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清冷,皇城寂靜。
李承乾坐着步從承天門下而來。
千牛獄在左千牛衛官解西側,而左千牛衛官解也在皇城西南角落裏,南面便是太平坊。
相比於太平坊的熱鬧,整個皇城冷寂很多。
尤其是千牛獄,這裏便是平常也沒什麼人來。
更別說是今夜各家團圓,皇城便是值守的各司官員,也少到了極限。
但,千牛衛獄終究是不同的。
李承乾神色平靜的步入千牛獄,通過三道森嚴無比的門禁,最後來到了一條長長的甬道之中。
甬道的盡頭,一座一人通行的牢門打開,李承乾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對面扶欄之後的皇帝。
皇帝站在扶欄之後,身後跟着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兩人。
張阿難站在左側門口臺階的位置。
左千牛衛將軍常何,左千牛衛中郎將殷元,全身紅衣金甲,手按長刀站在兩側臺階之下,目光警惕的看着下方。
李泰站在皇帝右手,神色恭敬。
李承乾走入小門之後,在皇帝左手站定。
左右臺階之下,是一間正在審訊的外牢,外牢往裏,往下,密密麻麻的關押着不知道多少囚犯。
整個千牛獄,除了地面上的辦公地以外,所有的牢房全部都是建立在地下的。
大唐雖然貞觀之治,但反對皇帝的人,卻絕對不在少數。
尤其是隋末亂世失敗的那些人,很多可還都活着呢!
李承乾掃了一眼,然後對着皇帝拱手道:“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平靜的轉身,目光深深的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神色坦然,拱手認真,他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不用多禮!”皇帝微微抬手。
“喏!”李承乾立刻起身,目光看向下面的外牢之中。
一身白色的內衫的齊知玄,被牢牢的綁在木架之上,雙手雙腿,還有嘴巴,都被死死的綁住,彷彿還沒有開始訊問一樣,但他的身上,已經滿是深深的血痕,一件白色的內衫早就已經抽的破破爛爛。
只有臉上,沒有任何鞭痕。
“太子,你認識他嗎?”皇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李承乾立刻轉身,拱手道:“啓稟父皇,兒臣認識他,他叫齊知玄,是光州刺史齊虞之子,兒臣去年在宿松縣公府見過他一面,說過幾句,但以後就沒有再見過他了......不過那時,宿松縣公之子鄭玄果和兒臣都覺得他這人有
些奇怪,後來兒臣還派人調查過他,不過他第二天就離開長安了。
“也就是當晚,雍州官解起火。”皇帝抬頭,平靜的說道:“而在之前,你去調了盧護的檔案。”
“是,盧護遺孀在長安生活艱難,恰好她和太子良悌是堂姐妹,太子良悌就求到了兒臣這裏,所以兒臣就想要調盧護的遺物看一看,是否能有什麼不一樣的發現,但兒臣還沒有來的及看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就被燒了。”皇帝說完突然笑了笑,說道:“不,那些東西沒燒,你提前藏了起來。”
“是!”李承乾拱手。
“所以,你提前就察覺到會有問題?”
“兒臣只是感覺不大對,所以稍微做了佈局,而結果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李承乾輕輕嘆息一聲。
“抓住了一個死活不願意開口多的傢伙。”皇帝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是!”李承乾躬身,隨即他又搖搖頭,說道:“不過可惜,盧護的那些東西裏,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但他不知道,不是嗎?”李世民突然轉身看向李泰,說道:“所以他在年底又回到了長安,這一次是來刺殺你的,沒錯吧,青雀?"
皇帝的突然開口,讓另外一側的李泰不由一怔,他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啊?”
李世民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他看着李泰問道:“朕在問你,這個人,是不是那日刺殺你的刺客?”
李泰剛想要說是,眼角餘光掃過下面的齊知玄,卻不由得有些遲疑。
“說話!”皇帝猛然一聲怒吼。
“是!”李泰趕緊躬身,他有種感覺,如果他再不開口,皇帝可能會一腳直接踹過來。
“是什麼?”
“那是他突然出現在王府,在兒臣去書房的時候,突然從陰影處射了兒臣一箭,但好在射的不準,沒有射中兒臣,之後他就嚇跑了,兒臣就是在那個時候,看了他一眼,所以,父皇,是他。”李泰一番話說完,趕緊低頭。
一旁的長孫無忌和房玄齡看的直接無語。
“太子!”皇帝又突然間轉身看向李承乾,問道:“你接手查案之後,爲什麼表面上派人在長安查,暗地裏又派人去了洛陽,你是如何知道他已經逃出來長安城,而且是逃往洛陽的?”
“啓稟父皇!”李承乾回神,趕緊說道:“兒臣其實是在查有人外通薛延陀的案子,千牛衛查到了一點蹤跡,但被人給跑了,後來又發生了青雀遇刺案,所以兒臣猜測,那人其實是以刺殺青雀來吸引長城宿衛的目光,而他自
己,則是趁機逃出了長安城。”
李泰遇刺就是個幌子,將千牛衛,金吾衛,大理寺,雍州府和長安萬年二縣的目光全部都吸引過來,而他自己則是趁機逃走。
“你是如何知道他逃往洛陽的?”
“春明門,有人持魏王府的令牌在城門剛啓時出了城,之後又狂奔而走,所以兒臣猜測,他是從魏王府偷走了令牌,然後又偷偷的去了洛陽,之後就是蘇定方,張文?和李義府他們的事情了,兒臣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怎麼抓
到人的。”李承乾拱手說了實話,而他這一句話,也勾起了皇帝對蘇定方,張文?和李義府三個人的興趣。
這是後事了。
皇帝點點頭,說道:“李義府提了一個建議,說是可以讓之前被抓的那個人,來見一見齊知玄,若是雙方認識,甚至那人就是齊知玄的手下,那麼之前意圖謀害太子,如今又動手刺殺魏王,種種想要挑起大唐皇室內亂的,就
是以光州刺史齊虞之子爲首的一夥人,朕說的可對?”
“陛下英明。”內外羣臣齊齊拱手。
皇帝一句話,將李泰和李承乾的奪嫡之爭,徹底的掩蓋了過來。
將所有的一切全部轉換爲外部矛盾。
這個人,就是齊知玄,還有他背後的一夥勢力。
皇帝抬頭,看向常何,微微擺手。
常何躬身,然後快步的走下了臺階。
片刻之後,一名同樣渾身上下被綁的死死的中年男子被推進了審訊房。
中年男子在看到被綁在木架上的齊知玄的瞬間,整個頓時忍不住的劇烈掙扎了起來。
這依舊不用多說,他們就是一夥人。
“常何,把他的繩子全部解開。”皇帝的聲音從上面傳來,中年男子不由得一愣。
誰這麼大膽,敢直呼左千牛衛將軍常何的名字。
“是,陛下!”常何一句話,中年男子直接頓住了。
身上的繩子被迅速的解開,而中年男子卻忍不住的抬頭看向上方。
一身赤黃色袞龍袍的皇帝就站在上面的扶欄之後。
中年男子頓時忍不住的癱了下來。
皇帝,皇帝,皇帝來了。
李世民輕輕上前,目光冰冷的看向下方被解開了所有束縛帶中年男子,平靜的開口道:“常猛!”
“是!”中年男子常猛下意識的應了一聲,隨即猛然抬頭間,臉色已經是驚恐,瞬間他轉頭看向了被綁在木架上的齊知玄,他,難道他......
他幾次爲了保他,幾次欲死而不得,他竟然出賣了他。
“不必看他。”皇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常猛立刻回頭看向皇帝。
李世民平靜的開口說道:“你的事情,是千牛衛查出來的,他們在定州找到了找到了你的妻兒,但因爲被看管很嚴,所以沒有能夠將他們救出來,但是朕之後,會命千牛衛直接去定州救人......所以,你放心,你的妻兒一定會
和你團圓的。”
一旁的李承乾,李泰,全都驚訝的看着皇帝,他們根本不知道,皇帝已經摸清楚了常猛的底細。
“所以,現在,朕問你,你願不願意招供一切?”皇帝的目光逐漸的冰冷下來。
“卑卒......卑卒領命。”常猛立刻轉身叩首在地。
卑卒,李承乾詫異的抬頭。
這個人竟然以前是軍中的士卒。
是了,必然是軍中的士卒。
那些從軍中退下來的士卒,歷來是各大世家豪族拉攏收斂的對象,齊家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這些人,你平常讓他們去送死都成,但是在皇帝面前,他們這些人,更是願意將心肺都掏出來。
更別說,常猛的妻兒,馬上就會被送到長安來,這個時候,不會再有任何人爲齊家保守祕密。
齊家完了。
不只是齊家,常猛所知道的一切,常猛和齊知玄一起走南闖北,接觸的,知道的一切,這一刻全部都會說出來,告訴皇帝。
皇帝微微擺手,說道:“把人帶下去,詳細訊問,然後編列入百騎司,偵查諸事!”
“喏!”常何肅然拱手,然後帶着常猛一起離開。
李承乾站在一側,一時間,他感到呼吸都有些壓抑。
皇帝翻手之間,齊家的心腹常猛,已經爲皇帝所用,成爲了皇帝對付齊家最兇狠的獵犬。
威望,皇帝在軍中的威望幾乎無可匹敵。
“齊知玄!”李世民目光冷漠的看向被掛在架子上的齊知玄,問道:“朕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說實話,你說了實話,你的父母,你的親族,家人僕役,所有人,就全部都能活。”
齊知玄猛然抬頭看向皇帝,但隨即,他就又低下了頭。
“李義府說的沒錯,那些人肯用自殺來警告你,說明,你真的知道很多,那麼很好,慢慢熬就是了。”皇帝的目光冰冷起來,轉身說道:“派人立刻前往光州,抓捕光州刺史齊虞,派人前往定州,抓捕齊家三族以內所有一切人
等,朕倒要看看,這個謀逆之罪,有多少人願意拿人頭去頂。
“臣領旨。”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同時拱手。
齊知玄被綁在木架上,他清楚的聽到了皇帝的聲音,但他依舊低着頭,一動不動。
李承乾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