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嘉福門下。
駱賓王一身青色長袍,跟着太子直學士魏玄同,一路越過重重宮門,朝着崇德殿而去。
內外無數官員來回走動。
有東宮的官員,也有刑部,大理寺和御史臺的官員。
皇帝回朝,重掌朝政,但是卻將審查晉王謀逆案的權力交到了太子的手上。
駱賓王神色逐漸的凝重起來。
皇帝這一手,頗有點殺人誅心的味道。
晉王最後審定的罪名有多重,完全監於太子查出的罪名有多重。
如果因爲太子查出的罪名太重,最後導致晉王被處以斬刑,那麼一切就是太子的責任。
弒殺兄弟,是爲不悌。
但如果因爲太子查出的罪名不重,晉王最後免死,那麼日後,太子想要再對晉王做些什麼,他就要考慮自己當初的決定了。
如果這種情況,他還堅持,那麼等到二三十年後,太子老了,這些事情反過來衝擊的就是他自己的內心。
就像是皇帝現在做的這樣。
駱賓王輕輕點頭,眼底之中閃過一絲冷嘲。
“......晉王一覺,多數被誅或被抓,但有兩個重要人物,卻是悄然失蹤了,其中一個叫烏常,一個叫徐福。”
駱賓王這個時候走入到了崇德殿,一眼就看到了跽坐在大殿左側,對着太子?奏的大理寺正戴至德。
戴至德看了駱賓王一眼,然後繼續對着李承乾說道:“徐福是個帶着巴蜀口音的壯漢,手下有數十名精壯的漢子,他們本來藏在陝州,在前日被晉王突然調入關中,然而昨夜一場動亂之後,沒人找到徐福的屍體。
“徐福,這本身就是個化名。”李承乾平靜的搖搖頭,說道:“不僅是他,還有那個叫烏常的,應該也是化名,想辦法找到他們,長安不行,就去荊州和巴蜀,找到人,畫形留影,天下追索。”
“喏!”戴至德拱手,然後起身朝着殿外而去。
駱賓王掃了戴至德一眼,眼神凝重起來。
烏常是他的化名,他在晉王身邊,除了晉王和姬家福以外,沒人知道他的真名。
即便是姬思忠和薛元超,也從來沒有見過他。
這也是他敢於在今日還來東宮的原因,他相信,李治沒那麼簡單就賣掉他。
好吧,他是在賭。
“駱卿!”李承乾抬頭看向駱賓王,神色溫和。
駱賓王立刻上前,拱手道:“殿下!”
“駱卿稍微等會,還有人來。”李承乾看向殿外。
太子通事舍人岑長情,引着給事中李義瑣,一起進入了殿中,同時對李承乾拱手道:“殿下。
“嗯!”李承乾點點頭,說道:“魏卿,駱卿,岑卿,李卿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喏!”殿中兩側的諸太子舍人,全部起身拱手,然後退出了殿中。
李承乾擺擺手,說道:“坐!”
“喏!”駱賓王雖然有些詫異,但還是跟着魏玄同一起坐在了右側。
同時,李義瑣,岑長坐在了左側。
李承乾看了四人一眼,然後平靜的說道:“諸卿都是文採斐然之士,有進士出身,也有文辭超凡。”
李義琰,岑長倩,魏玄同三人,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駱賓王。
除了駱賓王,他們三人都是進士,但即便是他們,也必須承認,在文辭方面,他們不如駱賓王。
前年駱賓王科舉不第,如今兩年沉澱,想來明年中舉不難。
“長安城中,如今討論最多的,就是該如何處置晉王之事。”李承乾輕嘆一聲,看向殿外,說道:“多數而言,從輕處罰晉王,是不是對後世不利,然而從重處罰,父皇如今身體又不好,這不孝不悌的罪名,難免落到孤的身
上。
皇帝回宮,就躲進了宮裏,準備他自己的罪己詔。
朝堂的事情,交給了諸位宰相和政事堂,
處理李治的事情,交到了李承乾的手裏。
雖然長安羣情沸沸,但是實際上,還是穩定的在按照李承乾他們在驪山上說的在進行。
李義有些詫異的看了李承乾一眼,低聲說道:“臣以爲殿下在驪山所言,是能從根本上解決事端的,只是如今人心有些難以接受,所以才輿情沸沸,如今只需一段時間過去,朝中正式處罰結束,便會逐漸消停下去。”
李治的事情,雖然昨夜死了不少人,也抓了不少人,但是還有很多的朝中官員有意或無意也牽涉其中。
這些人,是殺,是貶,還是流放,還需要一段時間去清理。
李承乾現在做的,就是這些事。
“孤在意的不是這些。”李承乾搖搖頭,說道:“是太子妃,太子妃昨夜跟孤在說,今日的事情,皇太孫和他的幾個弟弟都在看着,如何處置,才能不影響他們,孤現在心中也是陣陣紛亂。”
四人相互對視一眼,魏玄同開口道:“太子妃所擔憂者,無非就是將來諸皇孫也效仿今日之事,若是要避免今日之事,那麼必然要重處晉王,重處晉王,則難免讓諸皇孫見到兄弟相殘之事。”
李承乾輕輕點頭。
“那便說明,殿下之前在驪山所言的解決之法,還不夠深入徹底,對晉王的處罰也不夠。”岑長開口,說道:“解決之法,可以再研究,但對晉王的處罰是可以再說的,也就是,晉王不能處斬,但也不能只是幽禁。”
“流放,流三千裏。”駱賓王抬頭,看向李承乾說道:“魏王和晉王之事不同,魏王只是畢竟過去多年,但晉王就在眼下,幽禁不成,流放是必然,而如今陛下身體不好,殿下爲盡孝心,暫時幽禁晉王於北苑,什麼時候陛
下......殿下便可以流放晉王。”
“流放三千裏,永不歸朝,是這個說法吧?”李承乾輕聲問道。
“是!”李義瑣,魏玄同,岑長全部贊同的點頭。
誅殺晉王,難免血腥。
流放三千裏,足夠震懾人心。
“至於殿下在驪山所言之事,根本到底,還是皇帝不能動搖對太子的信任,諸王都是次要的,只要皇帝足夠信任太子,那麼一切便足夠了。”駱賓王輕輕躬身,低頭的瞬間,臉色鐵青。
“立長,還是立賢。”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如今說這些雖然過早,立長雖然合乎正統,但長若不賢,難道真的要將江山交到這種人手中嗎,立賢,若是長無大錯,難道真的要強行廢立嗎?”
李承乾輕輕搖頭,說道:“一個控制不好,便是昔日的玄武門,和今日的驪山之變。’
“殿下,臣以爲,天下君王不必最賢,夠明,夠仁,便足夠統御天下,譬如當年楊廣,未登基之前,足夠賢明,但是登基之後,卻導致整個大二世而亡,這未嘗就是什麼好事。”駱賓王忍不住的抬頭。
“卿的意思,是說,賢未必久賢,不賢也未必久不賢。”李承乾笑着點頭。
“所以要有標準,不賢到了何種地步,纔會到被廢的程度,這些都是要弄清楚的。”駱賓王認真的看着李承乾。
“若真是有這個標準,那麼恐怕諸王就要聯手讓太子不賢,最後而廢太子了。”李承乾微微搖頭。
“有這個標準,但標準如何,只有皇帝可知,在未達標準之前,皇帝不可有任何傾向之事。”李義看向李承乾,道:“此事只有皇帝可與宰相商定,不對外言,一旦太子真的不夠賢明,便以此廢之,而在此之前,諸王有窺伺
儲君之位者,直接流放。
“諸王有窺伺儲君之位者,直接流放。”李承乾緩緩點頭,說道:“需要有個標準,這便是晉王之事了。”
“是!”李義瑣,魏玄同,岑長,駱賓王四人齊齊躬身。
這樣一來,所有一切都都完全閉環了。
對內對外,對上對下,便都能夠有所交待了。
“好了!”李承乾抬頭,看向四人說道:“今日事便到此爲止,今日孤與諸卿所言之事,不得對外說一個字。”
“喏!”四人同時拱手。
李承乾看向駱賓王,說道:“駱卿明年科舉,如今沒有多少時間了,多用心些,一會回去帶些糕點和被褥,別的孤就不給了,一切諸事,等到明年科舉之後再說。”
“謝殿下!”駱賓王沉沉躬身。
從朱雀門下走出,駱賓王長鬆了一口氣。
他沒有想到,李承乾今日找他來,是爲了商討對李治的處理方法。
駱賓王坐進馬車當中,隨着馬車前行,他的臉上忍不住的浮現出一絲冷笑。
兄弟相殘,骨肉相殘。
玄武門的事情,終究還是徹底的影響了下來。
太子,晉王,魏王,齊王,其他還有吳王這些存在隱患的諸王。
而皇太孫,恆山郡王,他們那一代現在也開始讀書,將來少不了也要走到這一步。
實際上,如果真的按照他們今日商討出來的東西,任何窺伺儲君之位者,直接流放,是真的可能解決問題的。
儲君之位,皇帝可以給,而諸王不可爭。
如今不再是開國之初,不可能再出現像李世民那樣甚至能夠威脅到皇帝的藩王了,所以這真的可能解決問題。
如果當年就能夠這樣有多好。
駱賓王沉沉的低頭,隨即,他猛然抬頭,滿眼仇恨之色。
今日想要這麼解決天下難題,想得美。
駱賓王沉下心來,眼神一瞬間堅定起來。
晉王必須死。
太子的手上必須染血,皇帝的身體也必須要因爲晉王的死而受創。
怎麼做?
駱賓王細細的思索了起來。
徐福,帶着巴蜀口音的徐福。
這個傢伙,他第一次聽到他的時候,就覺得他身上有些怪異。
一個巴蜀的小家族,越過長江三峽來支持晉王,他的背後,怕沒有那麼簡單吧。
咦?
難道是吐蕃人?
駱賓王的眼睛瞬間亮了。
吐蕃人,晉王。
不,不夠,還需要有什麼東西,讓皇帝不得不殺晉王。
公孫常。
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晉王讓人避開他,僞造了公孫常的身份,讓死士以公孫常的身份西行。
過岐州,蘭州,上高原,然後從松州回巴蜀。
巴蜀,這下子一切就都聯繫起來了。
若是公孫常和徐福同時在巴蜀落入到朝廷的手裏,讓晉王和吐蕃,隱太子之事勾連起來,那麼皇帝也不會容下他吧。
最後,再將公孫常是假的事情揭露開來.......
駱賓王輕輕的笑了。
皇帝,還有太子,你們會怎樣?
臘月二十三日,年前最後一個大朝。
天色未明,甘露門下。
皇帝坐在御輦上,朝太極殿而去。
他的面色凝重。
他的手裏放着一本密奏。
臣,太子承乾,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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