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門外,劍拔弩張。
山門之外,已被“百騎司”一衆好手團團圍住。
李敬業奉皇命而來“請”晉陽公主回宮,焉能無功而返?
但門口兩名房俊部曲持刀在手、殺氣騰騰,卻令他感到棘手。
這...
轟!
雷鳴爆轟,地動山搖。
第一枚震天雷自山坡高處滾落,撞在谷底嶙峋亂石上轟然炸開,赤焰翻卷、黑煙沖天,氣浪裹挾着碎石與灼熱鐵片橫掃十數步方圓,三匹戰馬當場炸得肢離破碎,兩名契丹騎兵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被掀飛數丈,頭顱凹陷、胸腔塌陷,血肉糊作一團。
緊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密如驟雨!
兩側山坡之上,早埋伏多時的水師火器營將士齊聲吶喊,推着早已校準角度的青銅臼炮、木架火箭車、藤編投石機,將一枚枚裹着油布、填滿硝磺鐵砂的震天雷、火龍出水、一窩蜂箭矢傾瀉而下。山谷狹窄,僅容三騎並行,契丹兩萬精騎首尾相銜,此刻卻如長蛇被掐住七寸,前軍遭覆,後軍不知,中軍欲退無路——人馬壅塞,號令不通,戰馬受驚嘶鳴踐踏,騎士拔刀揮砍亦難分敵我,只覺頭頂黑影紛至沓來,耳畔盡是撕裂耳膜的爆響與骨肉焦糊之氣!
“是唐人的火器!快散開!散開啊——”
一名千夫長剛嘶吼出聲,一發火箭自高坡斜掠而下,正中他胸前皮甲,火舌舔舐毛髮,瞬間燎成火人,他狂奔數步,撲倒在地,卻仍抽搐不止,身後十餘騎避之不及,戰馬失蹄翻滾,疊壓如餅。
李盡忠策馬立於中軍核心,頭盔已被震落,額角血流如注,他一把抹去鮮血,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住左側山坡上一面隨風獵獵招展的墨色大纛——旗面中央,一隻金線繡就的獬豸昂首怒目,爪下踏着翻捲雲濤,正是房俊親授、水師火器營獨有的“獬豸烈焰旗”!
不是傳聞中只擅舟楫、不識弓馬的水師!
這是專爲草原而設、爲契丹而備的絞殺之陣!
他喉頭滾動,聲音乾啞如砂礫摩擦:“……誰說唐人只會打海戰?!”
無人應答。回答他的,是第二輪齊射。
這一次不再是零散擲彈,而是三段式飽和覆蓋:左坡火銃手端起三眼銃,蹲踞、平舉、扣機——“砰!砰!砰!”連珠爆響,鉛子破空如蜂羣攢射,前排契丹重騎皮甲崩裂、面門開花,數十人齊齊栽倒;右坡火箭車連發九矢,火龍出水拖着濃煙長嘯升空,劃出弧線後俯衝入陣,落地即爆,烈焰翻湧,戰馬炸羣奔逃,竟將己方陣列衝得七零八落;最可怕的是谷口高崗之上,十二門青銅臼炮齊齊怒吼,震天雷裹挾着生鐵鑄成的棱角彈丸,如隕星墜地,轟然砸入騎兵縱深處——一炮下去,人馬俱碎,殘肢斷臂混着泥沙騰空而起,再簌簌落下,竟如紅雨。
“撤!速退谷口!重整隊形!”李盡忠嘶聲咆哮,聲線已劈裂。
可如何退?
穀道僅寬三十餘步,兩萬騎擠作一團,前軍潰退撞上中軍,中軍又撞後軍,人仰馬翻者不可勝數。更有戰馬受驚失控,馱着騎士橫衝直撞,反將陣腳衝得更亂。一匹棗紅駿馬被火光驚瘋,馱着主人直撞向右側山壁,馬首撞得粉碎,騎士腦漿迸裂,屍身猶自抽搐。
李盡忠環顧四周,心膽俱寒。
這不是交戰。
這是屠戮。
是用鋼鐵與烈焰織就的羅網,靜待獵物自己鑽入,再收緊,再碾碎。
他忽然想起兄長信中那句“官軍此番只三千兵馬”——三千?三千人竟能佈下這等天羅地網?!那必是三千虎狼,三千鬼神,三千焚盡草原的業火修羅!
“二將軍!左翼塌了!阿史德部全軍覆沒!”
“右翼火起!獨活部殘兵正在縱馬踐踏我軍側翼!他們……他們倒戈了!”
“什麼?!”李盡忠猛地扭頭,只見右後方煙塵滾滾,果然有一支打着獨活部狼頭旗的騎兵逆流衝來,不攻唐軍,專砍自家袍澤後頸!爲首者赫然是獨活部少主阿史那兀勒——此前被他擊潰於無逢州,僅率百餘騎遁入山林,誰料竟藏於此處,蟄伏待機!
原來房俊早知獨活部不會真降,更知李盡忠暴戾寡恩、各部離心,故以火器伏擊斷其筋骨,再遣細作聯絡舊敵誘其反戈——一擊斷脊,二擊剜心,三擊滅魂!
“房俊!!”李盡忠仰天怒吼,聲震山谷,卻蓋不過震天雷滾滾回響。
就在此刻,谷口方向塵煙大作,馬蹄如雷,一彪人馬斜刺殺出,玄甲紅纓,刀鋒映日,旗號分明——“水師驍騎營”!爲首一將銀盔銀甲,腰懸雙刃,正是李謹行親率一千精銳自饒州城疾馳來援,截斷契丹歸路!
前後夾擊,腹背受敵。
李盡忠終於明白,所謂“三千兵馬”,根本不是戰力總數,而是伏擊主力。饒州城內那一千守軍,早已悄然出城,潛伏於山谷兩端;而李謹行親率的一千騎,亦非留守,而是作爲決勝鐵拳,專候此刻!
他不是來談判的。
他是來收網的。
他不是來平叛的。
他是來葬送大賀氏百年基業的!
“結圓陣!護我突圍!”李盡忠咬碎鋼牙,抽出腰間彎刀,刀尖滴血,“誰護我殺出此谷,賞牛羊萬頭,封千戶!”
話音未落,忽聽頭頂呼嘯破風之聲尖銳刺耳——
一支羽箭自極高處射來,箭桿漆黑,箭鏃幽藍,無聲無息,卻快逾閃電!
李盡忠本能側身,箭鏃擦過左肩甲冑,“錚”地一聲脆響,火星四濺,甲葉崩裂,肩頭皮肉翻卷,鮮血直流。他駭然抬頭,只見對面山崖絕壁之上,一道青灰身影負手而立,衣袂翻飛,手持一張烏木長弓,弓弦餘震未息。
那人面容清癯,眉宇沉靜,目光如古井無波,卻似穿透千軍萬馬,直抵他靈魂深處。
房俊。
他竟親至前線!
李盡忠渾身汗毛倒豎——此人不坐鎮後方運籌帷幄,不居高臨下指麾若定,卻孤身登臨絕壁,以弓爲筆、以箭爲墨,在這生死一線之間,親手寫下最後一道判詞!
“房二郎……”他喉嚨發緊,竟吐不出半句狠話。
房俊緩緩放下長弓,從袖中取出一封絹帛,迎風抖開,朗聲道:“李盡忠接旨!”
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清晰傳入每一名契丹戰士耳中,蓋過了所有爆炸與嘶吼。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契丹松漠都督李窟哥,忠勇可嘉,佐命有功,朕念其舊勳,特許其孫李盡忠襲爵,統攝諸部,鎮守遼東。然爾兄弟不修德行,不體聖心,擅啓邊釁,構陷同族,屠戮無辜,致達稽、紇便、獨活三部流離失所,屍橫潢水,血染草原。更悖逆天道,拒納王化,勾結室韋,圖謀北竄,實乃國之巨蠹,民之大害!今削爾松漠都督之職,褫奪一切封賞,着即押解長安,明正典刑!爾若束手就擒,或可免族誅之禍;若執迷不悟,抗拒王師,則夷爾宗廟,焚爾祖陵,掘爾祖墳,使大賀氏之名,永絕於契丹!欽此——”
字字如錘,鑿進耳鼓。
李盡忠僵立當場,面如死灰。
這不是勸降。
這是誅心。
誅他李盡忠之心,誅大賀氏一族之心,誅契丹千年血脈之心!
他終於徹悟——房俊從未打算談判。自始至終,房俊要的,就是一場乾淨利落的殲滅戰,一次不留餘地的震懾,一記敲在所有胡人心頭的重錘!
什麼分化、什麼拉攏、什麼懷柔……全是煙幕。
真正的殺招,從來都是這雷霆萬鈞、無可抗拒的絕對力量!
“降……還是不降?”房俊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近乎慈悲。
李盡忠攥緊彎刀,指節泛白,肩頭鮮血順着手腕滴落,在沙地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
他緩緩抬頭,望向山崖之上那道青灰身影,又環視四周:左坡火銃噴吐火舌,右坡火箭遮天蔽日,谷口玄甲鐵騎刀鋒如雪,身後獨活部叛軍獰笑逼近,腳下是同族屍骸與戰馬殘軀……兩千年前,匈奴單于也曾站在這片土地上,面對漢家鐵騎,仰天長嘆:“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婦無顏色。”
而今日,他李盡忠失的,是饒州城,是松漠都督印,是祖父李窟哥用一生忠勇換來的榮光,更是契丹自隋以來縱橫遼東、睥睨草原的脊樑!
“呵……”他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蒼涼,繼而轉爲狂嘯,“房俊!你贏了!但你記住——契丹的骨頭,永遠比唐人的刀更硬!”
話音未落,他猛然調轉馬頭,不往谷口,不往山麓,竟直直衝向右側陡峭山壁!戰馬奮蹄,揚起漫天黃沙,他伏低身軀,左手緊拽繮繩,右手高擎彎刀,刀尖直指蒼穹,彷彿要劈開這命運的囚籠!
“攔住他!”李謹行厲喝。
數十騎驍騎營將士拍馬追擊,火銃齊鳴,鉛子如雨。
李盡忠身形晃動,數支箭矢釘入馬臀,戰馬悲鳴人立而起,他卻借勢騰空躍起,足尖在馬首一點,整個人如大鵬展翅,凌空撲向山壁巖縫——那裏,赫然垂着一條粗麻繩索,末端繫着半截斷矛!
原來他早預留退路!
“射繩!”房俊冷聲下令。
山崖之上,三名神射手同時張弓,三箭連發,精準命中繩索中段。
“嘣!嘣!嘣!”
麻繩應聲而斷。
李盡忠距巖縫尚有丈許,驟失憑依,身體一沉,直直向下墜去。千鈞一髮之際,他竟在半空中擰腰旋身,彎刀脫手擲出,“奪”地一聲釘入巖縫上方尺許石縫,刀柄垂下,他伸手抓住刀柄,借力一蕩,險之又險攀住巖沿,翻身而上,消失於嶙峋怪石之後。
“追!”李謹行毫不遲疑。
可山勢陡峭,亂石如齒,追兵攀爬艱難,李盡忠卻如猿猱般在絕壁間騰挪跳躍,片刻間已隱入雲霧深處,唯餘一陣桀驁長嘯,隨風飄蕩,久久不絕——
“房俊!今日之辱,李盡忠銘記於心!他日若得重掌契丹,必踏平長安,焚爾祖廟,屠爾族人!”
聲音漸遠,卻字字如釘,楔入衆人耳中。
房俊佇立崖邊,默然良久,方纔輕輕合上手中聖旨,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淡淡吩咐:“清理戰場,救治傷者,降卒收編。李枯草離好生看管,趙先生……賜酒一杯。”
山谷之內,硝煙尚未散盡,血水已滲入黃土,匯成暗褐色溪流,蜿蜒流向潢水。
夕陽西下,餘暉潑灑在焦黑的戰馬屍體、斷裂的刀槍、凝固的血塊之上,映出一種近乎妖異的金紅。風過處,焦糊味、血腥味、硫磺味混作一股,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此役,契丹兩萬精騎,陣亡八千三百餘,重傷潰散者逾五千,被俘者四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包括芬問、突便、芮奚三部首領及族中青壯千餘人;水師火器營傷亡僅二百一十九人,驍騎營輕傷三十七騎,無一陣亡。
饒州城重歸大唐治下,松漠都督府大印重歸庫房,李窟哥靈位被恭請入長安太廟配享——聖旨明發,追贈李窟哥爲“遼東郡王”,諡號“忠武”。
三日後,房俊端坐都督府正堂,案頭擺着厚厚一摞供狀、軍報、撫民策、屯田圖。
周道務垂手立於階下,面色灰敗,嘴脣翕動,卻不敢言語。
房俊抬眼,目光沉靜:“周兄,可知我爲何留你至今?”
周道務一顫,額頭沁出冷汗:“末將……末將愚鈍。”
“非也。”房俊指尖輕叩案幾,“你非愚鈍,只是囿於舊見,以爲胡虜強盛,必仗弓馬;以爲大唐制勝,唯靠仁德懷柔。卻不知天下之勢,早已更易。”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開雕花木窗,秋陽灑落,照亮他半邊側臉,眉宇間不見絲毫驕矜,唯有一種洞穿時空的疲憊與篤定。
“自貞觀十四年高昌之戰,火油罐初顯威能;至顯慶元年百濟熊津口,震天雷震塌城垣;再到今日饒州山谷,火器列陣,伏擊萬騎……這十年間,火器之變,一日千裏。昔日胡人倚仗之快馬彎刀,在火藥之威面前,不過朽木爛鐵。”
他頓了頓,聲音漸沉:“周兄,你擔心契丹驍勇,卻不知真正驍勇者,不在馬上,而在心中。李盡忠若真有吞天之志,何須等到今日?他若真有萬夫莫當之勇,又怎會被困於一谷之間,倉皇如喪家之犬?”
周道務張了張嘴,終究低頭,默然無語。
房俊轉身,目光如電:“此戰之後,遼東再無契丹之患。但遼東之患,從來不在契丹。”
他指向窗外遠處起伏的山巒:“而在人心。在那些依舊想着‘漢兒雖多,不過耕夫’的邊將,在那些以爲‘胡人難馴,唯有羈縻’的朝臣,在那些覺得‘火器不過是奇技淫巧,豈能當真用於堂堂之陣’的樞密院老朽……”
“所以,我要打得他們疼,疼到不敢再提‘羈縻’二字;我要打得他們怕,怕到再不敢小覷一紙火器圖紙;我要打得他們醒,醒到明白——這天下,早已不是快馬彎刀的天下,而是鋼鐵意志與精密算計的天下!”
周道務渾身一震,似被點醒,又似更深沉地墜入迷霧。
房俊不再看他,只取過一份文書,硃筆輕點,落下四個字:
“遼東火器局。”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窗外,一隊新募的契丹降卒正列隊操練,他們卸下皮甲,換上粗布軍服,手中握着的,是水師匠人連夜趕製的簡易火銃——槍管黝黑,扳機粗糲,卻穩穩指向遠方的地平線。
那裏,大鮮卑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沉默如鐵。
而山的那一邊,室韋、靺鞨、黑水諸部的探馬,正惶然折返,將“饒州山谷之役”的消息,以最快速度,傳向更北方的雪原與凍土。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大唐的火種,已然越過潢水,越過饒州,越過鬆漠,正以不可阻擋之勢,燒向整片東北亞的荒原與密林。
房俊放下硃筆,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輕啜一口,苦澀回甘。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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