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利的劍刃橫在脖頸之間,一絲鮮血沿着劍刃流向劍柄,血色倒映進了李泰的眼底。
李泰抬起頭,看着面色冷漠,眼底卻已帶起一絲瘋狂的侯君集,他的心底不由得有些慌亂。
太過刺激侯君集這種人,就是這種結果。
李泰在看着侯君集。
侯君集一樣在盯着李泰。
此刻他的心中一樣恐慌,但他解決恐慌的工具是他的劍,還有他在瘋狂之下的極度冷靜。
這一刻,恐慌已經不再是侯君集最在意的東西,他的劍能夠劈碎一切阻礙。
“魏王請講。”侯君集再度開口,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李泰。
“國公的事情,其實......”李泰稍微停頓,然後才小心的說道:“其實很早之前就已經不再是祕密了,上自父皇,下到諸位宰相,還有六部尚書,基本上全都已經知道了。”
侯君集握劍的右手頓時一緊,一股莫名的冰冷怒火從他的心底升騰了起來。
這股莫名的怒火,讓他在憤怒的同時,也詭異的冰冷平靜。
“殿下請繼續!”侯君集淡淡的開口。
“本王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父皇,舅舅,房相,魏相,還有岑相和劉相,他們都知道了。其他勳國公,莒國公,江夏王,彭城縣公,他們幾個都知道。”李泰搖搖頭。
他也想不清楚,爲什麼侯君集在兩千裏的高昌發生的祕事,最後竟然弄的人盡皆知。
侯君集突然嘆息一聲,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張亮,李道宗,劉德威都曾是,甚至現在依舊是軍中大將。
張亮曾經是右衛將軍。
李道宗曾經是左領軍衛將軍。
劉德威曾經是左金吾衛將軍。
至於唐儉,他雖然以鴻臚寺卿出名,但實際上,他早年曾是高祖皇帝的大將軍府參軍,渭北道元帥司馬,甚至還曾經是天策府長史。
侯君集雖然在軍前,但是隻要消息往來,有多少事情是他們所不知道的呢。
更別說還有皇帝,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徵這些人。
侯君集自認爲這件事已經做的極爲隱祕,但實際上這件事從最初的源頭上就已經泄露了。
看到侯君集沉默了下來,李泰忍不住鬆了口氣,但也咬了咬牙,現在的一切和他原本最初想的完全不同。
現在兩人之間的一切節奏和主動權全部都落到了侯君集的手裏。
他自己變得很被動。
李泰心中恨極,但懸在脖子旁邊的利劍卻讓他不敢有絲毫的亂動。
“其實還不僅如此。”李泰小心的抬起手,盯着侯君集,將脖頸之前的利劍輕輕推開,同時說道:“關於國公爲相之事,在國公從高昌返回之前,父皇曾經和諸相,諸尚書商談過國公的任命,但是幾乎所有人都反對國公更進一
步,甚至都不願意讓國公繼續爲相。”
侯君集在徵伐高昌之前,已經是吏部尚書,參知政事,高昌一戰之後,他原本有機會任侍中,甚至中書令,可惜被人彈劾,免了參知政事,領雍州大都督長史。
這也是侯君集一直以來的執念,他要重新拜相,但他從來沒有想到,從一開始,自己的這條路就已經被人堵死了。
“啪”的一聲,侯君集劍脊拍了一下李泰的手指,然後重新搭在了李泰的肩膀上。
“侯某人緣不佳,自是知道的,殿下說幾乎所有人,想來那唯一的例外應該是魏相。”侯君集看向李泰,說道:“既然如此,那麼爲什麼在侯某人回到長安之後,陛下不以此處罰侯某。”
李泰詫異的看着侯君集,說道:“國公被罷相,同時永遠不得再爲相,這難道不是對國公最大的懲罰嗎?”
侯君集想要反駁什麼,但嘴脣顫動,但還是沒有說出口。
是的,當初對他的處罰根本就不是什麼因爲縱容劫掠,而是因爲那件事情。
侯君集猛然抬頭,看向李泰咬牙問道:“既然都已經相,並且永遠不得爲相,直接將侯某人罷黜一切職務,流放邊關,爲何還要任命某爲雍州大都督府長史,還要兼任吏部尚書?”
“當然是要監視國公了。”李泰笑了,眼中夾雜着一絲對侯君集的得意,然後說道:“父皇怕國公離開長安,然後再做些什麼,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國公留在眼皮子底下,然後時刻監視,這便是父皇啊。”
“留着我,繼續爲他效力,但永遠不給我更進一步的機會。”侯君集突然感到心口一陣陣的疼痛,他咬着牙說道:“他竟然如此殘忍,不,他是一貫的殘忍。”
李泰坐在對面,微微低頭。
對於侯君集的這兩句話,他像是沒有聽見一樣。
“呵呵呵.....”侯君集難以抑制的笑了,痛苦,絕望,自嘲。
他搖着頭,不敢相信的說道:“不過就是兩個女人罷了,哪怕她們是?文泰曾經的王妃,但是高昌終究被滅了,就算我做的不對,但這麼多年,我隨他一起南征北戰,出生入死,難道這些,不足以抵消他對我的猜忌嗎?”
“不足!”李泰突然開口。
侯君集猛然抬頭,目光死死的盯着李泰,手裏的劍刃再度筆直起來。
他沒有開口,但只要李泰接下來的話不能讓他滿意,他就會殺了他。
真的會殺了他。
李泰看着侯君集,輕聲嘆道:“陳國公,亡國之君的嬪妃,國公,還有行軍總管的身份,難道就沒有讓你聯想到什麼嗎?”
“什麼?”侯君集有些茫然搖頭。
李泰苦笑道:“當然是太原,國公,你忘了嗎,當年太原起兵,皇祖父那個時候就是前的唐國公,山西河東慰撫大使,太原留守,另外還有晉陽宮,尹德妃和張婕妤......國公,你也是秦王府的老臣了,怎麼把這些事給忘了
呢?”
侯君集愣住了。
太原,晉陽宮,尹德妃和張婕妤。
高祖皇帝因此起兵反隋,最後建立大唐。
他呢,陳國公,高昌,高昌王妃,又是兵部尚書,參知政事,交河道行軍大總管,掌握二十萬大軍………………
想到這裏,侯君集自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太原起兵,高祖皇帝就是因爲睡了兩個女人,楊廣的妃子。
然後反了前隋,征戰天下,平定地方,最後建立大唐。
高昌之事,侯君集滅了高昌,搶了兩個高昌王妃,那麼下一步呢,他想做什麼。
皇帝對他自然不可能放心。
所以,免了他的參知政事,讓他任雍州長史,就近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一切就都說通了。
侯君集這下子算是徹底明白了。
也就是他從來沒有真正想過要做什麼,不然的話,恐怕他這個雍州長史早就死了。
侯君集突然嘴裏滿是苦澀,是的,李泰說的沒錯,他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做宰相了。
不僅如此,皇帝還會時時刻刻的盯着他,不會給他一點機會。
片刻之後,侯君集看向李泰,面色陰沉的問道:“臣已經是如此,魏王如此私下找臣,又是想要做什麼呢?”
“當然是幫助國公成爲宰相了。”李泰輕輕的笑了。
“怎麼可能,有陛下在......”侯君集看向李泰,他終於明白了他想做什麼了。
有李世民在,侯君集自然做不了宰相,但是皇帝不在了呢?
侯君集盯着李泰,感到有些詫異。
魏王竟然敢這麼想。
李泰低頭,舉起酒杯,然後將酒杯推向劍刃,這一次,劍刃被徹底的從他肩頭推了下去。
李泰鬆了口氣,然後看向侯君集,轉口問道:“不知道昨日,皇兄和國公說了什麼。”
“太子說了,將人殺了,事情就了結了。”侯君集抬頭,冷笑一聲,說道:“陛下是什麼人,臣若真是這麼做了,陛下對臣會更加忌憚的。”
李世民是什麼人,沒有人比他侯君集更清楚了。
幾十年的出生如此,從大唐立國,到玄武門,到徵伐東西突厥,吐谷渾,高句麗,侯君集對李世民太清楚了。
“或許,國公可以選擇將人安置在江南,劍南,或者乾脆送回高昌,或許這樣一來,父皇能夠稍微安心,然後國公做些功勞,那麼憑藉國公的資歷,再度拜相也是指掌之間。”李泰將面前的酒杯推到了侯君集的眼前。
侯君集低頭,看着眼前的酒杯,輕聲堅定的說道:“不可能,人我要留在長安,留在身邊,宰相,我也一樣要做。”
李泰拳頭握緊,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侯君集抬起頭,看向李泰,問道:“魏王呢,魏王又打算如何?”
“當然是成爲太子。”李泰突然笑笑,看着侯君集說道:“所以,才需要陳國公來助青雀一臂之力。”
“哦,殿下請細言。”
“沒有什麼,本王只是想要入主東宮罷了,看看太子有沒有什麼做錯的地方,然後關鍵時刻,陳國公能幫忙推上一把。”李泰很小心的看着侯君集。
“很難。”侯君集輕嘆一聲,然後搖頭道:“太子這兩年以來,做了很多的事情,同時也做出了許多的成績,而這些事情,一件都沒有令陛下反感,殿下知道爲什麼嗎?”
“爲什麼?”
“因爲太子已經摸透了陛下,他自己知道自己做什麼,最不會觸碰到陛下敏感的地方。”侯君集抬頭看向李泰,冷笑道:“這一點,魏王就差的多了。”
李泰沉默了下來,他這兩年就覺得不大對勁,他做什麼,皇帝都不滿意,反而是太子不管做什麼,皇帝都高興。
“日後,還請國公多多指教,本王在諸事欠缺太多。”李泰站起來,對着侯君集認真躬身。
“殿下客氣了。”侯君集看着李泰,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如今,今日便到此,本王有事,就先走一步,國公若是有事,直接派人找駙馬便是,當然,隱祕些。”說完,李泰拱手,然後快步的轉身而走,毫不留戀。
這一幕看的侯君集愣住了。
他還有很多話還沒說呢。
年夜之下,李泰坐在馬車之中,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柴令武坐在他們的對面,神色詫異,但還是低聲問道:“殿下,和陳國公說的如何了?”
“不怎樣。”李泰搖搖頭,有些苦笑道:“今日之會,本王原本有很多話要說,但陳國公氣勢太強,掌控太強,很多話,本王都沒能說出口。”
侯君集太強勢了,李泰幾次想要爭奪談話的節奏,但總被侯君集壓的死死的。
整件事情,自始至終全部都掌握在了侯君集的手裏。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李泰擔心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會被侯君集所掌控。
所以,李泰果斷起身,然後直接離開。
好在侯君集沒有攔他。
“不管怎樣,該和他說的也都說了,該想明白的他都能想明白,剩下的,就是彼此冷靜,等待下一次再會了。”李泰很值得慶幸,他自己真正的底牌並沒有暴露在侯君集面前多少,這一點很重要。
“如此也好。”柴令武點點頭,說道:“臣一直擔心的,便是陳國公沒有那麼容易願意輔佐殿下。”
侯君集想要做宰相,皇帝這裏不成,但是皇帝這裏不成,侯君集還有其他的選擇,比如太子,比如晉王,甚至吳王。
李泰搖頭,說道:“不管他,先讓他去做,等到他碰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再回來,就該知道找本王了。”
“是!”柴令武點頭。
李泰鬆了口氣,然後說道:“表兄,小心一點,盯死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