眼淚當僞裝以企圖欺瞞眼前的人...

讓動了情的人還要去分辨真假善惡...

這般得五花八門...

卻變成俗爛劇本...

當我們都變成木偶人...

又何必在乎身上新增幾道傷痕...

去除惦記功能...

再去多縫幾針...

遺忘的只是天真...

永遠不開口的木偶人...

再配上這一段自我逃避的旅程...

誰都無權過問...

也別掩飾騙人...

回過頭還留幾人...

當我們都羨慕木偶人...

學會它在感情裏的那幾分愚昧...

不會過分追捧...

用最熱情的掌聲以示人...

只待燈已滅了...

才感嘆來這唏噓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