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天唐錦繡 > 第二三六七章 關心親近

蘇皇後一襲絳色宮裙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滿頭珠翠、端莊典雅,此刻卻忍不住吐出嘲諷之言。

心中略有不忿。

以往她時常以兩人之間那個“約定”爲由來綁定房俊,希望能夠“犧牲小我、成全大局”,用...

船行江上,朔風捲着細雪撲打在船篷之上,發出簌簌輕響。房俊立於船頭,一襲玄色大氅翻飛如墨,袖口金線繡的雲紋在灰濛濛天光下仍透出幾分沉斂貴氣。他目光沉靜,望着兩岸蒼茫冬野——枯柳垂岸、薄霜覆葦、遠山如黛而凝重,近水似銀而清寒。江面浮冰偶有碰撞,叮咚一聲碎裂,又迅速被奔流裹挾而去。

武媚娘披着狐裘自艙內踱出,手中捧一隻掐絲琺琅手爐,爐中炭火微紅,暖意氤氳。她將手爐遞至房俊掌心,指尖微涼,卻順勢在他腕上輕輕一按:“郎君瞧這江水,可像極了人心?看似平緩,底下暗流千轉,稍不留神,便教人傾覆。”

房俊未答,只將手爐反手塞入她懷中,又解下自己頸間那條織金錦帶,繞過她頸後,鬆鬆繫了個活結。錦帶溫厚柔軟,帶着他體溫與淡淡松墨香,襯得她雪白脖頸愈發纖長如鶴。武媚娘仰首一笑,眸光流轉,不似尋常婦人嬌怯,倒似春水初生、烈火淬刃,柔中有韌,媚裏藏鋒。

“方纔船尾報來,‘青鸞號’已過鎮江,明日申時可抵華亭鎮碼頭。”她聲音壓低,脣邊笑意未減,“船上載着三十七箱松漠都督府軍械圖譜、十二卷遼東屯田勘測實錄,還有李謹行親筆密信一封——說沈光已率左驍衛五百精銳自幽州啓程,不日將抵營州,明春開凍前,必能打通遼西走廊最後一段隘口。”

房俊頷首,目光卻未從江面移開:“沈光去了?”

“去了。”武媚娘頷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峭,“此人原是太宗舊部,當年隨陛下徵高句麗,斷臂不退,賜號‘鐵臂都尉’。後來調入百騎司,十年未升遷,只因不肯附會魏王餘黨。前年房陵公主出降吐谷渾,他奉命護送,半道遭伏擊,親手斬殺突厥斥候二十三人,揹負公主突圍三百裏,箭鏃至今尚在肩胛骨中未曾取出。”

房俊終於側目:“你查他?”

“不是我查。”武媚娘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是‘青鸞號’管事順道捎來的消息。那管事曾是沈光麾下親兵,退伍後入商號做事,見我問起遼東防務,便多說了兩句。他說——沈光離京前夜,獨自去了一趟昭陵,在太宗皇帝陵前跪了整整一個時辰,出來時,左眼血絲密佈,右手指甲全劈在石階上。”

兩人一時無言。江風更緊,吹得船帆鼓脹作響,彷彿一聲沉悶的鼓點,敲在人心深處。

房俊忽而開口:“李敬業還在百騎司?”

“在。”武媚娘眼波微動,“但已非主事之職。上月起,百騎司日常調度歸由副統領周琰執掌,李敬業只領着三十名親信,在太極宮北闕輪值巡查。名義上是‘宿衛禁中’,實則……形同閒置。”

房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譏誚:“李勣終究還是動手了。”

“祖父壓得住孫子,卻壓不住流言。”武媚娘輕聲道,“前日長安傳來密報,有人在曲江池畔酒肆放話——說百騎司大統領失勢,乃因私通外藩、泄露軍機。話雖未指名,可誰不知李敬業去年秋曾在華亭鎮逗留七日?恰與新羅使團同泊一港。再者,他回京途中,在丹陽驛遇‘山匪’截道,所攜文書盡毀,唯獨一份遼東駐軍換防名錄倖存——偏生這份名錄,比戶部兵部兩處備案早了五日。”

房俊眯起眼:“名錄是誰給他的?”

“沈婕妤宮中內侍總管,王德全。”武媚娘語速平穩,字字如珠落玉盤,“此人原是掖庭局老宦,二十年前曾服侍過文德皇後。文德皇後崩後,他輾轉調入東宮,後又隨蘇皇後移居太極宮。表面忠厚寡言,實則手腕極硬,連內侍省令都讓他三分。”

房俊沉默片刻,忽而問:“他何時開始替沈婕妤辦事?”

“三年前。”武媚娘指尖輕叩手爐,“那一年,沈婕妤剛誕下越王,陛下欲晉其爲妃,朝議洶洶,最後只加食邑三百戶。同年冬,王德全之弟王德厚,以‘擅調倉糧’罪貶爲嶺南押衙。次年春,王德厚病歿於廣州,靈柩歸葬時,棺木輕飄如紙——裏頭沒屍首,只有一匣子白骨粉,混着嶺南產的硃砂。”

房俊緩緩吐出一口白氣:“所以王德全恨的,從來不是東宮,而是那些攔着陛下抬舉沈氏的人。”

“正是。”武媚娘眸光一凜,“他恨的不是蘇皇後,是那些逼得陛下不得不隱忍的宰輔重臣;他恨的不是太子,是那些讓儲位穩如磐石的勳貴世家;他恨的甚至不是房俊你……而是所有擋在越王登基路上的磚石。所以他纔敢借百騎司之名,行私利之實——因爲在他心裏,這不是謀逆,這是替天行道。”

房俊忽然笑了,笑得極輕,極冷:“替天行道?呵……天若真有道,何須閹人代勞?”

武媚娘沒笑,只靜靜看着他。

良久,她才道:“郎君可知,今晨碼頭上,有個卸貨的苦力,凍斃在麻包堆裏?”

房俊神色一肅。

“凍死前一刻,他還攥着半塊黑麥餅。”武媚娘聲音低下去,卻更沉,“餅是昨日‘海鯨號’船工分他的——那船昨夜靠岸,載的是南洋甘蔗、交趾稻種,還有一千二百斤精鹽。鹽價今年漲了三成,米價跌了兩分,可碼頭上扛一天活,才得三十文錢。三十文,買不起半斤鹽,買不起一升米,卻要幹六個時辰,淋雪、扛包、踩冰、推車……死時指甲縫裏全是泥與鹽粒混成的黑痂。”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房俊:“郎君說改革要流血。可血若只流在廟堂之上,濺在奏章之間,算哪門子改革?真正的血,是凍死在碼頭的苦力,是餓死在渭南的佃農,是賣兒鬻女卻換不來三鬥粟的寡婦……他們不說話,不代表不存在;他們不反抗,不代表不痛。”

房俊久久未語。江風拂過他眉峯,颳得眼角微澀。他想起柳州城外那個赤腳追着馬車跑的小女孩,想起松漠都督府賬房裏泛黃的屯田戶籍冊,想起華亭鎮期貨大廳中那些揮金如土的世家子弟……原來所謂天下,從來不是一張輿圖,不是幾卷律令,而是千萬雙皸裂的手,千萬張沉默的臉,千萬具在寒冬裏漸漸變冷的軀殼。

“你打算怎麼做?”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武媚娘卻反問:“郎君記得裴寂麼?”

房俊一怔。

“武德初年,裴寂以隋宮舊吏身份佐助高祖起兵,封爲尚書右僕射,位極人臣。”她聲音漸緩,“可貞觀元年,他因私蓄宮人、僭用御物被貶,流放靜州。臨行前,他向太宗哭訴:‘臣事陛下,猶事高祖;臣之心,猶赤子之心。何以高祖容得,陛下不容?’”

房俊冷笑:“太宗當時怎麼說?”

“太宗只回了一句:‘朕非不能容卿,然天下已非武德之天下。’”

武媚娘眸光如刃:“如今亦是一樣。郎君總說‘國家利益高於一切’,可若這‘國家’二字,只寫在奏疏裏、刻在碑石上、懸在朝堂上,卻不落在田埂間、不印在鹽引上、不暖在百姓衣襟裏——那它便不是國家,只是權柄的遮羞布。”

船身微晃,浪湧拍舷。遠處江心一隻白鷺掠水而過,翅尖沾雪,倏忽不見。

房俊緩緩解下腰間魚袋,那枚紫銅鑄就的“檢校右驍衛將軍”魚符在掌中沉甸甸的,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泛光。他盯着魚符上“右驍衛”三個陰刻小篆,忽然問:“媚娘,若我此刻辭去一切官職,散盡家財,只留華亭鎮這一方水土,埋首耕讀,教化鄉里,你可願隨我?”

武媚娘怔住。

隨即,她竟真的認真思忖起來,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魚符邊緣,半晌,才抬起眼,眼底映着江天雪色,澄澈而堅定:“妾身願隨郎君赴湯蹈火,亦願隨郎君煮茶掃雪。可郎君當真捨得?捨得那未墾的遼東黑土,捨得那未通的西域商路,捨得那還在松漠啃雪嚼草的戍卒,捨得那等着鹽米下鍋的千家萬戶?”

房俊喉結微動,終是將魚符重新系回腰間,動作乾脆利落。

“捨不得。”他聲音低沉,卻如磐石墜地,“所以我才更要回去。”

“回長安。”

“回那個連凍死個苦力都要層層瞞報、連一筆錢帛進出都要粉飾成‘宮中採辦’的長安。”

“回那個以爲只要扳倒一個太子,就能讓天下太平的長安。”

武媚娘忽然伸手,將他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挽至耳後,指尖微涼,動作卻極輕柔:“那妾身便替郎君備好三件事。”

“第一,已命華亭鎮船塢連夜趕製一艘‘雲舟’——不載貨,不掛旗,只設密艙六間,每艙可藏甲士二十人。舵手、水手皆由商號家將充任,不入官籍,不隸水師。”

“第二,‘東大唐商號’在長安各坊市佈下的三百七十二處鋪面,自明日起,將陸續售出一批‘惠民券’——憑券可兌粗鹽、陳米、舊棉,售價三文一券,限量十萬張。錢不入商號賬房,盡數存入太府寺‘義倉專賬’,由少府監遣員監兌。”

“第三……”她眸光微閃,壓低嗓音,“沈婕妤宮中,已有三人在我手。其中一人,是她貼身侍女阿沅,十年前由掖庭放出,實爲先帝時安插的‘靜水流深’之人——當年文德皇後臨終前,親手將一枚玉珏嵌入阿沅腕骨之中,玉珏裂痕,即爲密令啓動之信。”

房俊瞳孔驟縮:“文德皇後?”

“嗯。”武媚娘點頭,指尖在虛空劃出一道細線,“玉珏紋路,與昭陵玄武門地宮穹頂星圖完全一致。阿沅若死,玉珏自裂;玉珏裂,則昭陵守陵校尉中,必有一人持劍出陵,直赴長安。”

房俊呼吸一滯:“這人是誰?”

“不知道。”武媚娘脣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溫度,“但我知道,他若現身,必是在太極宮血流成河之後。”

江風驟烈,捲起她額前碎髮,露出一雙清亮如寒潭的眼:“郎君,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架在脖子上的橫刀,而是懸在頭頂、不知何時落下的鍘刀。我們不必拔刀,只需讓所有人都看見——那把鍘刀,正懸在誰的頭上。”

房俊凝視她良久,忽然抬手,將她鬢邊一支累絲嵌寶步搖輕輕取下,收入袖中。

“這支步搖,我收了。”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從此往後,你我之間,再無‘妾身’‘郎君’之稱。”

武媚娘眸光一顫,隨即舒展如春水初漾:“那……該喚什麼?”

房俊望向船首劈開的雪浪,一字一句道:“——並肩。”

船行愈疾,江面漸闊。遠處天際,一線微光刺破雲層,如金線垂落,映得滿江碎玉浮動。初陽雖弱,卻已悄然融雪。

船艙內,侍女悄然放下簾幕,隔絕風雪。案上茶盞尚溫,兩枚青玉棋子靜靜臥在楸木棋枰之上——一黑一白,邊界分明,卻未落定。

而前方,長安已在千裏之外,亦在咫尺之間。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