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想過退位嗎?”一個有些粗獷的聲音在兩儀殿中響起。
皇帝的眼神微微眯了起來,他側身看向李承乾,就見李承乾也是一臉愕然。
察覺到皇帝的目光,李承乾立刻轉頭過來,對着皇帝使勁的搖頭。
今日的事情,他一點也不清楚。
皇帝放鬆了下來,轉身看向眼前穿一身乾淨紫袍的昂藏大漢,神色溫和的說道:“鄂國公因何如此說?”
鄂國公尉遲敬德輕嘆一聲,說道:“臣老了,身體不行啊,恐怕不能陪同陛下一起東征高句麗,所以,臣此行其實是來告老乞骸骨的,臣的身體,真的很難再支持陪同陛下東征西戰了。”
李承乾看着這有些熟悉的一幕,心底不由得輕嘆一聲。
上一世,這一幕發生在貞觀十七年正月,在他原本被廢的那一年的前兩個月。
尉遲敬德不知道是察覺到了什麼,還是真心的想要致仕,他同時勸說皇帝,也將權力下放給李承乾,自己退位爲太上皇,然後安享晚年。
李承乾原本是傾向於後者的,但現在,他有些傾向於前者了。
不可能兩次都在同樣緊要的時候。
所以,前一世,真的可能是東宮出了問題,消息泄露到了尉遲敬德都察覺到的地步。
而如今,是如今朝中的局勢,還有一些隱藏在暗中的東西,讓尉遲敬德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尉遲敬德,程咬金。
他們這些從隋末一路走過來的老臣,還是有一些非常特殊的敏銳感覺的。
不管什麼原因,李承乾對於尉遲敬德,都是很感激的。
因爲不管是現在,還是上一世,尉遲敬德最終的目的,都是皇帝退位,李承乾登基。
最後得利的都是李承乾。
對於這樣一位,始終都在爲自己的利益考量的老臣,李承乾發自心底的感激。
“再者說了,年輕一輩將領們,已經逐漸的成長了起來,薛仁貴,蘇定方,李德謇,長一輩的,有郭孝恪,李?,李道宗,老臣這一輩的,該歇歇了。”尉遲敬德很坦然的笑笑,說道:“更別說,還有太子......陛下,你難道就
沒有想過頤養天年嗎?”
“朕看你是老糊塗了。”皇帝忍不住的笑了,然後側身看向李承乾,很隨意問道:“太子,你覺得如何呢?”
“鄂國公雖然年長,但實際卻是朝中老臣之中,最不可或缺之人。”李承乾看了尉遲敬德一眼,然後看向皇帝道:“就比如父皇南征北戰時,有鄂國公在兒臣身邊指點,那麼諸事就不會出錯,也不會生亂。
所以鄂國公致仕乞骸骨這種說法,還是算了吧,大不了,日後每個月只朔望兩次大朝出現便可。”
尉遲敬德直接擺手,說道:“太子的好意,老臣心領,其實在幾年前,老臣就已經想過要致仕,若是那個時候,臣還能堅持,但現在……………
臣是真的老了,早年征戰的傷痛經常會讓臣在夢中驚醒,所以臣纔會勸陛下也退位,養傷是一回事,親征高句麗那件事,陛下還是算了吧。”
李世民神色認真起來。
原來,尉遲敬德說的是東征高句麗那件事。
他轉身看向李承乾,問道:“太子,你覺得朕親征高句麗那件事如何?”
李承乾一愣,看向皇帝躬身道:“父皇說親征,不是爲了鎮壓外部人心,同時逼迫高句麗加強軍備,空耗糧草嗎?難道父皇真的有親征之心?”
尉遲敬德驚訝的看着李承乾,原本皇帝東征高句麗就是個幌子啊!
的確,這是個高招啊!
皇帝身體不好,但一說親征,內外所有人都怕了,戰戰兢兢,不敢胡來。
至於高句麗,大唐在邊境增加兵力,同時國內調運糧草,高句麗立刻就會緊張起來。
兵備期間的糧草消耗,可是遠超過常時的。
如果高句麗從現在開始就備戰,那麼到了年底,他們的糧草消耗將會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而最後他卻發現皇帝沒來,其他的或許會高興,但蓋蘇文一定會疼的牙根癢癢。
尤其若是明年再來一次,鬆懈之下,大唐大軍殺入,那就有意思了。
妙招,妙招。
尉遲敬德敬佩的看向了皇帝。
皇帝平靜的擺擺手,說道:“朕的確有這個想法,但朕也想過,真的親征高句麗,太子,你怎麼看?”
尉遲敬德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李承乾神色嚴肅起來,然後認真的說道:“父皇,高句麗是大唐隱患,兒臣心知肚明,但高句麗天寒地凍,亦非常人能待。
前次東征高句麗,岑相,還有衆多良臣,都是剛回河北就突然病逝,而父皇也是回了河北就突然病倒,天氣磋磨太重,兒臣.......
李承乾說着,忍不住的低下頭,聲音哽咽,眼淚已經忍不住充滿了眼眶。
皇帝突然笑了起來,說道:“你是擔心朕會死在高句麗,或者說回來之後,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尉遲敬德同樣沉沉的低頭。
李承乾抬起頭,抿着嘴說道:“父皇既然自己心裏清楚,又何必爲難。
高句麗雖然不小,但大唐更大,天下三百州,諸州刺史,兒臣瞭解的不過十人,能夠說的出名字的,更是不超過百人,而且還是因爲這些人是宗室外戚,還有在朝中任職的緣故。”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看向殿外,輕聲說道:“天下之間,哪怕是僅僅只有一州,百姓都有無數,一個失當,就是莫測大禍,更別說是三百州。
兒臣......需要父皇給兒臣指點,哪怕一年能指點十州之事,也需要三十年。
三十年後,兒臣再請父皇歸養。”
“朕都已經五十了,別三十年,十年朕就爬不起來。”皇帝一時間只感到好笑。
李承乾神色爲難的說道:“十年,那就是一年需要掌握三十州,一個月需要掌握三州,父皇,這有些難了。”
“哈哈哈哈哈……………”皇帝忍不住的大笑了起來,尉遲敬德偷偷的看了皇帝一眼,隨即對李承乾比了個大拇指。
許久之後,皇帝的笑聲才逐漸停歇,他看向李承乾,問道:“太子,那你覺得,高句麗之事最後應該如何了結?”
李承乾神色肅然起來,他開口說道:“分地。”
“分地?”李世民微微一愣,問道:“怎麼講?”
“高句麗天寒地凍,高句麗百姓脫離中原太久,人心難安,大唐即便強行打下高句麗,也需要超過三十年時間仔細經營,才能讓高句麗歸心。”李承乾輕嘆一聲,說道:“三十年內,各種逆亂復國派,還有百濟和新羅,恐怕也
會動手腳。”
“所以你要將地分一部分給百濟和新羅,讓高句麗人的怒火分一部分在他們身上,同時也讓他們和高句麗人勾連,最後,再用三十年積累,一舉蕩平百濟和新羅。”皇帝神色清明起來,這一刻,他似乎忘記了新羅是大唐屬國。
“父皇英明。”李承乾微微拱手,說道:“還有今年年底的事情,父皇不妨準備封禪嵩山,正好拖延東征之事......”
“你倒是想的透徹。”皇帝點點頭,認真思索起來。
“陛下,老臣……………”尉遲敬德剛要開口,皇帝直接擺手道:“你致仕的事情,再考慮,等年底封禪嵩山之後再說,你再堅持堅持。
看到皇帝認真的神色,尉遲敬德無奈的拱手道:“好吧,那老臣就陪同陛下,再享一次福,不過每月兩次大朝還是......”
“一次,每月初一。”皇帝沒好氣的白了尉遲敬德一眼。
“多謝陛下!”尉遲敬德咧開嘴笑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出現在殿外,通事舍人王嶽腳步匆匆的步入殿中,對着皇帝拱手道:“陛下,大理寺卿尹君急奏。”
皇帝微微一愣,看向張阿難。
張阿難快步走下,從王嶽的手上接過奏本,然後快步回到皇帝身前,將奏本遞給皇帝。
皇帝快速的掃了一遍,瞬間,他的臉色就徹底的冷了下來。
皇帝將奏本遞給李承乾,同時說道:“宣尹君覲見。”
“喏!”
“陛下,臣告退!”尉遲敬德立刻拱手行禮。
“不必,你留下。”皇帝看向尉遲敬德,輕輕搖頭:“這件事,你無需避諱!”
“是!”
尹君站在殿中,對着皇帝認真拱手道:“啓稟陛下,益州急報,他們在追查徐福的時候,追查到一名死士剛剛從松州返回,而那人身上帶着一份僞造的通關文碟上,寫着公孫常的名字。'
“公孫常,這個名字有點熟悉啊!”尉遲敬德對於李治一案的很多細節並不清楚。
或者說,他在刻意避嫌。
“當年曾經出入過東宮和齊王府的術士。”皇帝眼神冰冷的看向尉遲敬德。
尉遲敬德一愣,隨即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沉聲道:“這些傢伙,二十年了,還沒死絕嗎?”
尉遲敬德也是從當年的玄武門殺出來的。
李元吉就是他親手殺死的。
便是李建成,也是他協助皇帝殺死的。
不止如此,之後東宮和齊王府的血洗,也是尉遲敬德做的。
甚至於當年李元吉的齊王府,就是現在尉遲敬德的鄂國公府。
皇帝在玄武門之事後,將整個齊王府賞給了尉遲敬德。
另外,雖然很多事情,史書上沒寫,但後來天下間對於李建成和李元吉餘孽的追殺,尉遲敬德也是深入參與了的。
公孫常,是少有的,從當年的事中逃出去的。
畢竟那個時候,他不過是一個術士。
所以他才能活下來。
“前一陣子還有他的影子出現,韋挺雖然是自殺,但似乎也和他有關,只是不知真假而已。”皇帝抬起頭,神色漠然的說道:“徐福和烏常,是晉王手下兩個非常隱祕的傢伙,徐福是巴蜀口音,所以益州府派人去查,沒想
......"
“烏常。”尉遲敬德抬頭,皺眉看向皇帝:“陛下,難道這個傢伙就是公孫常?”
“應該是他。”皇帝轉頭看向李承乾,問道:“太子,你前陣子是不是派人去岐州了?”
“是!”李承乾點頭,說道:“岐州有了公孫常的消息,所以兒臣讓韋待價,戴至德和張文?去查,只不過沒有結果,他們就回來了。”
“傻孩子,那是他在分散你的人手,轉移你注意力。”李世民的臉色徹底的冷了下來。
“父皇!”李承乾趕緊跪倒,拱手道:“此事,稚奴必然是不知的。
“不知,他當然不知道,他不過是個被人利用的糊塗蛋而已。”皇帝冷笑,看向殿外,冷聲:“還有那個叫徐福的,正經人哪有起名叫徐福的,太子,你是不是派人去益州調查了?”
“是!”李承乾點頭,有些遲疑的道:“年前的時候,平康坊吐蕃使館起火了,裏面有一具屍體,被燒的面無全非......雍州府調查的時候,查到有益州口音的陌生人出現在四周,所以兒臣便派人到益州去查,不過他們現在應該
剛過漢中,沒到益州啊!”
“松州,益州,吐蕃使館。”尹君突然抬頭,看向皇帝道:“陛下,難不成那‘徐福',是吐蕃的人?”
李承乾一驚,他沒有想過,這裏面竟然有吐蕃人的參與。
“應該是這樣的,等到五月份,松贊抵達長安之後,朕要好好的問問的。”李世民冷笑,說道:“他若是不給朕一個合理的答覆,那他就別想着回去了。”
李承乾,尉遲敬德,尹君,全部躬身低頭。
“
還有那個逆子。”皇帝突然咬牙,憤憤的說道:“他謀亂朕能諒解,他被吐蕃人利用,是他無能,但是他,他竟玄武門的那些糟爛事來對付朕......太子,你去,你現在就去問問他,他還將朕當成是他的父親嗎,他竟然有那
些......那些......”
皇帝的語氣突然急促起來,整個人不由得一陣發抖,隨即,他的眼前一黑。
“砰”的一聲,皇帝的額頭已經磕在了桌案上。
“父皇?”
“陛下!”
“快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