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初四。
一身淡黃色蟒袍的李承乾站在崇教殿的殿門前,看着頭頂的飄雪,側身問道:“陳國公那裏說過了嗎?”
李安儼上前拱手道:“說過了,陳國公說傍晚下值之後就過來,還有少國公也會過來。”
“朱雀門那邊打過招呼了?”
“已經說過了,今日值守朱雀門的是右金吾衛將軍、雁門郡公梁建方。”李安儼認真拱手。
“梁建方,那個殺才?”李承乾頓時恍然。
“是,聽到殿下如此評價,雁門郡公怕是要高興的多喝幾杯。”李安儼笑着微微躬身。
李承乾微微搖頭,轉口說道:“你說今日陳國公來,能不能接受孤的建議,去年的時候,孤給過他一個建議,他一句話也沒聽,今年孤擔心他還是聽不進去。”
李安儼神色肅穆的躬身,默然不語。
李承乾自己笑笑,然後感慨的說道:“孤知道,這一切,父皇都在看着。陳國公很早就加入了秦王府,一路隨父皇東征西討,便是父皇也不願意看到他沉淪......天下諸事,父皇都是心中有數的,但很多事情他也無奈。”
侯君集的事情,太過觸犯底線,偏偏太多的人知曉了。
唯有侯君集自己,自以爲所有人都不知道,一直在掩耳盜鈴。
李承乾看向吏部的方向,微微搖頭,前世的時候,甚至都不是他怎麼用力,侯君集就靠找了過來,如今,李泰代替了他的位置,侯君集他自己又會怎麼做。
夜色黃昏,李安儼在嘉福門等到了侯君集和兵部員外郎侯知儀。
侯知儀將攜帶的禮品遞給一側的太子家令丞,然後纔跟着侯君集一起來到了光天殿。
光天殿中,李承乾正坐在長榻之上讀着醫書,聽見腳步聲,李承乾立刻回過神來,看到侯君集父子已經到了殿前,他放下醫書趕緊起身。
“臣,吏部尚書侯君集,見過太子殿下。”
“臣,兵部員外郎侯知儀,見過太子殿下。”
“平身吧,不用多禮。”李承乾笑着抬手,說道:“坐!”
侯君集在左側上首坐了下來,侯知儀坐在他的下首。
李安坐在右側上首。
侯君集看到李承乾坐下,目光落在一側的醫書上,有些好奇的問道:“殿下最近在鑽研醫書?”
“沒事的時候閒着看的。”李承乾笑笑,然後神色認真的說道:“不過說實話,醫書很多時候還都是有用的,就比如生育之事,若是天下婦人的生育率能夠提升十一,那麼常年累月下來,所得的數字是十分客觀的………………”
李承乾轉身看向李安,說道:“傳膳吧。”
“喏!”李安儼轉身擺擺手,立刻就有侍女將膳食送到每個人面前的桌案上。
“簡陋了一些,國公要見怪。”李承乾笑着點點頭。
“不敢!”侯君集趕緊躬身。
李承乾舉杯,然後侯君集和侯知儀同飲,他這纔開口說道:“去年之時,孤和父皇就封禪之事有過商討,大唐開國二十五年,如今也更是貞觀十七年了,然而父皇數次封禪,但總因種種原因而被打斷,頗有些天命不許的味
道。”
“殿下!”侯君集趕緊拱手,這些話可不興說。
“無妨。”李承乾抬頭,說道:“此事孤當着父皇的面直接說的,父皇英明,並沒有多介意什麼。”
“是!”侯君集這才放心下來。
李承乾繼續說道:“孤反覆思索,這其中必然有些原因,上下推算,最後得出問題出在人口之上。”
坐在侯君集下首的侯知儀目光眨了眨,聽的很認真。
李承乾看了侯知儀一眼,心思微轉,然後繼續說道:“大唐開國至今,人口之數還沒有前隋鼎盛時期的一半,這便意味着,大唐雖然軍力強盛,但國力,卻也還沒有前的一半。”
一半,連三分之一都沒有。
侯君集是吏部尚書,當年曾經參知政事,這裏面的具體數字是瞞不過他的。
大唐雖然滅國數次,但根本還是以立足爲本,至於說因爲戰事究竟獲得了多少,那是沒有的。
這也是爲什麼這幾年逐漸的休養生息,即便是有所戰事,也是在一兩月之內,就直接了斷,就比如薛延陀。
“父皇攻伐高句麗,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便是因爲在高句麗有着數十萬流落在那裏的前遺民。”稍微停頓,李承乾說道:“當然,這裏面最重要的是有遼東的十幾座城池。”
侯君集點點頭,一旦攻伐高句麗得勝,那麼大唐立刻就能得到數十萬的人口,稍微休養生息,這個數字立刻就能翻一倍。
這是一筆極劃算的買賣,更別說,就連高句麗,肯定也都是大漢的領土。
唐承,隋承晉,晉承魏,魏承漢。
漢宣帝更是有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爲漢土。
大唐攻伐高句麗,是天然合乎正統的。
“人口有了基數,但還需要生育有道,故而孤才委託孫真人研究婦人生育之事,甚至在孤看來,這纔是大唐首要之事。”李承乾抬頭,神色認真的說道:“生育,然後百姓有糧,能養得起,之後讀書,從軍,做官,有所前途,
大唐於斯壯大。”
“殿下賢明!”侯君集拱手,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但還是點頭說道:“殿下的治國之道通徹,乃是天下之福。”
“國公謬讚了。”李承乾擺擺手,舉杯道:“國公請。”
“殿下請!”侯君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這一次終於徹底的將李承乾這幾年在做的事情全面的聯繫了起來。
打造農具,改良種植方法,加強婦人生產之術,目的無不是爲了天下人口。
李承乾放下酒杯,然後看向侯君集說道:“國公,這裏面還是有很多東西,孤需要向你請教的,科舉是吏部管的,從軍,國公又做了多年的兵部尚書,做官就更不用說了,還請國公多多賜教。”
“殿下客氣了。”侯君集受寵若驚的抬頭,說道:“那麼臣就試說一二。”
吏部和兵部的事情,侯君集是爛熟於心,稍微沉吟,他便開口說了出來。
言談之中,侯君集也在思索,太子今日找他來,究竟是爲了何事?
但侯君集想來,應該是和前幾日的尚書左僕射同時出缺有關。
如今政事堂空缺兩名宰相,整個朝堂上,無論功勞資歷,他侯君集說第一,沒人敢說第二。
這不是當年撿便宜的劉泊,是真的整個朝堂上下,功勞資歷都沒人超得過他。
他今日來東宮,也是從太子這裏,探聽一下陛下究竟是什麼意思。
太子光明正大的請他這個吏部尚書喫飯,侯君集又不傻,一眼就看透這背後必然是皇帝的意思。
雖然說從方方面面都沒有任何消息說,陛下有降旨太子之事,但侯君集看的很透徹。
不知不覺當中,宴席已近尾聲。
李承乾有些暈乎乎的舉着酒杯,然後看向侯君集說道:“國公,如今朝中最爲緊要之事,便是父皇的東征之事,糧草,兵員,還有官員調動諸事,都是要害。
國公履事多年,若是能在這個時候,多舉薦發現些英才,便如同張良,蕭何,李斯,毛遂,趙奢一類的,對父皇而言,絕對是一大好事。”
侯君集也喝的有些多了,舉杯道:“其他人倒還好,趙奢就算了,其子趙括雖非無能,但戰場以勝敗生死論英雄,趙括留恥千古,也是難以洗刷之事。”
“國公所言有理,是孤喝多了。”李承乾將最後一杯酒飲下,然後迷迷糊糊的說道:“今日便到此吧,來人,送國公和公子回去。”
“喏!”殿外,幾名侍從已經走進殿來。
侯君集搖搖晃晃的起身,然後對着李承乾拱手道:“多謝殿下招待,他日再回請殿下。”
侯君集看了一眼已經快趴到桌案上的侯知儀,忍不住輕輕的踢了他一腳,然後纔對着李承乾拱手道:“臣告退。”
“國公慢走!”李承乾看向李安儼,李安儼的神色還好,讓人扶住侯君集和侯知儀,將他們父子送出了東宮,然後又送出了朱雀門,這才返回東宮。
坐在馬車裏,侯君集稍微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甩甩頭,終於清醒了過來。
拉開馬車窗布,冷風迎面而來。
一瞬間,今日李承乾在東宮說的一切,全部重新出現在侯君集的腦海當中。
太子究竟在說了什麼。
侯君集用腳踢了踢侯知儀,然後問道:“你覺得太子如何?”
侯知儀有些茫然的抬頭,隨即搖搖頭,讓自己更清醒一些,這才拱手道:“回阿耶,太子賢明。”
侯君集沒好氣的看了侯知儀一眼,然後細細思索,太子今日這些話,前面是在說,封禪之事,中間提了東征高句麗的準備,最後談的是吏部的吏治,最後還提起了張良,蕭何,李斯,毛遂,趙奢。
“咦!”侯君集眉頭皺了皺。
毛遂,趙奢雖然也算有名,但是相比於張良,蕭何和李斯差的太遠。
雙方並不是同一檔次的人物,太子爲什麼將他們放在了一起。
侯君集看向侯知儀,問道:“大郎,毛遂和趙奢有什麼特別的嗎?”
侯君集雖然是吏部尚書,但他少年時不學無術,長大後又做了武將,雖然後來轉任兵部尚書,但兵部多是和軍將打交道。
直到後來轉任吏部尚書,他纔開始多學了一些。
然而即便是如此,對於毛遂,他只知道毛遂自薦這句話,對於趙奢,更是隻知道趙奢有趙括這麼個兒子。
“毛遂和趙奢都是平原君舉薦的。”侯知儀就知道的多了,他是從小從太學和國子監一路讀書過來的。
“平原君。”侯君集點點頭,然後問道:“平原君有什麼特點。”
“平原君嗎,戰國四公子之末,沒多少能力,平生做的最好的三件事,便是在出使楚國時發掘了毛遂,後來又舉薦了趙奢,最後便是因爲家中美妾侮辱門客時,直接斬了了美妾的頭顱。”侯知儀搖搖頭,說道:“這個人不成氣
候,趙國......”
侯君集沒有聽進去侯知儀更多的話,他只記得兩個字,美妾。
莫名的,一陣徹骨的冰寒,已經淹沒了他。
不,不。
侯君集使勁的搖着頭。
不,不,這一切都是他的胡亂猜測,太子只是隨便的提到了這些,根本就沒有說這些的意思。
那件事他藏的很深,平常人根本就不知道。
便是自己兒子......侯君集看了侯知儀一眼,侯知儀已經迷迷糊糊的閉上了眼睛。
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如果太子今日真的是提的這件事,那麼他不會這麼沒有察覺。
是的,太子提的不是這件事情,而是說的別的。
宰相,高句麗,糧草,吏治。
難道太子說的,是要他在皇帝東征之前,積極的協助準備糧草和推薦人才.......
侯君集靠坐在車壁上,在他的內心深處,有一個又一個想法,將他最不敢想的東西,徹底的掩埋。
車窗之外,輕雪已經覆蓋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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