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魏王府。
柴令武推門進入書房,一眼就看到了在桌案之後臨摹《蘭亭集序》的李泰,他趕緊拱手道:“殿下!”
“表兄回來了?”李泰低頭回了一句,然後放下了毛筆,這才抬頭問道:“今日情況如何?”
柴令武有些猶豫,但還是拱手說道:“回殿下,竇家收了禮,然後閒聊幾句,就讓臣離開了,說之後幾日會有回禮。”
“砰”的一聲,李泰一拳突然重重的砸在桌案上,他抬起頭,面色猙獰的看向柴令武,說道:“表兄,這是第幾家了?”
“五家!”柴令武低頭,面色凝重。
裴家,薛家,韋家,楊家,竇家,對待魏王府的態度都是不鹹不淡,這還是柴令武親自上門送禮,看在柴令武的面子上,纔多說幾句。
“這就是離開長安的結果,表兄,之前那些湊上來的人家,現在恨不得躲得遠遠的。”李泰一臉的兇狠。
站在五尺開外的柴令武莫名的感覺李泰有種要撲過來的感覺。
“是!”柴令武低頭拱手,他不得不承認,李泰說的有道理。
去年的時候,李泰即便是被皇帝下令禁足,但來往送禮的人依舊有不少,但是今年,皇帝下令免去了李泰的雍州牧之職務,這些人立刻就像是嗅到了味道的狗一樣,立刻離得魏王府遠遠的。
不過柴令武心中也清楚,人情炎涼本身就是如此,更別說那些人家還要做給太子看。
“殿下!”柴令武抬頭,道:“這兩年,太子行事越發的穩重,諸項進言也多爲陛下採用,加上內外聯姻,于志寧任黃門侍郎,眼看着就要成爲宰相,馬周任太子少事,薛萬備任太子右衛率郎將,陛下對太子日益重視,諸家
何以敢親近殿下。”
“但若是本王不被命令就任地方,也不會有此事的。”李泰看着柴令武,搖搖頭,問道:“那麼底下的人呢,有多少還聽本王的話?”
李泰編修《括地誌》的時候,有不少人靠找了過來。
有祕書省,太常寺,弘文館的官員,也有大理寺,刑部,金吾衛,長安萬年二縣,甚至是一些東宮的官員,但這些人的位置普遍都低,加上那時候太子傳聞跛腳,看好李泰的人很多,都靠找了過來。
這些人向來由房遺愛聯絡,房遺愛離開之後,基本就都交給了柴令武。
“這些人便多了,他們雖然也有遲疑,但基本還能有一半人願意聽令。”柴令武有些振奮的拱手。
李泰這個時候卻冷笑着說道:“表兄,這些人讓他們做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沒有問題,若是真的有什麼大事讓他們去做,他們是不會願意的。
“是!”柴令武不得不再度拱手,他承認,李泰說的有道理。
“但是,姑丈那裏,還有房二那裏,表兄,你多跑兩趟,他們很重要。”李泰神色認真的看着柴令武。
“是!”柴令武鄭重的點頭。
這兩年,魏王府的衰退就是從杜楚客,房遺愛和蘇勖的先後離開開始的。
“還有陳國公的事情,表兄安排的怎樣了?”李泰的臉色終於凝重了起來。
相比於其他人,侯君集纔是最重要的,甚至於一個侯君集等於之前的所有人。
“正月初五,陳國公會前往平康坊和老友相會,臣已經知道了具體地點。”柴令武聲音低了下來。
“會見老友,爲什麼不在家中?”李泰突然恍然,說道:“對了,陳國公家中有祕密,所以纔會選在平康坊,這麼說來,他們那日應該談的,也是父皇東征之事吧?”
“應當是。”柴令武點頭。
“很好,那麼諸事就有勞表兄安排了。”李泰搖搖頭,說道:“前兩年的教訓,本王實在是不方便出門。”
“是!”柴令武嘴角微抽,前兩年每到年底的時候,李泰都會因爲種種原因而被禁足,今年,他已經學會了教訓,能不出門,儘量不出門。
夜色之下,輕雪飄揚。
東市小院之中,柴令武坐在窗下。
面前的桌案上擺着牛肉,羊肉,還有兩碟小菜,旁邊的火爐上還溫着酒,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
柴令武回頭,就看到披着蓑衣的張?從外面走入,雪花已經撲滿了蓑衣。
張?將蓑衣掛在了門口,然後才走進房中,看着桌案上的酒菜,他滿意的笑笑,走過來說道:“還是你柴二夠意思,好酒好菜等着。”
柴令武看着張?坐下,然後問道:“怎麼樣,外面沒人跟着吧?”
“放心,在長安城,誰敢跟我。”張?擺擺手,很是不在意。
柴令武想要說什麼,但還是平靜的點點頭。
張亮在長安多年,從長安萬年,到金吾衛,千牛衛,大理寺和刑部,都有他的人,平常人想要在長安城跟蹤張?,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樣便好。”柴令武微微點頭,然後給張?倒了一杯酒,順口問道:“最近怎樣,在忙些什麼?”
“還能是什麼,東征高句麗的事情唄。”張?舉起酒杯,和柴令武碰了一下,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纔開口道:“陛下雖然說不能徵伐高句麗,但實際上,戶部,工部早就已經動了起來,大量的糧草軍械被悄悄的運往軍
前。”
柴令武點點頭,皇帝東征高勾麗是必然的,之所以之前說不動,不過是因爲一切還沒有準備好的緣故。
“另外,百騎司,左右監門衛,左右衛,甚至是左右金吾衛都有人被調往遼東,其中不少就是我們的人。”張?的話剛說完,柴令武就猛然抬頭。
張?擺擺手,說道:“百騎司在擴充,很快就會成爲千騎司,其他各衛也是一樣,人員調動的厲害,不只是我們的人,其他人也一樣往遼東調,大戰便是如此,說不定哪日,兄弟我也就去遼東了。”
“國公,國公會去遼東嗎?”柴令武有些好奇的問道。
“不好說。”張?搖搖頭,說道:“最近一段時間,陛下經常召蘇定方議事,而蘇定方在出宮之外,卻是常往衛國公的府上跑。”
“陛下這是要用蘇定方啊,看樣子,當年的那件事情是過去了。”柴令武緩緩的點頭。
“蘇定方和太子走的近,留他在長安,陛下不會放心的。”張?抬頭看向柴令武,反問道:“你那邊如何,你的那位魏王殿下,最近又在折騰什麼?”
聽到張?打趣的聲音,柴令武搖搖頭,無奈的說道:“誰知道呢,魏王最近一段時間行事神神祕祕的,每日都將我支使出去,他自己則悄悄的做事,我每日跟他相處的時間很短。”
“魏王看樣子也是學乖了。”張?神色平靜下來,然後看向柴令武,說道:“若是有辦法的話,就離開魏王府吧,阿耶說過,朝中文武大半都支持太子,而太子這幾年都很安分的在陛下劃定的範圍內行事,所以根本不會有廢太
子之事。”
“日後呢?”柴令武緊跟着問道,如今不要緊,關鍵是日後,日後魏王還有機會嗎?
“阿耶說,太子學會了和陛下相處。”張?輕飄飄的一句話,讓柴令武的心頭徹底的重了下來。
柴令武有些不甘心的說道:“但陛下一旦率大軍東征,太子長安監國......”
“你都說了,大軍在陛下手上。”張?輕輕搖頭,說道:“只要陛下軍前不敗,那麼太子在長安就不敢亂動。”
“陛下若是敗了呢?”柴令武的眼神幽深起來。
張?的瞳孔放大起來。
雪花在窗外輕輕的飄落下來。
臘月二十六日,國子博士張幽府門外。
雪花輕輕的飄落,三輛馬車從前門駛了出來,然後朝着皇宮而去。
坊門外,柴令武目光平靜的轉了出來,看着遠去的馬車,他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魏王這半年來,針對東宮的,只有張家這一手,對於張家的干係,柴令武怎麼可能會不關注。
很快,他就找出了李泰安插在張府的兩個人。
尤其是他們曾經出現在華山,柴令武雖然沒見他們,但查出他們去不難。
只是柴令武依舊不明白,李泰究竟想要對太子做什麼。
馬車緩緩的遠處,頭頂的小雪林林散散的下了十來天,馬車壓着雪轍,一路來到了皇宮,最後將年禮送入了東宮崇仁殿。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之後,李承乾和李安儼才從殿內轉了出來。
李安儼開始挨個一樣樣細細的查找,半個時辰之後,一個裝着根木雕佛的箱子,被李安儼隨意的放在地上。
“等等!”李承乾突然走了上來。
“殿下!”李安儼有些詫異的看向了李承乾,這箱子沒問題啊!
李承乾搖搖頭,說道:“孤聽到了一點異響。”
李承乾躺在病榻上的那半年,孤寂讓他的耳朵靈敏的厲害。
“是!”李安儼將箱子拿了起來,遞給李承乾。
李承乾拿着箱子細細的敲着,隨後,他的眼睛一挑:“刀!”
一把小刀立刻落入李承乾的手中,李承乾小心的用刀刃撬開了用膠封的死死的箱子底部。
隨即,一隻人偶跳了下來。
赤黃色袞龍袍,頭戴白玉冕旒,面色雖然模糊,但光着模樣就能看出這是皇帝的模樣。
更別說上面還貼着生辰八字。
李安儼看着人偶娃娃,難以置信的說道:“魏王是想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