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臺燭曄,酒熱臉酣。
李世民無比滿意的看着《婚拜圖》中跪倒在地的松贊干布,隨後看向李承乾道:“松贊如今可還在通天河?”
“在,鴻臚寺少卿宇文崇嗣回奏,松贊會在四月啓程返回邏些,屆時將會在邏些大辦婚典。
有消息說,今年後半年,邏些內部變動劇烈,不少高官或貶或殺,邏些的官場氛圍煥然一新。”李承乾面色凝重的拱手。
“注意着點党項。”李世民抬頭,思索着說道:“吐蕃若要南下吐谷渾,党項是必經之地,可讓職方司在那邊埋上幾隻棋子。”
“喏!”李承乾認真拱手,然後稍微後退半步。
太子獻禮已畢。
李泰向前半步,低頭拱手道:“兒臣恭賀父皇新年安康,兒臣和皇兄一樣準備了三樣賀禮,首要便是重新編修完成的《後漢書》,請父皇過目。”
六名內侍剛將李承乾的賀禮抬下大殿,緊跟着就又有更多的賀禮被送了上來。
八名內侍抬着四個大小不一的箱子來到平陛之上,前面兩個大箱子被直接打開,裏面滿滿當當的,都是重新編修完成的《後漢書》。
看着這些書本,皇帝微微抬手,張阿難立刻上前取出一本,直接遞給皇帝。
李世民打開看了一眼,隨意翻了兩頁,微微滿意的點頭,然後他突然快速的翻到了書頁的後側,看了幾眼之後,他臉上的滿意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李承乾站在一側,沒有抬頭,但他也知道皇帝心頭的惱火。
史書的編修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後人編修前人史書。
如何從前人編修的史書當中得出新的感想,如何更有益於治理當今天下,這纔是最重要的。
而不是隨意的翻譯一遍,就叫編修。
李泰編修《後漢書》,雖然也召集了不少的人才,但說實話,真正頂級的大儒是沒有的。
也不能說沒有,更多的都是在《括地誌》那邊。
那纔是皇帝囑命,駙馬都尉蘇勖總領,著作郎蕭德言,祕書郎顧胤等人聯手編寫,由光祿寺供給飲食,衛尉寺供給睡帳終成的正本。
《後漢書》的編修,不過是魏王上書,皇帝點頭,魏王總領,魏王記室參軍蔣亞卿、魏王功曹參軍謝等人編修,一切供給都是由魏王府內部承擔。
這裏面的差距就大了。
真正的儒者是不感興趣的,尤其真正的儒者更知道其中的風險。
曹王無所謂,魏王也沒有關係,但趙國公長孫無忌不好惹,皇帝更不好惹。
自從貞觀以來,皇帝一直都在打壓天下世家,現在編修一本僅僅是魏王領銜的《後漢書》,實在沒有這個必要去惹怒皇帝。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這個道理他們都懂,若是太子領銜編修《後漢書》,那就是那一回事了。
編修的人纔不足,編修的時間又太趕,除了開篇蘇勖抽空過來編修的一些東西以外,後面的東西,根本就不能看。
李承乾平靜的低頭,他年初的一番算計佈置,目的不就是爲了今日嘛!
李世民坐在御榻上,看着滿臉渴望的李泰,他伸手合上書本,遞給張阿難,面色平靜的說道:“編的很好,三日後送弘文館,無忌,你負責清點入庫。”
“臣領旨。”長孫無忌立刻拱手。
李泰有些發愣的站在那裏,就這?
剛纔太子不過是送了一副全家人寫的“福”字,皇帝就欣喜的快要哭起來,他這邊花了半年時間編修的《後漢書》就換來皇帝一句“編的很好”。
就這。
果然,父皇是真的放棄自己了。
殿中羣臣沒人開口,便是柴令武和蘇勖,也沒敢開口。
皇帝說的很清楚,三日之後送弘文館,然後由趙國公輕點入庫,也就是說,趙國公那裏還要過一關。
皇帝對《後漢書》的編修不感興趣,真正審定他的人是趙國公長孫無忌。
若是長孫無忌不滿,那麼這本書,可能還要......修?
柴令武猛然看向李承乾,《後漢書》的編修是太子最初的想法,但是太子後來卻放棄了,他們是爲了防止太子改主意,這才搶先一步編修的......
“咳!”李承乾突然咳嗽一聲,看向李泰說道:“青雀一年辛苦了,今日,還有什麼年禮敬獻父皇的,爲兄已經迫不及待的要看了。”
殿中一瞬間的冷被李承乾一句話打散,李泰猛然間也回過神來,趕緊低頭拱手道:“啓奏父皇,去年吐蕃國使進京請婚,兒臣身臨其境,回府之後,便和叔父閻立本說了此事,叔父用了半年時間,做了一副《步輦圖》,兒
臣於其上,提筆一首詩,今日呈現父皇,願父皇威壓四海,與天同疆。”
說着,李泰從箱子裏面取出了一卷畫遞了上去。
皇帝坐在御榻上,看着李泰手裏的畫,目光看向李承乾,說道:“你們兄弟都想到一起了,很好。”
李承乾趕緊真切躬身道:“兒臣也沒有想到青雀竟然也想到了這裏,兒臣原本想到,是若能將婚拜圖傳入西域各國,那麼將來吐蕃若有什麼不軌之舉,便是萬夫所指之局。”
“兒臣也沒有想到。”李泰臉色微微有些難看的看着李承乾。
閻立本所做之畫,絕對堪得上千古一絕,但經過了李承乾提前的一副《婚拜圖》,感覺立刻就打散了幾分。
尉遲乙僧也不是什麼一般人物,其父尉遲跋質那便以善畫聞名於隋,人稱“大尉遲”。
尉遲乙僧便是“小尉遲”,早年還在宮裏任宿衛官,後來才從七品上的太常博士。
當然,眼下尉遲乙僧的名聲還沒有徹底的打開,等到他完成《降魔變》之後,纔會真正成爲和閻立本齊名的大唐著名畫壇宗師。
皇帝目光在《步輦圖》上看了一眼,然後平靜的點點頭,說道:“畫的不錯。”
皇帝點評了一下閻立本的《步輦圖》,然後就讓人收拾了起來。
李泰手裏捧着一本本,然後低頭拱手道:“啓奏父皇,洛陽龍門寺石窟賓陽南北兩洞佛龕已經完工,兒臣以此慶賀父皇萬福,請父皇親臨開光,以爲母後祈福頌願。”
李承乾站在一旁,對着李泰輕輕躬身。
不管怎麼說,李泰在洛陽龍門寺爲他們的母後祈求冥福,或許他有私心,但這份情,李承乾必須領。
李世民坐在御榻之上,目光掃過李承乾略帶哀傷的面容,再看看李泰雖然低頭,但咬牙抿嘴,拳頭緊握的期待他的誇讚。
李世民心裏莫名的閃過一絲厭惡,那是你的母後啊,青雀.......
皇帝臉上露出一些笑容,然後點點頭,說道:“青雀做的不錯,明年三月,你跟朕一起到洛陽吧。對了,承乾,太乙妙嚴觀那邊如何了?”
“樓觀尹文操真人,前幾日進宮說一切已經妥善。”李承乾拱手,說道:“父皇初二若是有空,回程的時候,可以順帶去看看,兒臣也還沒有去看過,不過太子家令去的時候,說很是莊嚴清靜。”
“很好!”李世民溫和的點點頭,說道:“就這樣吧,朕初二去看看。”
“喏!”李承乾微微躬身。
站在一側的李泰,嘴角微微抽了抽,怎麼是他獻禮,最後被誇獎的,反而是太子。
“好了。”皇帝笑着抬手,李承乾起身,然後後退半步。
一側有內侍上來,將李泰上呈的各種禮物拾了下去。
李泰此刻即便是心中有萬般的不情願,也只能退後一步。
“父皇!”李治站了出來,開始他的獻禮,是一本手寫的書冊。
之後,李恪,李佑,李?等人,也相繼向前呈送新年賀禮。
李承乾站在一側,平靜的看着,他的目光微微掃過李泰。
如今的李泰,還有一步挽回局面的機會,那就是洛陽的龍門石窟。
但可惜,他太急了。
再加上閻立德只參與了一半就離開,剩下的一半,質量立刻下滑。
工期太緊了,而李泰本人,親自去的次數反而不多。
李承乾眼神閃爍,如果明年夏天,李泰真的要向皇帝獻上龍門石窟的佛龕,那麼皇帝看到李泰修成的佛像的那一日,就是李泰被髮配到地方的最後一天。
不,現在龍門石窟已經修建完畢,李泰已經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了。
現在的李泰,已經沒有了任何謀儲的機會。
即便是再有,也不過是皇帝平衡的手段罷了。
剩下的,無疑就是要看他最終會走到哪一步,他會不會在絕望之下,直接謀反。
他是皇帝的嫡次子,而上一個嫡次子做的事情,他未必不能效仿。
或許,還可以推他一把。
李承乾的目光微微低了下來。
夜宴歡暢,時光流水。
冷風從對面撲來,李承乾逐漸的冷靜了下來。
抬起頭,此時的他,已經站在了太極殿前的廣場上。
遠處長安城的天空上,爆竹聲陣陣傳來。
子時已過,新年到來。
貞觀十六年了。
李承乾深深的吐出一口氣,然後看向兩儀殿的方向。
今夜一晚上,李承乾都在等着蘇定方他們將齊知玄的事情報上來,但一晚上,整個夜宴都已經結束了,兩個人還沒有半點蹤跡。
甚至於李承乾都在等待的過程中喝的有些迷糊了。
沒有便沒有吧。
如今已經是貞觀十六年了,距離他前世被廢,只剩下一年。
如今只要他小心的不犯錯,那麼被廢的人就不會是他。
至於被廢的人是誰。
李承乾心中冷笑兩聲,李泰如果不做事,安安分分的做他的地方刺史,那麼誰都奈何不了他,但是,他真的安分嗎?
李承乾轉身,看向來攙扶自己的蘇淑,輕聲說道:“走吧,我們回東宮。”
“嗯!”蘇淑看着李承乾,兩個人一起攙扶着朝承天門走去。
後面跟着的幾名內侍原本想要上前攙扶,但全部都被蘇淑給揮手喝退了下去。
只有夫妻兩人,平靜的前行。
承天門下,皇城冷清。
李承乾和蘇淑剛要坐上步輦,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千牛衛從遠處疾奔而至,然後對着李承乾拱手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請殿下即刻前往千牛獄。”
來了,一切終於還是來了。
“魏王呢?”李承乾平靜的抬頭。
“魏王已經前往認人了。”千牛衛拱手。
李承乾微微點頭,眼底閃過深沉的冷嘲,也不知道李泰和齊知玄商量誣告他的時候,這兩人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們會在千牛獄面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