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瘋!”李承乾拿過箱子,指着箱底暗格開口處,說道:“你看着這裏,這裏是被密封死的。”
李安儼接過之後,低頭聞了聞,他的臉色微微一變:“殿下,這是魚鰾膠。”
李承乾點點頭。
魚鰾膠是膠類當中粘性最好的一種。
“用魚鰾膠封的這麼死,孤還是用刀才撬開的。”李承乾看向李安,問道:“若是父皇親自來查,然後千辛萬苦用刀才撬開這裏,你覺得父皇會認爲這些東西是孤做的嗎?”
“但是殿下,這是巫蠱,只要沾上一點就會死無葬身之地啊!”李安儼面色沉重的抬頭。
李承乾沒有理會李安儼,繼續說道:“父皇心中有懷疑,那麼自然就會去查,這東西是從哪裏來的。
孤問你,這東西若是送進東宮後院,它會放在什麼地方?”
“張妃殿中。”李安儼雖然不明白李承乾想要說什麼,但還是認真的回答道:“東西是張家的人送進來的,這事張家是脫不了干係的。”
“太子孺人張氏。”李承乾特意的點了一句,然後說道:“她的入宮,卿還記得是誰推薦的嗎?”
“記得,是蕭氏和虞氏。”李安肯定的點頭。
“虞昶只是一個工部郎中,算不得什麼,但蕭氏就不一樣了,蘭陵蕭氏在大唐的刺史,光是眼下就有好幾位,更別說還有宋國公蕭?曾經四任宰相,如今也都還是岐州刺史,其長子還是襄城公主的駙馬,張家有巫蠱事,他們
能脫的了干係嗎?”
“不能!”李安儼面色凝重的點頭。
張氏嫁入東宮爲太子孺人,是整個江南世家都認可的,張家被牽連進巫蠱案,他們誰也脫不了干係。
“還有諫議大夫褚遂良,給事中許敬宗,他們也是杭州人,他們能脫了干係嗎?”李承乾輕聲再問。
“不能!”李安?的呼吸已經重了起來。
“那麼最初,建議張家將女兒嫁入東宮的人是誰?”李承乾的目光落在了地上詛咒皇帝的巫蠱娃娃上。
李安儼詫異的抬頭:“是勳國公?”
“雖說後來張家是心甘情願的將女兒嫁入東宮,但最初提議張家的是勳國公,他們都是留侯張良的後裔,所以張家纔會聽話,只要查下去,就都能牽涉到張亮的身上。”李承乾看向李安,說道:“你說過的,任何人沾染上巫
蠱事都不會好過。”
“魏王意在勳國公?”李安下意識的說了一句。
“沒錯。”李承乾敲敲暗格,然後說道:“這裏被封的這麼死,一開始根本不會被人發現,所以主動權就完全掌握在青雀的手裏。
他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立刻彈劾於孤,一個留在這個東西勾連威脅張亮,你說他會怎麼選?”
“立刻彈劾殿下,問題太大,畢竟便是勳國公,最初也是魏王讓柴駙馬傳的話,更別說他在張家還有尾巴沒有清洗乾淨,所以如果立刻彈劾,把握太小,很容易牽連到魏王自己。”李安儼已經反應了過來。
“他在等。”李承乾抬頭,看向魏王府的方向,輕輕冷笑:“他在觀察孤有沒有發現他的手腳,若是孤沒有發現,甚至將東西帶回後宮,放入張氏的暖風殿,當然,還還有一個時機必須要等。”
“殿下?”李安儼有些茫然。
“孤和張氏同房。”李承乾輕輕冷笑,道:“自從張氏嫁入東宮以來,她雖然也有侍寢,但因爲孤的問題,她還沒有同房,甚至孤從來沒有去暖風殿,都是張氏來承恩殿,這些內省都有記錄......所以就算是現在彈劾,但最多
牽連張氏,孤就算被斥責,也不會被廢掉太子之位,這可不是青雀想要的。”
“魏王難得有這樣的好機會,自然要一口氣廢掉殿下,所以......”李安儼看向李承乾。
“所以他會等。”李承乾低頭看向巫蠱娃娃,冷笑着說道:“他會等孤和張氏圓房,然後孤住進暖風殿,這樣就成了孤暗巫蠱之事,同時讓孤最信任的愛妃張氏暗中保存,這樣就說通了。”
“那起碼得好幾個月。”李安儼腦海中靈光一閃,他猛然開口道:“是勳國公,魏王會需要拿此事來要挾勳國公,然後讓勳國公出面......以巫蠱案彈劾太子,不管是誰,反噬都太大了。”
“是啊!”李承乾點頭,淡淡的說道:“所以這件事情必須要有個人舉首,但那個人絕不能是青雀。”
“魏王聯合勳國公。”李安儼面色凝重看向李承乾,問道:“殿下,我們要不要稟奏陛下?”
李承乾目光落在巫蠱娃娃上,輕輕搖頭,說道:“史上有無數巫蠱案,每一次牽連無數,而最爲人知的,是漢武太子戾太子劉據之事。”
“殿下!”李安儼神色頓時嚴肅下來,
劉據是漢武帝劉徹的嫡長子,而李承乾恰好是當今皇帝的嫡長子。
“其時,漢武巡遊甘泉宮,江充使人埋桐木人偶於東宮,然後掘之,左丞相劉屈因與李廣利藏在其後陰謀,欲以巫蠱事廢太子,可惜其後劉據慌亂之下起兵,被坐實謀反,被殺,牽連十數萬人,漢武沒落,始於此事。”李承
乾突然笑了。
“魏王在效李廣利之事。”李安儼神色凝重的拱手,說道:“殿下,若是如此,更應該稟告陛下!”
李承乾詫異的看向李安儼,苦笑一聲,搖頭道:“安儼,孤問你,巫蠱事後,江充被夷三族,李廣利身死族滅,劉屈被滅族,那麼太子劉據,天下都知道是被冤死的太子劉據,他最後如何?”
“戾太子!”李安儼面色難看的低頭,劉據從來沒有被平反過。
“這還是漢宣帝追封,便是漢宣帝自己,幼年亦被關押於官獄中,幾次險死,後來便是逃脫,也還是生長於民間,直到武帝死,才被登錄皇家宗譜,所以安儼,你剛纔說的對,此事只要沾染一點,哪怕是被冤枉,也難以擺
脫。”李承乾平靜下來。
“殿下!”
“巫蠱案時,有三位皇子牽涉其中。”李承乾再度開口,說道:“戾太子劉據,李廣利的妹妹李夫人的兒子昌邑王劉?,還有一個,便是在劉據之後,被封爲太子的漢昭帝劉弗陵。”
劉據被廢太子,劉?被封昌邑王就番。
和這件事情沒有任何關聯的劉弗陵後來被封爲太子,成了皇帝。
“所以,安儼,若是孤今日去?奏父皇,青雀自然好不了,你覺得孤呢?”李承乾搖搖頭,說道:“孤稟奏了父皇,之後恐怕死傷無數怕都是輕的,青雀會死,閻家會亡,張家少不了牽連,勳國公也會倒黴,甚至姑丈,柴家,
杜家,還有房家......”
“房家?”李安儼猛然抬頭。
“房二曾經在任魏王參軍,你覺得有巫蠱事他能躲得了,房相也要牽連,甚至於還有高陽和巴陵,還有南昌姑母,江南世家也會因此死傷一片。
稍微停頓,李承乾面色凝重的說道:“孤舉首,父皇一時不會說什麼,但過幾年呢,父皇已經四十多歲了,等到將來某一日,他午夜夢迴,夢見母後,質問他青雀會因巫蠱之事而死,你覺得父皇會將原因歸咎在誰的身上。”
李安儼看着李承乾,臉上頓時露出一片駭然。
還能是誰,當然是李承乾這個太子。
皇帝不可能承擔責任,那麼就只能是太子。
武帝尚有昏聵之事,更別說是今上。
“你別忘了,孤還有個謙遜有禮的九弟,晉王李治。”李承乾搖頭,說道:“青雀的手段已經全部落入孤的眼中,所以他不會是孤的威脅,反而是晉王,需要警惕。”
“是!”李安儼已經被李承乾徹底說服,他小心的拱手問道:“那麼殿下,此事打算如何?”
說着,李安?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巫蠱娃娃上。
“燒了吧。”李承乾擺擺手,說道:“將這東西燒了,那麼青雀就算在算計什麼,也沒有任何用處。
“是!”李安儼立刻拱拱手。
“還有,明日你去找張幽,將這件事告訴他,讓他過了新年之後,就將自己的四弟發放回江南去吧。”李承乾目光冷肅。
“發放?”
“離開長安,然後用族法處置了吧?”李承乾目光淡漠,說道:“差點令整個張家被滅九族,他知道該如何做?”
“是!”李安儼點頭,然後他又問道:“殿下,那麼張家府中那兩個魏王的人?”
“也殺了,不!”李承乾抬頭,目光看向殿外,輕聲說道:“你說,現在在外面,是不是有人在盯着這裏......若不如此,青雀又如何肯定孤會將這東西帶進後宮呢?”
“殿下!”李安儼面色一緊,隨即說道:“殿下,臣去殺………………”
“不!”李承乾擺手,看着地上的巫蠱娃娃,輕聲說道:“留着他。”
“是!”李安立刻拱手。
李承乾看着巫蠱娃娃,繼續道:“青雀要做的,無非就是等到父皇離京東巡之後,爆發巫蠱之亂,然後找人舉首說東宮有巫蠱事,然後強行帶兵殺入東宮......你說若是最後打開是空的,他們會怎樣?”
李安儼愣了。
“他們會繼續搜整個東宮,然後強行栽贓。”李承乾看着這個巫蠱娃娃,搖搖頭,說道:“毀了它是不行的......把它的外衣拆下,看看裏面是什麼?”
“喏!”李安儼拱手,然後低身,快速的將巫蠱娃娃身上的外衣拆下,立刻就剩一個看不出模樣的白布娃娃。
“把外衣燒了,這東西重新塞進暗格去,然後用魚鰾膠重新封死,別讓人看出有絲毫拆開過的痕跡。”李承乾抬頭看向李安,說道:“沒有八字,沒有衣服,看不清模樣,這便不是個詛咒人物,而這上面還有個佛像,真要有
人強行打開,孤說這就是個祈福的人偶,誰敢說不是呢?”
“殿下!”李安儼突然明白了過來,低聲說道:“殿下是在說魏王!”
“最後必然是青雀帶人衝入宮中,撬開它,若是一無所獲,那麼他們就會被迫強行栽贓,但若是有東西,孤再反咬一個,說是青雀栽贓,是他自己失智,栽贓的時候不敢放入巫蠱娃娃,但以爲自己放了,但其實沒有,所以也
就沒有什麼巫蠱事!”
李承乾一句話說完,他自己思路徹底通暢了。
“到時候,青雀會被下獄流放,勳國公會被處死,柴令武會被處死,但房遺愛,還有姑丈他們都能活下來,最後牽連也不會太大,也不會影響到朝中大局,甚至是父皇的東征之事。”李承乾抬頭閉眼,輕聲道:“如此,孤也算
對得起父皇了。"
“殿下!”李安儼忍不住的躬身拱手。
“燒了它吧。”李承乾擺擺手。
“是!”李安儼立刻用火摺子點燃了外衣和寫着皇帝生辰八字的紙條。
“箱子......不,張家送來的所有禮物全部藏入家令寺。”李承乾稍微停頓,看着驚訝的李安,擺擺手說道:“今年年底所有送入東宮的禮物,全部先暫存家令寺,如此青雀就更加不會輕舉妄動了。”
“是!”
夕陽落下,再有半刻鐘,東宮宮門就要落鎖。
崇文館中,一名校書輕輕的藏在門後,目光越過崇教殿,望向東面的崇仁殿。
突然,李安儼帶着幾名家令寺主事,將十幾只箱子,擡出了東宮。
那人一直跟着,直到看到東西被抬進了家令寺,這才轉身離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