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天唐錦繡 > 第二三六九章 聽之任之

李承乾氣得快要冒煙,只覺得半輩子的修養在此刻蕩然無存,拍着案幾怒吼道:“你自己做主?丟盡皇家顏面,使得父母兄長蒙羞,這就是你做的主?”

晉陽公主纖細的脖頸挺直,毫不相讓:“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與旁...

房俊端起茶盞,指尖在溫潤的青瓷邊緣輕輕一叩,目光掃過廳中諸位勳臣——李勣鬚髮如霜卻脊背挺直,程咬金鬍子翹着半邊,梁建方正眯眼打量自己靴尖上未及拂去的一星雪粒,鄭仁泰則端坐如松,袍角紋絲不動。這滿堂白髮,皆是貞觀朝踏過血火、扛過山嶽的老將,如今圍坐於郡王府前廳,炭盆裏松枝噼啪爆裂,暖意蒸騰,卻壓不住檐角垂落的寒氣與人心底悄然浮起的沉鬱。

“契丹之事……”房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令廳內低語聲霎時收束,“非因周道務語焉不詳,實因他所見所聞,皆無憑據。”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李承乾微蹙的眉峯,又落回李勣面上:“周道務自遼東返京,一路所經之地,契丹八部確有異動。但異動何來?非是刀兵相向、牧帳焚燬,而是各部頭人頻頻聚於黑水河畔‘白馬原’,飲馬奶酒,祭蒼狼旗,連設三日九場那達慕。牧民爭摔跤、比射鵰、賽駿馬,喧囂震野,沸反盈天——可查遍各部帳簿、商旅口供、驛卒稟報,竟無一例徵丁、集糧、鑄矛之舉。”

程咬金鼻孔裏哼出一聲:“嘿!摔跤射箭也值得大驚小怪?老夫當年在幷州,逢年過節摔得褲襠開線,射得箭垛穿孔,也沒見造反啊!”

房俊微微一笑:“程公所言極是。可若摔跤者皆是各部‘俟斤’之子、‘設’之侄,射箭者俱爲曾隨突厥頡利可汗徵西、歸附大唐後授勳未久的‘鐵騎百人長’,而賽馬者胯下之馬,盡是三年前由江南船廠‘海舶司’專程運抵營州、以三匹良駒換一匹高昌種、毛色純黑無雜的‘烏孫天駟’呢?”

滿座驟然靜默。

李靖原本閉目養神,此刻倏然睜眼,眸光如電:“海舶司……運馬?”

“正是。”房俊頷首,“船廠名下‘遠航坊’有船三十七艘,專走渤海—營州航線,名義上載鹽鐵、運糧秣、販錦緞,實則每月必有兩船,艙底夾層暗藏活馬三百匹。此等‘烏孫天駟’,性烈難馴,非精熟騎術者不能駕馭,更需每日飼以豆餅、鹽粒、燒酒拌苜蓿——營州都督府軍屯牧場,從未見過此等精細餵養法。”

李勣手指在膝頭緩慢叩擊,節奏如戰鼓初擂:“你意思是……有人借那達慕爲掩,實則在遴選精銳、整訓騎隊?”

“遴選是真,整訓未必。”房俊搖頭,“真正令人不安者,在於‘白馬原’三日九場,八部共設祭壇九座,其中八座供奉‘蒼狼白鹿’圖騰,唯獨中央一座,所立神幡繡的不是狼頭,而是銜環金雀。”

廳內空氣彷彿凝滯一瞬。

李元嘉手中文玩玉球“嗒”地輕響,脫口而出:“金雀銜環……是太宗皇帝潛邸舊號!”

房俊點頭:“不錯。太宗登基前,封秦王,開天策府,府門懸雙雀銜環銅鈴,夜風過處,清越如磬。此號早隨玄武門事畢而塵封,連宮中尚食局新制糕點,亦不敢再用‘金雀酥’之名。可如今,竟在契丹腹地、黑水河畔,被八部頭人共同奉於祭壇之巔。”

李承乾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鐵:“誰授意?誰執幡?誰準其僭越?”

房俊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陛下,若問誰授意……臣不知。若問誰執幡……臣未親見。但臣知一事:此番白馬原祭典,主祭之人,乃契丹乙室部‘大賀氏’旁支——阿史那·窟哥。”

“窟哥?”程咬金濃眉倒豎,“那小子不是早年被咱們打得抱頭鼠竄,哭着喊着要歸附,還把親妹妹送來長安當質子?後來賜姓李,授左武衛將軍,人稱‘李窟哥’,這些年安分守己,在營州教化蕃民,連句牢騷都沒聽過!”

“安分?”房俊嘴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程公可知,李窟哥之妹,當年入宮爲質,三年後病歿於掖庭,屍身由‘尚儀局’草草殮葬,骨灰匣上刻的卻是‘契丹乙室部阿史那氏’六字,而非‘大唐宗室女李氏’?”

廳中諸人面色齊變。

李靖捻鬚的手指停住:“……未曾聽聞。”

“自然不會聽聞。”房俊語氣平靜,“掖庭錄檔,只記‘質女病故,依例火化’八字。可‘火化’之灰,盛於陶匣,匣底卻嵌一枚銅錢——開元通寶背面,被利器颳去‘開元’二字,僅餘‘通寶’,而‘通’字之上,另鑿一小小‘永’字。”

李勣瞳孔驟縮:“永徽?”

“不。”房俊搖頭,“是‘永隆’。先帝高宗年號。然高宗崩於永淳二年,永隆不過虛設之年號,未及頒行天下,僅存於內廷密檔,連戶部錢監都不曾鑄過一枚‘永隆通寶’。”

死寂。

炭盆裏松枝燃盡,餘燼泛出幽藍冷光。窗外雪勢愈緊,簌簌撲打窗紙,如無數細指叩問。

李承乾緩緩起身,玄色常服袍袖垂落,遮住微微攥緊的拳:“二郎,你既查得如此細微,想必已知窟哥身後,站着何人。”

房俊亦起身,長揖及地:“陛下明鑑。臣不敢斷言,唯有一物,願呈御覽。”

他自懷中取出一物,並未交予內侍,而是親手捧至李承乾面前——非是奏疏,亦非書信,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黑沉沉的鐵牌。牌面無字,唯有一道深深凹痕,形如展翅之雀,雀喙銜一圓環,環中空洞,似曾鑲嵌過什麼,如今卻空空如也。

“此牌出自白馬原中央祭壇神幡木杆底部。”房俊聲音低沉,“臣遣心腹混入營州商隊,假扮皮貨販子,在祭典散後第三日,掘開祭壇土臺三尺,得此物。牌身鏽蝕嚴重,然凹痕輪廓清晰,與太極宮宣政殿西側廊柱底座所嵌‘銜環金雀’銅飾,紋路分毫不差。”

李承乾伸手,指尖觸到那冰涼鐵牌,指腹摩挲過凹痕邊緣粗糲的鏽跡。他久久未語,只將鐵牌翻轉,背面赫然一道暗紅印記——非硃砂,非印泥,而是乾涸發黑的血漬,早已沁入鐵鏽深處,宛如烙印。

“血?”鄭仁泰忍不住低呼。

“是人血。”房俊道,“取自祭壇石階第七級。那日李窟哥率衆跪拜,額頭觸階,額角磕破,血珠滾落,恰墜於此牌覆土之處。血未擦淨,土未掩嚴,被臣的人連土帶牌一併掘出。”

李承乾緩緩合攏手掌,將鐵牌緊緊攥在掌心,指節泛白。他忽然轉身,走向廳外廊下。衆人默然相隨。廊外雪幕如織,天地素白,唯見遠處宮城方向,太極宮飛檐鬥拱隱沒於灰雲之下,輪廓模糊,彷彿一座巨大而沉默的墓碑。

“朕記得……”李承乾背對衆人,聲音飄在風雪裏,竟有些沙啞,“太宗皇帝曾言,‘雀銜環者,銜恩也;環中空者,待填也’。”

李勣垂首,喉結滾動:“陛下……”

“不必說了。”李承乾擺手,雪片落在他肩頭,迅速融化,洇開深色水痕,“郡王府中,不宜議此。諸公且留步,容朕獨行片刻。”

他邁步走入雪中,玄色身影漸次被風雪吞沒,只餘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蜿蜒伸向府門之外,直指長安城最巍峨的方向。

房俊退回廳內,衆人神色各異。李靖閉目,李勣凝望炭盆,程咬金摸着鬍子,眼神卻銳利如刀。良久,李勣忽道:“二郎,遼東都督府,可缺一個‘撫遠副使’?”

房俊抬眼:“撫遠副使?職掌何事?”

“專理蕃部事務,統轄營州以北各羈縻州,遇有異動,可先斬後奏,便宜行事。”李勣盯着他,一字一句,“秩從三品,不隸兵部,直稟東宮。”

房俊笑了,笑容卻極淡:“李公這是……替太子爺給臣遞刀?”

李勣亦笑,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刀?不,是繮繩。遼東萬里,胡騎如風,若無人持繮,怕是要捲起滔天雪浪,沖垮我大唐關隘。”

房俊斂容,鄭重拱手:“謝李公提攜。然臣有一請。”

“講。”

“請調‘百騎司’李崇真,任遼東都督府‘撫遠副使’佐官,兼領‘斥候營’。”

李勣目光一閃:“李孝恭之子?”

“正是。”房俊點頭,“其人熟諳蕃情,通曉契丹、靺鞨、室韋諸語,更曾隨李窟哥巡邊三載,得其信任。若欲知白馬原真相,此人,比千名探子更有用。”

李勣頷首:“準。”

此時,廳外腳步聲急促傳來,李崇真快步入內,臉色蒼白,手中緊攥一封火漆密信,額角猶帶風雪寒氣:“太尉!郡王府急報——郡王方纔醒轉,指名要見您與……太子殿下。”

房俊與李勣對視一眼,後者當即道:“速請太子殿下!”

不多時,李承乾裹挾一身寒氣重入廳內,面上已不見風雪之色,唯餘沉靜如淵。衆人肅立。李承乾徑直走向內宅,房俊緊隨其後。

臥房內,藥味更濃,腐朽氣息卻淡了些許。李孝恭竟已半倚在錦被之上,面色灰敗,雙眼卻異常清亮,如將熄燭火最後迸出的光。榻前,李崇義、李晦垂手侍立,神情悲慼。

李孝恭目光越過李承乾,直直落在房俊臉上,脣角艱難牽動:“來了……好,好……”

李承乾上前,親自扶住他肩頭,聲音溫和:“王叔莫費力,朕在此。”

李孝恭喘息幾聲,目光卻始終膠着房俊:“二郎……你答應過老夫……船廠……爵位……”

“郡王放心。”房俊上前一步,聲音堅定,“江南船廠,盡數歸長子李崇義。河間郡王爵,傳襲不替。二郎李晦,擢左金吾衛將軍。三郎李崇真,即日赴遼東,任撫遠副使佐官。”

李孝恭長長吁出一口氣,彷彿卸下千鈞重擔,渾濁眼中竟有淚光閃動:“好……好……你……信得過。”

他枯瘦手指突然抬起,指向牀頭一隻紫檀木匣:“匣中……有信……給……東宮……”

李承乾親自捧過木匣,打開。內裏並無書信,唯有一方素絹,疊得方正。他展開,絹上墨跡淋漓,字字如刀刻斧鑿:

【社稷之重,不在宮闕之高,而在民心之固。

東宮之穩,不在羽翼之豐,而在根基之深。

今有白雀銜環,虛懸於空,非爲待恩,實欲噬主。

請太子謹記:

勿信耳目所聞,當察骨肉之隙;

勿恃天命所歸,當修黎庶之德;

勿憂外患之熾,當懼內蠹之生。

——孝恭絕筆】

絹末,一枚暗紅指印,如將凝未凝之血。

李承乾凝視良久,緩緩將素絹摺好,收入袖中。他俯身,握住李孝恭的手,聲音低沉而鄭重:“王叔教誨,朕銘記於心。”

李孝恭脣邊浮起一絲微弱笑意,目光轉向房俊,嘴脣翕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如遊絲般散在寂靜的空氣裏。他眼中的光,漸漸黯淡下去,如同燃盡的燈芯,終於徹底熄滅。

屋內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雪聲,簌簌不止。

房俊默默上前,爲李孝恭闔上雙眼。指尖觸到老人冰涼的眼瞼,那上面縱橫的溝壑,彷彿刻着整個大唐開國以來的烽煙與榮光。

他直起身,看向李承乾。太子殿下靜靜立着,玄色衣袍在昏暗光線下彷彿吸收了所有光線,唯有袖中那方素絹,透出隱約的、沉甸甸的暗紅。

房俊沒有說話。他知道,有些話,不必再說。

有些路,已經註定要走下去。

有些雪,終將染成紅色。

他轉身,步出臥房。廊下積雪深厚,他踩上去,發出輕微而清晰的咯吱聲。雪還在下,無聲無息,覆蓋着長安城每一寸屋脊、每一條街巷、每一座宮牆。風捲起雪沫,撲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他抬頭,望向太極宮方向。灰雲低垂,宮闕隱沒,唯見一抹沉沉的、難以穿透的暗色,橫亙於天地之間。

就在此時,一名身着玄色勁裝、腰佩短刀的“百騎司”校尉,踏雪而來,單膝跪於階下,雙手呈上一卷溼漉漉的密報,聲音壓得極低:“太尉!洛陽急報!沈婕妤母家——吳興沈氏,昨夜遭火焚,宅邸盡毀,僕役二十三人,盡數喪生!火勢兇猛,撲救不及,現場……只餘焦骨殘骸!”

房俊接過密報,指尖觸到紙頁上未乾的雪水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微腥的氣息。他沒有拆開,只是將密報緊緊攥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雪,下得更大了。

風,更冷了。

他站在廊下,身影被漫天風雪勾勒出一道孤峭的輪廓,彷彿一柄尚未出鞘、卻已寒氣逼人的長劍,沉默地指向那片混沌的、正在醞釀雷霆的宮城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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