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天唐錦繡 > 第二三六八章 風險與收益

李敬業素來以“帝王鷹犬”自居,滿心都是忠君報國之思想,如今執掌“百騎司”受陛下信任重用一肩扛起皇權安危,正是志得意滿、意氣風發之時,誓要以一腔忠血譜寫丹青、垂名後世,豈肯半途而廢、蝸居府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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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媚娘指尖微頓,水波輕漾,浴桶裏熱氣蒸騰,氤氳中她側過臉,耳垂上那枚赤金嵌紅寶的耳墜晃出一點幽光,映着頰邊未褪的潮紅:“周道務……倒是個會算計的。可惜,算來算去,把自己算進了死局。”

房俊的手掌停在她腰窩,拇指輕輕摩挲着那處溫軟微涼的肌膚,聲音低沉而篤定:“他不算錯。若只看眼前,攀上高陽公主這條線,確是一步登天的捷徑。可他忘了——高陽不是尋常公主,她是陛下親手養大的、骨子裏帶着太宗皇帝三分剛烈與七分鋒銳的女子;更忘了,我房俊雖不在長安,卻仍握着遼東兵符、松漠都督印信,更兼‘東大唐商號’遍及海陸,連倭國遣唐使節進京之前,都得先在華亭鎮遞帖拜見。他想借勢,卻不知自己早已被這勢裹挾着,懸於千仞崖邊,風一吹便落。”

武媚娘輕輕吸了口氣,水面浮起細密漣漪,她將下巴擱在他肩頭,髮絲微溼,氣息拂過他耳際:“那郎君此番回華亭,真就只爲接應遼東物資?”

“自然不止。”房俊抬手掬起一捧水,緩緩淋在她頸後,水珠順着雪白的脊線滑入浴桶,聲音卻沉了下來,“我走時,已命李謹行將羅守捉以北三十裏處新勘出的一片硬土灘塗圈爲試墾區,用的是‘翻轉犁’配‘蒸汽提水車’初代樣機——三日試運行,日均提水八百石,耕作效率是牛耕的七倍有餘。但那機器笨重、耗煤極巨,且須專人值守、定期養護。我臨行前親筆寫就《遼東屯田格物疏》六卷,其中三卷專論水力、蒸汽、鐵器之配合運用,另三卷則附以圖解、工尺、物料清單及工匠培訓法。本意是待開春後由工部擇優抄錄頒行,如今……”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笑意,“許敬宗既敢說‘臥底’,那便讓他臥個痛快。我索性將六卷疏文原稿封存於華亭鎮總鋪地窖最底層,加貼‘松漠都督府密檔·閱後即焚’朱印。再讓商號賬房明日便放出風聲——說某位自嶽州來的‘許府管事’,正高價收買遼東農具圖紙,尤重提水之器。”

武媚娘眼波一轉,眸中似有星火躍動:“郎君這是……欲擒故縱?”

“不。”房俊搖頭,手臂收緊,將她往懷裏攏得更緊些,水聲嘩啦一響,“是投石問路。許敬宗若真有心學技,必派親信潛入華亭,混入商號僱工之中,甚至設法接近我身邊匠人。而我已在各作坊、船塢、碼頭佈下三重暗線:第一重是裴行儉親點的‘巡檢司’舊部,第二重是薛萬徹調來的百騎精銳,第三重……”他聲音壓得更低,“是阿史那社爾從突厥降戶裏挑出的二十名通曉漢話、精於察言觀色的‘啞巴匠奴’。他們不說話,只記臉、記手、記腳印、記夜間出入時辰。誰在何處停駐過久,誰向誰打聽過哪張圖紙,誰在酒肆醉後漏了口風……不出十日,名單便會呈至我案頭。”

武媚娘輕輕一笑,指尖劃過他胸前一道淺淡舊疤:“那郎君豈非要演一出‘假戲真做’?若許敬宗真信了,傾盡心力仿製那提水車,結果卻因煤質不合、鑄鐵含硫過高、齒輪咬合失當而炸膛焚燬……”

“炸得好。”房俊眼中寒光一閃,語聲如鐵,“讓他知道,格物之學不是抄兩頁圖就能上手的。遼東試用之器,所耗銅鐵皆取自嶺南銅陵、桂州鐵山,工匠俱是監冶署三十年老匠,火候、淬鍊、鍛打、校準,差一分便廢一件。江南西道倉促上馬,若無三年備料、五年訓匠、十年磨合,造出來的不是利民之器,而是催命之符。一旦水車崩裂,傷的不只是幾個民夫,更是整個洞庭湖開發的公信。屆時百姓畏如蛇蠍,官吏推諉塞責,朝廷威望掃地——這纔是真正的‘損人不利己’。”

浴桶水漸涼,侍女在門外輕叩三聲,稟報茶湯已備。

武媚娘掙了掙,卻被房俊按住腰肢不得動彈,只得仰起臉,檀口微啓,呼吸微促:“郎君……水涼了。”

“再暖一暖。”他低頭吻住她脣角,舌尖探入,嚐到一絲清茶餘韻與蜜餞甜香,手掌卻已悄然滑至她小腹之下,指腹緩緩打着圈,“再說……你方纔還問我柳州城裏有沒有心愛之物。我實話告訴你——有。但那物不在柳州,而在你這裏。”

武媚娘霎時面紅如醉,眼尾飛起一抹胭脂色,纖腰一軟,幾乎坐不住,只得伸手撐住他肩頭,指尖深深陷進錦緞衣料:“郎君……休要胡說……”

“胡說?”他低笑,嗓音沙啞,“你可知我離京前夜,在太極宮偏殿值宿,陛下親賜一匣‘雲夢澤輿圖’,圖背題字——‘太尉可參詳遼東之法,酌情用於江南’。我當夜展圖至五更,墨跡未乾,便已擬好三策:其一,以遼東‘滾筒式清淤船’原理,改造成‘洞庭湖鏈鬥式吸泥船’,以鐵鏈串聯數百陶罐,借水勢循環提泥;其二,仿照遼東‘鹽鹼地洗田法’,於湖區邊緣築圩田,引長江清水灌入,沉澱淤泥,再排鹹蓄淡;其三……”他忽而停住,指尖抬起她下頜,目光灼灼,“第三策,我留白了。只寫八個字——‘靜待良人,共理雲夢’。”

武媚娘怔住,胸膛微微起伏,水光瀲灩的眸子裏映出他眉目如畫的輪廓,脣瓣微顫:“良人……是我?”

“除了你,還有誰懂我案頭堆積如山的《水經注》殘卷、誰識得我袖中隨身攜帶的《九章算術》批註、誰在我伏案至昏沉時,端來一碗加了蜂蜜的陳皮薑湯、又在我睡熟後,悄悄將散落一地的圖紙一張張拾起、撫平、壓在硯臺下?”他聲音忽然柔得像江南初春的雨,“你在柳州替我穩住周道務夫妻,我在遼東替你擋住所有明槍暗箭。你爲我守家,我爲你開疆——這難道不是良人?”

武媚娘眼眶一熱,淚水無聲滑落,沒入水中,只餘一絲微鹹。她不再掙扎,反將額頭抵在他頸窩,聲音輕得像嘆息:“那……第三策,妾身接了。”

窗外雪光映窗,室內水汽氤氳,銅爐內炭火噼啪輕響。兩人相擁於方寸浴桶,卻似攬盡山河萬里、經緯千載。

翌日清晨,華亭鎮碼頭人聲鼎沸。一艘自廣州返航的三桅廣船緩緩靠岸,艙門打開,數十名黑膚赤膊的崑崙奴扛着藤箱魚貫而出,箱中盛滿南洋香料、錫錠、犀角,更有數十隻漆木匣,貼着“松漠都督府·急運”火漆印。武媚孃親自立於棧橋盡頭,素手執一柄青竹摺扇,扇面繪着半闕《水調歌頭》,墨跡猶新。她身後兩名侍女捧着托盤,一盤盛着切得薄如蟬翼的金華火腿,一盤盛着糖霜醃漬的青梅,正是房俊最愛的佐茶小食。

正午時分,許敬宗派來的“嶽州管事”果然現身。此人姓王,名維,四十許歲,青衫儒巾,舉止斯文,自稱曾隨崔敦禮在遼東做過三年文書,精通農器圖譜。他攜一冊《遼東屯田雜錄》手抄本求見,言稱願以畢生所學,助“東大唐商號”勘驗遼東新式農具之優劣,換取查閱原始圖樣的資格。

武媚娘未露面,只命賬房引其至後院一間臨河廂房,奉茶後便告退。王維獨坐半日,窗外偶有匠人抬着鐵架經過,口中哼着遼東小調;廊下曬着幾幅未乾的圖紙,墨跡淋漓,隱約可見“鏈鬥”“導流槽”“沉砂池”等字樣;隔壁作坊傳來鏗鏘鍛打聲,間雜着幾句突厥語呵斥與漢話應和……

第三日午後,王維終於按捺不住,以“請教榫卯結構”爲由,懇請面見商號總匠。賬房卻笑着搖頭:“總匠正在試製新式提水車,三日三夜未曾閤眼,怕是無暇接待。不過……”他壓低聲音,“王管事若真有心,不妨隨我去庫房瞧瞧——昨日剛卸下一批從遼東運來的‘報廢零件’,據說是試車時崩壞的,堆在角落,無人問津。”

王維大喜,當即隨賬房穿廊過院,直入地下庫房。陰冷潮溼的空氣中瀰漫着鐵鏽與桐油味,數十隻敞口木箱胡亂堆疊,箱內果然塞滿扭曲斷裂的鐵臂、碎裂陶罐、燒焦木軸。王維蹲下身,顫抖着手拿起一隻殘破陶罐,罐底赫然 stamped 着“松漠都督府·貞觀廿三年冬·試製一號”朱印。他翻來覆去細看罐壁紋路、接縫鉚釘,又掏出隨身小錘輕敲罐體,聽其迴響,越看越是心驚——這陶土配方、燒製火候、內壁釉層,分明與江南窯口截然不同!

他渾然不覺,頭頂橫樑陰影裏,一隻銅鈴正隨風輕顫,鈴舌已被削去半截,無聲無息。

三日後,一封加蓋“松漠都督府密印”的八百裏加急軍報,由快馬送抵太極宮御書房。李承乾拆封閱罷,久久不語。奏疏末尾,房俊親筆硃批八字:“技術可行,人力可濟,唯待良時。”

同一時刻,嶽州城外官驛,許敬宗正伏案疾書,燭火搖曳,映着他額角沁出的細汗。案頭攤着三頁薄紙,紙上墨跡新鮮,赫然是王維傳回的“遼東提水車關鍵參數”,字字如刀,刻進他眼底——那些數字背後,是沉甸甸的銅鐵、是滾燙的煤炭、是數以千計的工匠日夜不休的喘息,更是他許敬宗此生唯一能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賭注。

窗外朔風呼嘯,捲起枯葉撞向窗欞,砰然作響。

許敬宗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角,端起已涼透的茶盞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汁滑入喉中,他忽然想起昨夜夢見的場景:自己站在一片無垠澤國中央,腳下是鬆軟淤泥,頭頂是鉛灰色的天,遠處隱約有龍吟般的水聲奔湧而來。他欲拔足狂奔,雙腿卻深陷泥沼,越掙扎,陷得越深……而就在絕望之際,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自雲端伸下,掌心攤開,上面靜靜躺着一枚青銅齒輪,齒牙鋒利,泛着冷光。

他猛地抬頭,望向窗外沉沉黑夜,喃喃自語:“房俊啊房俊……你到底是援手,還是……絞索?”

雪,還在下。江南西道的冬天,從來都比長安冷得更透骨,也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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