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帶回來的好消息又在很短的時間內傳遍了全縣。
“什麼?人沒死?還把全縣的東西都賣出去了?”
“不是全縣的貨,是咱們全縣一年能生產出來的貨。”
“山神保佑,幸好王言沒被打死,要不然咱...
湖面的風忽然停了,倒映的雲影凝在水面上,像一塊被凍住的藍玻璃。白菊踹出去的那一腳悶響還在空氣裏震着,那被揪出來的淘金工癱在少傑腳邊,右手小指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斜着,血珠順着指節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深褐色的小坑。他張着嘴喘氣,卻不敢哭出聲,只是眼白翻得厲害,喉結上下滾動,彷彿吞嚥着自己即將潰散的膽量。
少傑蹲下身,沒碰他,只把槍口輕輕點在他太陽穴上:“誰派你來的?”
那人抖得更厲害了,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白菊蹲在旁邊,從兜裏摸出一截煙,叼在嘴上卻不點,只是用拇指反覆蹭着打火機的金屬殼,“咔噠、咔噠”,聲音脆得刺耳。他忽然抬腳,鞋尖抵住那人下巴,往上一挑:“別裝啞巴。你剛纔看那些人的時候,眼神不是怕,是找——找誰替你擋子彈,對吧?”
那人瞳孔猛地一縮。
向毅適時遞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前半夜巡山隊剛整理出的嫌疑人名單,潦草手寫,墨跡未乾。白菊接過來,指尖沾着泥和血,在“李守義”三個字上重重劃了一道:“李守義,河南周口人,七年前因持械聚衆鬥毆判七年,去年剛放出來。出獄第三天,就買了張去格爾木的硬座票,再沒買返程。”他頓了頓,把紙湊到那人眼前,“你跟他一起坐的那趟車,硬座車廂12號下鋪,他坐你對面。你倆聊了一路,說老家旱得地裂口子,說城裏工錢漲得比駱駝刺還快,說博拉木拉這邊‘只要肯幹,一天三百’……可你倆根本不是來淘金的。”
那人終於動了動眼皮,目光遲滯地掃過紙頁,又迅速垂下。
“你不是淘金工,你是盯梢的。”白菊的聲音低下去,卻比剛纔更沉,“李守義纔是領頭的。他躲在帳篷最裏面那頂,發電機噪音最大那塊兒,你替他數咱們來了幾輛車、幾個人、槍口朝哪邊晃——是不是?”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極短促的“噗”響,像溼布砸在石頭上。緊接着,離湖邊最近的一頂綠色帳篷後,一道黑影踉蹌撲出,左肩噴出一股暗紅,整個人栽進淺水灘裏,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言已經端槍站起,槍口穩穩壓住帳篷方向,但沒再開第二槍。他眯起眼,盯着那灘慢慢洇開的血色:“不是我們的人打的。”
邵雲飛舉着DV的手抖了一下,鏡頭晃過水麪、血跡、倒伏的人影,最後定格在帳篷帆布上——那裏破了一個指甲蓋大的洞,邊緣焦黑微卷。
“消音器。”多傑低聲說,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有人埋伏在北坡松林裏,至少兩百米外。”
話音未落,北邊山坡上傳來枯枝斷裂的“咔嚓”聲,極輕,卻清晰得如同冰層炸裂。白菊猛地抬頭,目光如鉤,直刺松林深處。他沒喊,只是左手緩緩抬起,做了個握拳下壓的手勢——這是巡山隊內部最高等級的警戒指令:全員靜默,原地臥倒,不得擅自暴露位置。
三輛車瞬間熄火。車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條縫,人影貼着車身滑入泥地,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根線牽着。邵雲飛被向毅一把按進輪胎後,DV鏡頭黑了,只聽見自己牙齒磕碰的輕響。白菊卻沒躲,他慢慢直起身,把那張寫着“李守義”的紙摺好,塞進那人衣領裏,又拍了拍他臉:“告訴李守義,他僱的人,槍法太臭。連自己人都打不中,還敢來博拉木拉耍橫?”
那人喉嚨裏“咯”了一聲,竟真掙扎着扭頭,朝帳篷方向嘶啞地喊:“李哥——!”
帳篷簾子猛地掀開。
一道黑影閃出,手裏沒槍,只攥着一根鏽跡斑斑的撬棍。他身形瘦長,頭髮剃得極短,左耳缺了小半,露出粉紅的新肉疤——正是名單上那個李守義。他根本沒看湖邊這羣人,眼睛死死釘在北坡松林,嘴裏罵着聽不清的河南土話,轉身就往反方向跑,目標明確:湖西那片亂石崗,那裏有他們提前挖好的藏匿洞。
“攔住他!”少傑吼。
白菊卻抬手製止:“別追。”
所有人一怔。
他彎腰,從泥水裏撈起一塊拳頭大的黑曜石,掂了掂,忽地揚手擲出。石頭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不偏不倚砸在李守義右膝窩。那人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撞在裸露的巖石上,頓時血流如注。他掙扎着想爬,白菊已到了跟前,一腳踩住他後頸,靴底碾着泥漿與血混成的糊狀物:“跑什麼?你僱的槍手沒打中你,現在該你捱打了。”
李守義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忽然咧嘴笑了,牙齦全是血:“打啊!打死我,你們就永遠不知道‘藥神’在哪!”
“藥神”二字一出,湖邊空氣驟然凝滯。
邵雲飛忘了藏,從車輪後探出半個腦袋,DV鏡頭重新亮起,對準李守義扭曲的臉。向毅筆尖一頓,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團濃黑。少傑呼吸一滯,下意識去看王言——王言正低頭檢查彈匣,動作沒停,可食指在扳機護圈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三下,指腹擦過金屬的冷光。
白菊卻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蹲下來,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脆響,火苗竄起半寸高,映亮他眼底一片幽深:“藥神?你管那個賣假偉哥、摻石膏粉的江湖郎中叫藥神?”他忽然將火苗湊近李守義左耳殘缺處,“他給你耳朵補過幾回?一次?兩次?還是你每次見他,都得先舔他鞋底?”
李守義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不知道?”白菊吹滅火焰,聲音輕得像耳語,“他早死了。三個月前,在可可西裏無人區,被人用狼牙棒砸碎了天靈蓋。屍首餵了狼,骨頭渣子都讓禿鷲叼乾淨了。現在冒充他名號招搖撞騙的,是你背後那個穿藏袍、戴佛珠、說話帶青海口音的‘活佛’吧?”
李守義瞳孔驟然收縮,喉結劇烈上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讓你來這兒,不是淘金。”白菊伸手,慢條斯理地撕開李守義胸前衣釦,露出鎖骨下方一枚青黑色紋身——一隻盤繞的蛇,蛇眼處嵌着一顆硃砂點染的紅痣。“是找東西。找當年藥神埋在博拉木拉地下的‘方舟’。”
“方舟”二字落地,遠處松林裏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
白菊倏然抬頭,目光如電射向北坡。幾乎同時,王言槍口微調,子彈“嗖”地鑽入松林,樹幹爆開一團木屑,驚起一羣烏鴉。
沒人再說話。
風不知何時又起了,卷着湖水腥氣撲在臉上。少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方舟是什麼?”
白菊站起身,拍掉褲腿泥巴,從懷裏摸出一個磨得發亮的鋁製小盒。他打開盒蓋,裏面沒有藥丸,只有一枚黃銅齒輪,齒痕細密如針尖,中央蝕刻着模糊的十字星標記。他把它遞給少傑:“藥神留下的最後一份處方。上面寫的東西,能治這世上所有絕症……也能讓整片高原的心跳,停上三秒鐘。”
邵雲飛DV的鏡頭微微晃動,畫面邊緣閃過王言垂在身側的左手——他無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同款黃銅戒指,十字星在陽光下泛着冷鐵般的光澤。
李守義忽然開始劇烈咳嗽,血沫混着唾液噴在泥地上。他盯着那枚齒輪,眼神從驚駭轉爲狂熱,又迅速被一種近乎悲壯的絕望覆蓋:“你們……你們根本不懂!‘方舟’不是治病的!是……是重啓的鑰匙!藥神早知道會有這一天——當人變成病毒,當雪線退到崑崙山脊,當最後一隻藏羚羊跪着嚥氣……他就把‘方舟’埋在這兒,等一個能把世界按回暫停鍵的人!”
“所以你就來當這個按按鈕的?”白菊冷笑。
“不是我!”李守義嘶吼,脖頸青筋暴起,“是那個穿藏袍的!他說……他說王言身上有‘方舟’的引信!只要殺了他,齒輪就會自動啓動!整個博拉木拉的地脈……都會……”
話沒說完,他太陽穴猛地一凹,整個人軟了下去。白菊收回手,指節上沾着一點新鮮血漬。他看也沒看屍體,只把鋁盒重新揣進懷裏,轉身走向湖邊那羣早已嚇癱的淘金工。
“都站起來。”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發電機的轟鳴,“脫衣服。”
沒人動。
白菊抬起腳,踢翻一個空汽油桶,“哐啷”巨響震得人耳膜發疼:“現在。立刻。脫。”
三十秒後,二十多個男人赤着上身站在湖邊,泥水裹着寒氣往骨頭縫裏鑽。白菊挨個走過,手指粗暴地捏過他們的肋骨、肩胛、脊椎凸起處,最後停在一個瘦高漢子面前。那人左肩胛骨下,赫然烙着一枚相同的青黑蛇紋,只是蛇眼紅痣,是新燙的。
“你叫什麼名字?”
“馬……馬爾果。”
“你燙這個,花了多少錢?”
“三……三千。”
白菊忽然笑了:“藥神當年給人治肺癆,收三斤酥油。現在倒好,賣命錢漲了十倍。”他掏出打火機,火苗再次竄起,“你猜,真火烤上去,這紅痣多久變黑?”
馬爾果渾身篩糠般抖起來,褲襠瞬間溼透。
白菊卻熄了火,轉身對少傑道:“把李守義的屍體拖去湖心。還有,讓邵雲飛把剛纔拍的所有錄像,刪掉最後五分鐘——尤其是齒輪和戒指的畫面。另外,給西寧那邊打電話,就說我們在湖西亂石崗發現大量非法採礦設備,需要地質專家現場勘驗。”
向毅筆尖沙沙作響,記下每一個字。邵雲飛默默關掉DV,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他看見王言正蹲在湖邊洗手,水流沖刷着他指關節上的舊傷疤,也沖淡了那抹未乾的血色。
暮色漸沉,湖面浮起一層薄霧。白菊獨自走到湖邊,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側身甩出。石片在水面連跳七次,最後沉入幽暗深處,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遠處,北坡松林徹底沉入墨色。但白菊知道,那裏有人還在看着。就像他知道,今晚的凍雨會再次落下,而泥地上的車轍,明天清晨必將消失得乾乾淨淨——可有些東西一旦被挖出來,就再也埋不回去了。
比如蛇眼裏的紅痣。
比如齒輪中央的十字星。
比如王言無名指上,那枚從未摘下的黃銅戒指。
霧氣越來越濃,漸漸漫過湖岸,爬上車頂,纏住每個人的腳踝。邵雲飛打了個寒噤,忽然想起白天王言說的第一句話:“我第一槍也沒打到人,第二槍又瞄了好幾分鐘。”
當時他只當是謙虛。
此刻他盯着湖面翻湧的灰白霧靄,忽然明白——那根本不是瞄準的時間。
那是他在等霧起。
等霧,遮住所有人的視線。
等霧,蓋住所有未出口的真相。
等霧,把整個博拉木拉,變成一座巨大而沉默的、正在緩慢甦醒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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