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中,李世民幽幽的醒了過來,他下意識的開口道:“承乾,承乾!”
“父皇,父皇,兒臣在!”李承乾趕緊走進內殿,然後跪在牀榻前,握住皇帝的手,低聲說道:“父皇,兒臣在這!”
“朕這是怎麼了?”皇帝有些疲憊的開口問道。
“父皇一時心竅閉氣而已。”李承乾稍微朝側後看了一眼,說道:“張卿及時趕到,替父皇用針,這才緩過來。”
“張卿!”皇帝側頭看向外面。
侍御醫張阿難快步的從外面走入,然後對着皇帝拱手道:“陛下,陛下不過是一時昏厥而已,好在太子及時爲陛下通氣,這才撐到臣趕了過來。”
李世民笑笑,看向李承乾道:“多虧你了。”
“這是兒臣應該的。”李承乾低頭,說道:“父皇好好歇息,明日就沒有大礙了,兒臣便也告退了。”
“嗯!”皇帝點點頭,看到李承乾要離開,他突然抬頭問道:“禁苑,你去了沒有?”
“父皇!”李承乾轉身,神色微微一變。
“沒去是吧。”李世民擺手,抬頭淡淡的說道:“現在去,現在去問問那個逆子,朕自認一向待他不薄,他爲什麼會想用玄武門的那些事情,來刺激朕?”
整個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當年玄武門一事,是皇帝最懸在心頭的事情。
即便是如今已經過了二十多年,但也依舊能看到皇帝時不時的有些動作。
譬如前幾年不停的試圖查看起居注的事情。
還有追贈李建成和李元吉。
這些都能看出皇帝心中的不安。
可如今,李治謀亂,他竟然用玄武門餘孽的手段,來對付皇帝。
這是皇帝最厭惡的。
李承乾有些無奈,隨後還是沉沉拱手道:“兒臣領旨。”
北苑,皇宮之北皇家園林。
廣義上講,整個長安城北直至渭河,都屬於北苑。
北苑並非只有園林。
實際上整個北門禁軍,還有他們的家屬,全部都居住在北苑。
從長安城北,直至渭河,方圓廣闊的沃野良田,全部都是北門禁軍的家屬在耕種,而且不用交稅。
自從大明宮開始修建,就從北苑分割了出去。
故而大明宮就成了東內院,再往西,就是西內苑。
而北門禁軍家屬居住的地方,多數在芳林門附近,所以那一片,又被稱作芳林苑。
玄武門以北,冬至大明宮,西至芳林苑,纔是嚴格意義上的西內苑。
西內苑中殿宇林立。
比如皇帝偶爾來歇息的含光殿,就在北苑東北角。
皇帝偶爾也會在西內苑中款待征戰歸來的將士,光德殿多數時候,就負責如此。
在西內苑西北角落,也有兩座平素很少人來的宮殿。
興慶殿和大同殿。
李泰,就居住在興慶殿。
李治,不久前搬進來大同殿。
這一日,風和日麗。
大同殿和興慶殿中央有一座門樓,原本是通暢的,但李泰搬進來之後,就徹底封閉了。
李治住進大同殿之後,兩側更是全部都有禁衛開始守衛。
然而即便是大門緊閉,也有一條縫隙,能夠看到兩側。
兩張桌椅擺放在大門兩側,上面擺滿了酒肉瓜果。
李泰坐在興慶殿內,李治坐在大殿內,兩兄弟就隔着這麼一道緊密的大門,相互對飲。
“恭喜你了,稚奴,終於一家團圓了。”李泰舉起酒杯,看向對面。
聲音不大,但也清晰的傳了過去。
“多謝皇兄。”李治舉起酒杯,看向殿門中的一絲縫隙,然後說道:“不過一家團圓也只是暫時的,在這裏恐怕也只能夠待一年時間,一年之後,就要流放滇黔了。'
李泰將一杯酒直接飲盡,然後神色嚴肅的看向李治:“稚奴,聽爲兄一句勸,能不要離開北苑,就不要離開北苑,一離開這裏,你就死定了。”
“死了,何至於此?”李治微微一愣,看向李泰道:“可是稚奴聽太子說過,將來要將欣兒放出宮去,雖不能重封王爵,但太子會讓他參加科舉,若是能中,還會讓他做縣令,只不過是稍微偏遠一些的地方。”
“不,我寧肯讓欣兒在北苑,隨便找個禁軍普通人家的女子成婚,也不願意讓他出宮。”李泰神色緊張的看着李治,說道:“一出宮,很多事情就都身不由己,不說別的,假如一個和你沒有任何關聯的人,突然在某個地方打着
你的旗號起兵,你......”
李治立刻眉眼一跳,神色肅然起來。
如果有人打着他的旗號起兵,成了,他是傀儡,不過幾年就會被殺,不成,就算皇帝願意放過他,朝中的百官也不會願意放過他這個威脅的。
“所以,稚奴,盡力的留在宮裏,一旦出了宮......”李泰輕嘆一聲,說道:“父皇在的時候還好一些,一旦父皇不在了,太子……………….”
“皇兄他怎麼樣?”李治下意識的問道。
李泰抬起頭,看着頭頂的一片天空,輕聲說道:“爲兄在北苑數年,仔細回想當年的事情,最後總結,太子最擅長的手段有三樣,推波助瀾,借刀殺人,引而不發。”
李治愣了,他仔細回想他自己的事情。
他雖然謀亂,但實際上,他的事情,皇帝知道,太子也知道,他們不僅沒有阻止他,反而經常推波助瀾。
還有就是事後,太子的確是在爲他求情,但他實際上更多是他作爲長兄,必須表現的孝悌之意。
但實際上,朝中對他的追究從來沒有停止過。
就比如那些御史,恨不得立刻將他斬首。
即便是皇帝已經決定要在一年後將他流放三千裏,可那些御史,依舊不肯善罷甘休。
這裏面除了太子暗中的推波助瀾,恐怕還有他借刀殺人的打算。
還有引而不發...………
李治的眼神逐漸的凝重起來,他有一種感覺,這引而不發,纔是太子最強的手段。
李治謀反,李承乾卻替他求情,皇帝卻不停的讓步。
這裏面很多事情都被翻了出來,但是有一件事情,卻被徹底的掩蓋了下去。
李治心裏猛然一個咯噔,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當初在翠微宮的時候,皇帝最後見他,說了一句話很古怪的話,沒有什麼他殺太子的事情。
一陣寒意莫名的籠罩在李治全身。
這一次他謀亂,圍攻驪山溫泉宮,不過是其中之一的手段罷了,他真正最重要的,是在長安城外,誅殺太子。
殺了太子,他就是皇帝唯一能選的繼承人。
但是,他雖然殺了一個“太子”,但那個人實際上不過是太子派出的替身罷了。
這裏面有問題。
太子既然很早就已經知道了他在謀算什麼,而就像父皇所說,那一夜,對太子而言,最佳的應對策略根本不是出宮夜赴驪山,而是在長安城中收斂人心,等他李治返回長安之後,再推翻他手裏的遺詔。
這麼說來,太子根本沒有必要派出什麼替身。
所以,那替身......
李治這個時候,終於徹底的意識到了,他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佈局當中。
成了別人引而不發的棋子。
兇狠手段,
兇狠手段。
這引而不發是做什麼,自然是針對他李治,一旦這件事情被徹底的追究,恐怕皇帝免不了要殺了他。
殺兄殺弟,逼迫親父退位的皇帝,老了老了,又擔上一個殺子的名頭。
天下人會怎麼看他。
爲了這件事情,所以在很多事情上,皇帝都要對太子進行退讓。
甚至朝廷的很多權力,他都要逐漸的讓渡給太子,目的就是爲了保他李治一命。
相反的,是李承乾。
心思艱險狠毒的太子。
李治抬起頭,看向前面的大門,對着對面的李泰說道:“皇兄說的,稚奴一定想辦法,絕對不出宮,哪怕找父皇......”
“太子殿下駕到!”遠處殿門處內侍高聲喊道。
李治和李泰同時朝着聲音響起的方向看去,整個人渾身冰冷。
李承乾站在大門之前,看着面前跪倒在地李治,還有另外一邊門後,同樣緊張的跪倒的李泰,他平靜的說道:“沒想到,你我兄弟三人,竟有再度同見之刻,母後在天有靈,必然會感到欣慰的。”
“皇兄!”李泰的聲音率先從門後傳來,甚至有些緊張的說道:“今日是爲了慶賀稚奴一家團圓......”
“好了。”李承乾直接擺手,李泰立刻閉嘴。
李承乾看向李治,說道:“孤今日來,就是代替父皇問你一件事!”
李治抬起頭,穩住心神,認真的看向李承乾:“皇兄請問。”
“你可派過一個死士,假扮公孫常,前往岐州,然後又繞道松州,返回劍南的?”李承乾淡漠的看着李治。
李治嘴角微微抽搐,低頭道:“有!”
“你可曾知道,公孫常曾經害死過韋大夫?”
“知道!”
“那你可能知道,那公孫常,是隱太子李建成的門人?”李承乾最後一句話問出,李泰和李治同時驚愕的抬頭。
李承乾目光森冷的看向李治,咬牙問道:“說,你知道嗎?”
李治低着頭,臉色異常難看,最後他沉嘆一聲,說道:“知道。”
“那你可曾想過,你利用隱太子門人這件事情,對父皇他,又會造成怎樣的衝擊。”李承乾拳頭緊握,看着李治說道:“那些是玄武門的餘孽啊,父皇最念念不忘的什麼,你難道不知道嗎?”
“皇兄,臣弟沒有想過。”李治猛然抬頭。
“你不是沒有想過,你是知道什麼回事,然後刻意的不去往那方面想,你也不敢去往那方面想。”李承乾直接擺手,說道:“來人,將晉王送回寢殿,不要讓他再出來。
“喏!”兩名衛士立刻從一旁走過,按起李治就朝大同殿中而去,李治想要說什麼,但他根本沒有任何機會。
李承乾站在大門前,看着門縫那一頭的李泰,平靜的說道:“青雀,你和稚奴不同,你雖然野心深重,手段兇狠,乃至於不顧一切,但你志大才疏,根本沒什麼能力,所以,你放心在北苑待着,過些年,孤將欣兒放出去......”
“皇兄。”李泰突然打斷了李承乾,他抬起頭,看向李承乾說道:“皇兄,你若是真的疼愛欣兒,就別將他送到地方去做縣令,讓他一輩子做一個孤零零的監察御史,算是臣弟求你了。”
監察御史。
李承乾長嘆一聲,轉身就走:“好!”
李泰終於癱坐下來,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眼中帶出一絲難得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