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華亭拉着一車票子,心裏卻沒底之極,與親家打交道,那是與虎謀皮一般無二,萬一事情敗露,姓劉的翻臉,不顧一切撕破臉皮,自己很難在黃河灘立足,還有就是劉學禮說的內奸,會是誰呢?能對自己造成巨大傷害的,也就是薛書貴了,薛書貴是自己的表弟,怎可能是劉學修的奸細,這事得費些心思,貿然翻臉,傷了表弟的臉面,也涼了弟兄們的心。
嶽華亭正在胡思亂想,趕車的老四一聲吆喝,馬車上了大堤坡。
大堤上卻跑下一個人,這人產穿着黑棉襖,褲腿扎着兩根布條,往下跑的急了,大張着嘴喘氣,等那人近了,嶽華亭不禁一驚,這疤拉頭不在家裏看門,來這幹啥?
疤拉頭腿一軟,一下子撲在馬車前,四個隨從紛紛下車,扶起疤拉頭,嶽華亭沒好氣地問:“你他媽奔喪呢?”
疤拉頭用袖子擦擦鼻涕,呼哧着,剛要說話,卻哇哇地哭起來,老四伸手在那小子後腦來了一下,嘴裏叫道:“你小子嚎什麼喪?有事說事!”
疤拉頭抽搭着道:“跑了一匹馬。”
嶽華亭長出一口氣:“*!你小子能把人嚇死,跑了馬算個球,嗯?跑了馬?怎麼回事?”
疤拉頭道:“馬上騎的薛先生。”
嶽華亭緊張道:“薛書貴?他幹什麼?”
疤拉頭道:“薛先生把您的金條全拿走了!”
嶽華亭大喫一驚,看來這小子真是內鬼!
疤拉頭道:“老夫人聽說了,氣的不行,大口吐血,這會在馬先生那,不知道是死是活!”
老四狐疑道:“不會吧?薛書貴的老孃和媳婦都在,他咋自己個尥蹶子了呢?”
老大低語道:“有了錢,那不能找媳婦?有了錢,還要親媽幹啥?”
嶽華亭的嘴突然往上翹,整個人直挺挺倒在馬車上,他的頭彭地一聲撞在裝錢的大箱子上,拉車的馬乍然一驚,鬆了力道,馬車順着堤坡往下溜,四個跟班慌了蹄爪,瘋跑一陣總算頂住馬車,但是嶽華亭嘴歪眼斜,已是有口難言。
老大急道:“這是中風,得趕緊去馬大夫那扎針!”
四個人急忙趕着車上大堤,疤拉頭在後面喊:“還有我!還有我呢!”
馬車卻下了南坡,越走越快,不一會就消失在路兩邊柳樹幹黃濃密的枝條裏。
疤拉頭悻悻道:“靠恁媽!倒臺了還牛比個球!”
罵吧站在大堤上,舉目四望,四野蒼蒼,嶽華亭倒臺了,自己何去何從?回家?想起家,疤拉頭心裏一酸,眼淚普索索掉了一地。
家裏的房子田地早就化作青煙飄散,媳婦聽說自己把她買了,連夜逃回孃家,老爹知道這事,用鋤頭把自己的腿差點打折,還說過不認這個煙鬼兒子,家?那裏還有家啊!
疤拉頭吸吸鼻涕,想起媳婦,媳婦孃家姓毛,叫個秀琴,這個小腳女人,嫁給自己,只能跟着姓張,按傳統的稱呼,叫個張毛氏,算算也有三四年了,這媳婦身子雖小巧,卻是能幹的很,自己娶了她,竟然就沒和她那個過,抽大煙抽紅了眼,也抽壞了身子骨,有時候摸着小媳婦的豆包奶,還有毛茸茸的下身,也想那個來着,也試過幾次,就是*不夠硬,碰見那裏就打彎,明明是個水簾洞,手指頭一戳就進,可就是*進不去,心裏喪氣,還不如抽大煙呢,也就不想那事了。
疤拉頭用勁勒腰裏的麻繩,打個哈欠,日的,煙癮又犯了,還得回去。
疤拉頭步步喘氣,好容易撐着回到嶽華亭家,卻看見衆人收拾東西正要離開,一打聽才知道,嶽家主人病倒,錢財被拐走,大煙也沒了,嶽華亭的大兒子勸衆人散夥。
疤拉頭急的不行,今個的煙土還沒着落呢,咋個就能走呢?
叫喚了半天,根本沒人搭理他,他只好往村子南頭張大棒槌家走,張大棒槌是嶽華亭的佃戶,經管着鴉片種植,煙膏熬製,慣於喫回扣藏私貨,疤拉頭等煙癮大的傢伙,配額不足時,常用外快去換煙土,前次遇見石頭,就是喫了煙癮大不得不到處抓撓的虧。
今個疤拉頭腰裏沒銀子,底氣不足,敲門聲也就不如往常那般氣勢,聲音是時斷時續若有若無,敲了好半天,張大棒槌才伸着懶腰出門。
“誰啊!”張大棒槌揉着紅眼珠伸着耳朵問。
疤拉頭小聲道:“我!老張!”
張大棒槌道:“球!賴頭張,還*老張!”說着就拉開門閂。
疤拉頭滴着清水鼻涕的樣子,大棒槌一看就知道爲啥來的,也不說話,比了比倆指頭,疤拉頭知道是要錢,彎了腰陪着笑:“棒槌哥,你咋薄氣了呢?老規矩,抽吧煙算賬!”說着用力拍拍棉襖,意思是裏邊有貨,大棒槌信以爲真,嘟囔着嶽家出事了,不得不防之類的話,把疤拉頭讓進屋裏。
往常疤拉頭也就是三個煙泡的事,今個餓急了,一口氣抽了五個,這才唉聲嘆氣,一臉迷醉,軟塌塌躺在木牀上,想迷瞪一會,可是大棒槌毫不仁義,一個勁要煙錢,疤拉頭過足煙癮,心裏舒坦,腦子一熱冒開傻氣。
“你媽的!老子抽你的煙那次沒給現錢?看你那討債鬼託生的像!今個老子還就是不給了!你能咋辦吧!”
張大棒槌想不到疤拉頭敢這樣說話,立即急眼,伸手要抓這傢伙的頭髮,卻抓了個空,纔想起這小子吸大煙頭髮早掉光了,於是改爲劈胸一抓,疤拉頭渾身沒有四兩肉,棉襖裏淨剩下骨頭了,被大棒槌一抓,雙腳離地,渾身打顫,那裏還敢耍混賴,當下改口道:“棒槌哥,棒槌哥,說着玩呢,你咋就當真了呢?”
大棒槌眼一橫:“媽了個*的,少他孃的裝孫子,嶽華亭都倒臺了,屌都軟蛋了,你這屌毛性啥性?趕緊拿錢!”
疤拉頭乾咳幾聲陪着笑:“棒槌哥,有話好說,這幾年俺也不少給你送錢不是?就這一回,就這一回,俺說話算話,明個!明個一早!明個一早就把錢拿來!”
大棒槌獰笑道:“明個就有錢了?你他媽糊弄誰呢?沒錢不是?把衣服脫了!”
大棒槌說着,真的動手脫疤拉頭的棉襖,疤拉頭掙扎幾下,那裏是大棒槌的對手,被人拔了棉衣,又扒了棉褲,只剩下一個面布袋改成的短褲頭。
大棒槌鬆了手,疤拉頭渾身打顫一下子萎縮在地上,哭叫着要衣服,大棒槌壞笑道:“冷是吧?老子給你熱熱身!”
大棒槌把手裏的棉衣棉褲扔到牆角,順手在櫃子上摸出一根錘衣服的木棒槌,疤拉頭身子一震,這可是大棒槌的成名利器,往常有弟兄犯了嶽華亭的忌諱,大棒槌等幾個鐵桿負責懲罰,大棒槌曾經用這玩意弄死過人,疤拉頭不敢等着,在地上爬着竄出堂屋,大棒槌有緊不慢跟出來,嘴裏喊着:“別走啊!老子給你來幾下,保準你小子渾身着火---”
疤拉頭急惶惶開了門閂,一個跟頭栽倒門外,身後咣噹一聲響,大棒槌已經關門落閂。
疤拉頭猶豫着小聲喊:“棒槌哥,棒槌哥,先把衣裳還給俺中不中?”
那手伸出去試探着要敲門,卻終於不敢,縮了回去。
冰天雪地,寒風呼嘯,疤拉頭在一家院牆外的玉米秸稈裏瑟瑟發抖,乾枯的柴禾一陣畢博聲。
疤拉頭冷啊,四處的寒風順着稀疏的秸稈往身上鑽,他這才知道,大棉襖比大煙更重要,一根閃亮的鋼叉霍地飛過他的身邊,卡地插進夯土牆,長長的木柄嗡嗡顫動,疤拉頭大喫一驚,向魚叉的反方向倒下,帶着那一排秸稈嘩地摔在牆角,由於驚嚇過度,喉嚨咯咯着,喊不出聲,只有一條腿露在外面,向空中亂蹬。
秸稈外一個老漢看見亂草中伸出一隻人腿,還胡亂蹬着,頓時傻了臉,停了片刻,看清魚叉插在牆上,也沒有帶血,這才慌忙去扶,嘴裏哎呀呀連聲,連說對不住,只當是黃皮子偷雞,哪知是個大活人。
疤拉頭受此一驚,心裏氣的不行,開口罵道:“靠他孃的,差點要了俺的命,不中!得賠!”
老頭拉起疤拉頭,卻突然變臉,收了手,鼻子哼了一聲,轉身欲走,疤拉頭急忙扯住:“你這人,不說個小雞叨米就走,敢走試試!”
老頭用力哼了一聲方纔氣呼呼道:“日怪了,我還以爲是個人,媽了*的是個癩皮狗!”
疤拉頭被寒風一吹,腰都有些直不起來,說話也變得結巴了:“你,你罵人!”
老頭眼睛一瞪:“罵你?罵你是輕的!老子還打你呢!”
說着啪地抽了疤拉頭一個耳刮子,嘴裏恨着:“你個賴孫物件,嶽華亭的狗!俺不種大煙,你領着人拔俺的莊稼苗,好容易收點棉花,想去會上賣,你截住俺,硬說棉花是違禁品,把棉花收了不算,把俺的驢車也收了---”
眼見老頭越說越氣,又要抬手,疤拉頭連忙跪在地上哀求:“大爺,大爺,那,那都是,嶽華亭讓乾的,您看俺這回多慘,連棉襖也丟了,您就可憐可憐俺,可憐俺---”
老頭聽見棉襖更加生氣,掀開單衣道:“可憐你?我還穿着夾襖呢!要不是你作惡,俺會穿不上棉襖?你冷啊?活該!這纔是自作自受,老天爺睜眼了!”
疤拉頭抱着老頭的腿,就是不鬆手,老頭嘴上說的兇,也怕惹事端,一步一拖拉往院子裏走,也就把疤拉頭帶到了門口。
老頭反倒軟了,這死皮不要臉的東西,就是不鬆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不管他吧,實在可憐,管他吧,實在可恨,打他吧,看那骨瘦如柴的熊樣,怕禁不住拳頭,不打他吧,還就是甩不掉他,老頭急的不行,半帶哀求半帶生氣道:“鬆手!鬆手吧,俺真的沒有棉襖,不騙你,家裏別說棉襖,連件單衣也木有。”
疤拉頭一個勁喊救命,老頭徹底軟了,忽然看見山牆上掛着茅草蓑衣,對疤拉頭道:“小子,我真的沒有衣裳給你,就是這蓑衣,你要就拿走。”
疤拉頭順着老頭所指,果然看見蓑衣,過分糾纏又怕捱打,只得鬆手點頭,老頭從山牆上摘了蓑衣遞給疤拉頭,嘆息道:“年輕輕的,不學好,跟着嶽華亭胡混,你能混到啥時候?看你抽大煙抽的,哎!你這人啊,怕是費了!”
疤拉頭抖抖索索披了蓑衣,總好過赤身裸體,想討要些喫的,老頭已經百不耐煩,連推帶攆,把他推離門口,咣噹一聲關了大門,嘩啦一聲上了頂門槓。
疤拉頭傻愣在門口,身上的蓑衣一股黴氣,估計一冬天沒穿過,滿是灰塵,肩頭處甚至生出一小撮已經乾癟了的狗尿苔,細長的茅草,若是雨水下來,自然能順着草莖流下,叫主人不溼衣服,但這大冬天,北風呼呼,是橫着來的,茅草蓑衣並不管用,一股股冷風從草縫裏鑽過來,像一把把剔肉的尖刀,疤拉頭只好不住活動身子,不知不覺中漸漸踱出村外。
村外麥子地裏,皚皚白雪尚未消融,大路上的車轍裏,爛泥已經凍結成陀,疤拉頭根本沒有目的,順着西北風的勁,往東南走,由於不敢頂風,錯過了兩三個村子,他的腳先是麻木,後來刺痛,直到疼的渾身抽搐,卻正好走到一間小廟。
疤拉頭看着小廟,卻直不起腰,只能蹲下,慢慢往那裏挪,挪不幾步,乾脆是爬,蓑衣滑到頭頂,茅草在顫抖中根根立起,很像一隻黃色的受驚之下的大刺蝟。
大刺蝟終於挪到廟門,一紮高的門檻,成了天塹,疤拉頭神志不清,在門檻邊上胡亂扭動掙扎。
小廟裏有看廟的老頭,先是一驚,揉揉眼,以爲是妖怪,更是一驚,嚇得想跑,被妖怪堵了門,很是驚慌了一陣,待後來漸漸見怪不怪,壯着膽子拿了白蠟杆子,走一步退半步捱到近前,輕輕用木棍挑那蓑衣,又是喫了一驚,裏邊竟然是赤條條一個人。
看架勢這人還活着,老頭連忙跳到門外,把手伸到疤拉頭腋窩下想着把他攙起來,誰知剛一用力,就離了地,竟是沒有多少斤兩,老頭顧不得多想,抱着疤拉頭進了廟門,但凡守廟宇的,大都是村裏鰥夫,一生孤苦,虔誠篤信,不圖這輩子榮華富貴,修的是來世,講的是積善行好,救人的心自然是有的。
老頭摸着疤拉頭身上冰涼,知道是凍的,把他放在蒲團上,用銅盆裝了雪,用雪在他身上用力挼搓,直到疤拉頭四肢不再僵硬,才用羊皮襖裹了,端來火盆,新加木炭,坐了小鍋,煮了一碗老薑水,給疤拉頭灌下肚。
疤拉頭內裏漸漸升溫,肚子咕嚕嚕一陣響,總算緩過一口氣,開口第一句是:“有煙泡嗎?給俺抽一口。”
老頭連連搖頭,一個窮看廟的,那裏能有哪玩意,只能拿了旱菸,給疤拉頭解饞,疤拉頭抽了一口,搖頭示意,老頭也無奈,只能收了菸袋,疤拉頭暖和了,老頭凍的夠嗆,於是問他家住那裏,附近有沒親人,疤拉頭如實回答,老頭眼睛一亮道:“這就是赫庵,你嶽父家姓啥叫啥?我去給你喊人。”
疤拉頭心裏不想讓嶽父家知道,又實在走投無路,只得報出泰山名諱。
老頭披上皮襖去給疤拉頭傳話,疤拉頭只能圍着蓑衣烤火等信。
這老頭輕車熟路,直奔疤拉頭嶽父家,這家院子裏卻是一片歡騰。
一個紅臉大漢在院子裏吆喝:“趕緊燒水!秀琴,別織布了,你嫂子生了!”
西屋裏跳出一個矮個子女人,一臉歡喜問道:“男娃女娃?”
大漢笑道:“給你添了個侄子!”
那女人沒去燒水,先衝到堂屋裏,她要看看侄子,大漢在外面一陣緊催,好大一晌,女子纔出門,邊走邊笑:“哥,小傢伙長得跟你可像了!俺一眼就能認出是咱家人!”
大漢嘿嘿道:“俺的種,不像俺像誰!”
女人剛要去廚房燒水,大門外有人喊:“彥豪?彥豪!”
女人接話道:“在家呢!別叫了,忙着呢,有啥事來家說!”
看廟的老頭進門道:“恁家女婿來了,擱廟裏烤火哩,你看誰去接接?”
女人頓時變了臉,低着頭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偷眼看大漢的臉色,大漢本來滿臉喜色,霎時陰沉起來,看廟的老頭討個沒趣,心裏不痛快,喊道:“哎?你家人咋回事?給恁報個信犯啥錯了?”
大漢連忙緩和道:“不是衝你,你不知道,俺家女婿他不是個人!”
老頭不解,看着大漢,大漢忙把女婿抽大煙賣房子賣地還要把妹子也賣掉的事一五一十給老頭說個詳細,老頭這才明白,救了個王八蛋。
老頭爲難道:“這小子光着身子,連身衣服也沒有,投靠恁,恁家又不收留,總不能落到廟裏吧?你也知道,咱莊給俺的糧食可是緊打緊,一頓好辦,總不能讓他把俺的糧食都喫了吧?”
大漢沒好氣道:“把他攆走!就當一條狗!餓死拉倒!少個禍害!”老頭看看漢子,再看看女人,女人站在一邊不住抹着眼淚,既不否認,也不附和。
老頭更加爲難:“好歹也是一條命不是?真把他攆走,今個夜裏就得凍死,你是沒看見,那傢伙光身子穿個蓑衣,將才差點凍死,俺也是好心說恁,既然人家來了,好歹弄一身衣裳給他,就是死,也不能死到咱莊上不是?”
大漢早不耐煩:“俺家一根線也不給他!咋弄你看着辦,俺媳婦生了,家裏忙得很,秀琴,趕緊去燒水!對了,過九時候您來俺家喝酒,俺就不另外請了啊!”
這話是往外轟人呢,老頭臉一紅,氣呼呼轉身就走。
等老頭走遠了,秀琴哭着求哥哥:“哥,不管咋着,他也是俺男人,俺不忍心,咱---”
沒等妹子說完,大漢發怒道:“啥男人!狗!比狗都不如!你忘了咱娘咋死的?不是你男人把你賣了,咱爹孃能氣死?按說咱得弄死他,給咱爹孃報仇!咱是本分人家,不願意招惹是非,不理他也就是了,叫咱幫他,螞蚱的比!沒門!”
妹妹聽見哥說髒話,哭着捂着臉進了廚房。
竈膛的火紅豔豔燒着,映着秀琴臉上的淚珠,女人啊,咋就這麼命苦呢?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尋了個賴男人,也是命中註定啊,儘管這男人如何不是東西,秀琴心裏一直盼着男人能回心轉意,人家不是常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嗎,男人能找上門,說不定就是想好好過日子呢!
沒有地不要緊,兩個大活人可以開荒,沒有房子不要緊,灘裏蓋個茅草棚,也足夠遮風擋雨,沒有喫的不要緊,眼看就是年下,誰家不施捨些喫食,只要頂過這一年頭,轉過年,到了春天,地裏樹上滿是喫食,男人要是能把煙戒了,說不定身子骨就能好起來,也能和自己做哪些羞人的事,自己也是女人,也能和嫂子一樣生個大胖小子,想到這裏,秀琴心裏燃起火焰,但凡能救了男人,就能有個自己的家啊!
秀琴扔了燒火棍,悄悄進了西屋,織布機上已經織好半匹棉布,拿了剪刀,猶豫一下,還是禁不住內心的火熱,咔嚓咔嚓剪斷機杼。
秀琴的心跳得厲害,在針線筐裏摸了一卷線,線卷子上插着有針,她把這些連同剪刀塞到懷裏,看着白布,有些失望,男人咋能穿白布呢,不知道的還以爲家裏死了人,秀琴悄悄走到竈間,從地鍋下的灰燼裏扒了一包草灰,拿着錘衣服的棒槌,偷偷出門,先到水塘邊那塊光滑的錘布石那裏,下邊墊一層草灰,把白布鋪好,上邊又灑一層草灰,用棒槌輕輕敲擊,如此這般,天還沒黑透時候,半匹白布變成灰布,想着男人的身量,幾下剪出一件上衣一件褲子,飛針走線,把衣褲縫好,又想着大冬天單衣如何禦寒,在路邊不知誰家的棉花柴上找沒開的棉桃,這棉桃早就幹了,黑黑的硬硬的,比核桃還結實,找了幾十個,她覺得差不多了,在路邊找個半截磚,放上一個幹棉桃,棒槌輕敲,棉桃卻一下子跳開,飛進草叢,急切間尋不回來,她又試了一下,還是那樣,乾脆扔了棒槌,用牙齒咬那棉桃,崩崩聲中,棉桃開裂,尖銳的外殼刺破嘴脣,把棉桃裏的棉花染得斑斑點點,顧不上這些了,一想到男人光着身子凍的發抖的樣子,她心裏就是一陣抽動,等幾十個棉桃咬開,她的嘴已經腫起老高,牙齒也鬆動幾顆,一陣手忙腳亂,從棉桃裏扯出花瓤,用手一陣揉搓,眼看着棉花蓬鬆起來,漸漸成了一堆,又趕緊把剩下的碎布縫合成片,連接在灰衣褲裏邊,做了個夾襖模樣,只是袖子和肩頭來不及做成雙層,也沒有那麼多布了,就手把棉花揪成小團,一點點續到衣服裏,一身半單半綿的衣褲終於大功告成,天也就黑的差不多了。
秀琴拎着剛做成的衣褲,急匆匆走到小廟,門口兩個人正在推搡,看廟的老頭要轟疤拉頭,疤拉頭一個勁哀求,老頭的行爲也就不那麼堅決,秀琴心裏一疼,三兩步走到近前,疤拉頭看見秀麗如故的女人,羞愧的低頭,老頭可算是找到替死鬼,把疤拉頭往秀琴身邊一推,趕緊關門,秀琴眼裏滿是責問,也帶着心疼,見男人恓惶,顧不上多問,一把扯下茅草蓑衣,給男人披上衣服,遞過褲子。
疤拉頭穿了棉衣棉褲,從心裏往外透着暖和,有心問有錢沒,或是直接問有煙膏子沒,看見媳婦的目光,卻像閃電劈中了靈魂。
疤拉頭腿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替換扇自己耳光,嘴裏哭號道:“俺不是人!俺不是人!往後再不抽大煙了!不抽了!真的不抽了!”
秀琴本來看見男人心裏有氣,疤拉頭如此這般,到讓她心軟了,連忙抱着男人的禿頭,護着不讓他打自己的臉,兩人這一抱,頓時覺得天大地大,只有對方纔是親人。
秀琴嗚咽道:“你真的能戒菸?”
疤拉頭指天明誓,再沾那鬼東西,生生世世不得好死,變驢變馬變豬變狗,活着給人騎,臨死挨一刀,死後下湯鍋---秀琴早哭成一個淚人,男人真的回心轉意,天可憐見,總算叫自己三年活寡沒有白熬。
兩人抱着哭,時候一長,卻愁做一團,天黑似墨,風雪交加,腹內無食,身上衣單,投宿無門,卻是如何是好,偏偏遠處火把閃爍,人聲鼎沸,只聽見北風裏秀琴哥哥的喊聲:“就在廟裏,狗日的,又來禍害俺妹子,打死狗日的!”
疤拉頭剛說一句:“大哥---”
秀琴慌忙拉起他往西跑,疤拉頭喘息着道:“大哥找咱。”
秀琴道:“是想殺你!趕緊跑!”
疤拉頭頓時不敢說話,黑天裏也分不清那是路那是荒地,只管往西拼命的跑。
後邊的人追了一陣,遇見一大片凍土,凍土上的雪被風吹走,兩人的腳印消失不見,只得收兵,兩人總算逃出生天,卻受困於風雪,死活難料。(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