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寒風中,疤拉頭夫妻終於找到一個廢棄的茅草菴子,這大概是夏天看瓜人的居所,估計這人懶得拆,留着明年還能用,秀琴和疤拉頭可算是找到僻難所,草菴雖破,能避風寒,秀琴在草菴的立柱邊上來回摸,竟然找到一塊火石和一個破鐮刀片,她連忙在地上攏了一把草,敲擊火種,升起一把火,雖然這火併不旺盛,足以讓逃難的兩口子倍感溫暖,往裏邊看,秫秸鋪了老厚一層,兩人歡喜地撲過去,互相看着對方,都爲蒼天的恩賜感到慶幸。
秀琴心想,也許這就是人們說的天無絕人之路吧!疤拉頭心裏酸酸的,女人啊女人,真是上天賜予男人最後的安慰嗎?
一陣劇烈的咳嗽,把不爭氣的眼淚又震了出來,他看着秀琴,心裏暗暗發誓:這回真的不抽了,俺要是不改,叫老天爺發個雷,劈死俺!疤拉頭揪着頭頂邊剩餘不多的幾根稀疏黃毛,痛苦的搖着頭,秀琴愛惜地摸着男人的頭頂,須臾,疤拉頭問秀琴道:“你這幾年過的咋樣?”
秀琴把臉偎在男人的懷裏,抽噎道:“你不學好,要賣了俺,俺跑到家裏,俺爹要跟你拼命,跑的猛了,犯了病,沒走到包廠就死了,俺娘一口氣上不來,也跟着去了,俺大哥說俺是喪門星,打俺,罵俺,還要攆俺,俺嫂子不依,把俺留下了,還以爲她是好心,誰知道那女人惡毒的狠,留下俺不是可憐,她是想着要俺幹活,做飯餵豬洗衣服,紡花織布做衣裳,一年到頭俺連一天也沒歇過,飯做好了,總是他們先喫,剩下了,就給俺一點,剩不下,就沒有俺的飯,剩下多了,罵俺是個喪門星,毀他們呢,嫂子拿針扎俺,還不叫俺叫喊,有病了也不敢說,還得起早給她們做飯,有一回俺起的早,看見他們屋裏點燈了,還有人說話,就偷偷過去聽,他們倆口子說,把俺當成不要錢的使喚丫頭,也不準備叫俺改嫁,好幾次,俺都不想活了,就是想着你能改好,把俺接走,幹活俺不怕,就怕不拿俺當人看啊!”秀琴說到這裏,已經說不成話。
疤拉頭就覺得胸口熱熱的,溼溼的,心裏更加難受,安慰媳婦:“俺跟你好好過,先給人家打零工,等攢夠了錢,把咱的房子地都贖回來!”
秀琴在男人懷裏抬起頭,眼裏滿是嚮往:“只要你不抽菸,俺也有手,俺也能幹活,咱倆一起給大戶當長工,等咱有了房,俺餵豬賣錢,再喂一大羣雞,公雞長大了,殺了給你下酒,母雞留着,能下蛋換錢,俺還能織布,一天能織一丈!就算沒有地,俺也能養活你!你身子虛,有地也種不成,你就在家待着,俺把你養成大肥豬!”
兩人一起笑了,火光中似乎已經找到屬於二人的安樂窩,秀琴往火堆裏添了柴,疤拉頭嘆息道:“俺是男人,哪能教你養活,要是有牲口,俺也是個好把式,多了不敢說,十畝八畝的,俺侍弄得了!”
秀琴喫喫笑了,疤拉頭繼續道:“咱有錢了,俺給你賣蛋糕!蛋糕你喫過沒有?可甜了!”
秀琴彷彿已經看見蛋糕,不過她有些不信:“多甜?比柿餅還甜?”
疤拉頭頓時有了男人氣概:“瞎!啥*柿餅呀!比柿餅甜多了!還軟的很!聽說加的是白糖!有一回嶽華亭他媽做大壽,老東西在新鄉託人帶的,上頭還有一層白乎乎的奶油,聞着就香!等他們喫過了,還剩下一小塊,俺收拾桌子時候喫的,那上邊的奶油子,沒有了,可惜啊,俺還是沒嘗那奶油子,聽說可比蛋糕還好喫!”
疤拉頭喉嚨咕隆一聲嚥了口水,秀琴知道他是餓了:“你啥時候喫的飯?”
疤拉頭想了半天,忘了,怕媳婦爲難,笑道:“俺不餓,就是有點渴。”
秀琴爬到草菴口,捧了雪塊,遞給疤拉頭,疤拉頭吭哧一口,冰冷的氣息立即引起一陣大咳,嘴裏的雪沫子全被噴了出去,秀琴慌忙給他拍打後背,好半天這咳聲才平息,疤拉頭憋青了臉,苦笑道:“不渴了,算了。”
秀琴眼含着淚,忽然想到辦法,把雪含在嘴裏,等雪水變得溫暖起來,才抱着男人的頭,嘴對嘴把水餵給疤拉頭。
疤拉頭喝到溫水,都變成眼淚留下來,那流失的水分迅即又被秀琴喂在嘴裏,秀琴的嘴漸漸冰涼,已經不能融化冰雪,疤拉頭哽咽道:“俺不渴了,別弄了!”
秀琴吐出凍結的冰塊,好大一晌才能說話,抱歉道:“夜了,俺沒地方要飯,你先睡會,快天明瞭,等會俺去外頭給你要飯。”
疤拉頭一把抱住媳婦,溫柔道:“你也睡一會。”
秀琴一下子懵了,這感覺好溫暖,這就是自己想要的,哪怕房屋一間地無一壟,只要兩人相親相愛,拉棍要飯也心甘情願!
秀琴慢慢倒在男人懷裏,感受着兩個人的心之間,那份溫度。
兩人在冰天雪地的茅草菴裏,緊緊抱在一起,秀琴暗暗發誓,哪怕天崩地裂,誰也不能再把兩人分開。
迷糊中,秀琴睡着了,她夢見兩人相跟着下地,地裏滿是紫紅的玉米杆,男人一把撇斷一根,幾把撕去葉子,遞給自己,自己咬了一口,真甜啊,又遞給男人,男人嘻嘻笑着,探過頭,那頭顱生滿黑髮,好英俊的男人!男人長大了嘴,整個玉米杆被他一口吞下,秀琴笑了,男人啊,真是不一樣,幹活有力,喫東西多,還特別饞,男人忽然變了臉,咽喉裏一陣哽咽,喉頭皮膚似乎被玉米杆撐起老高,秀琴嚇得驚叫一聲,從夢中醒來。
秀琴擦了一把汗,剛要慶幸噩夢醒來,卻聽見男人那邊異樣的聲音,轉身看時,疤拉頭滿臉烏黑,喉嚨裏如同塞了一把小哨,急促的呼吸中帶着尖銳的聲音,每次呼氣,都會帶出一些泡沫,噗噗地飛起,落下,早糊滿了半邊臉。
秀琴心裏害怕,默默給男人擦去粘液,咬牙拉起男人,背在身上,不顧外面風雪交加,一步步向着心中的村莊走去。
劉莊二道壩上,上百大漢光着膀子,哼哈着用肩膀撞柳樹,一個一臉褶子的老頭手裏拿着棍子,來回巡視,柳樹搖晃,積雪點點落下,赤膊大漢身上,騰起陣陣白霧,偶有偷懶耍滑的,老頭的棍子毫不客氣,啪啪地把那些大漢的光脊樑抽出一條條紅印,大漢們並不在意,捱了棍子,反倒嘻嘻哈哈,跟老頭說笑,老頭繃着的臉也就綻出笑紋,搖着光頭往下一個去了。
二混子不願意再出這死力,小聲喊身邊的石頭:“哥!別弄了咱,從小到大,早球撞磁石了,哎,咱倆去保長家坐會?”
石頭皺着眉,有些擔心道:“你瞎能啥?保長家的閨女能看上咱這號人?”
二混子被說中心事,扭捏道:“啥話呀!俺去找保長說說話,誰去找他家閨女!”
老憨牛吼一聲把一棵碗口粗的柳樹撞得根都從土裏出來一截,老頭連忙跑來呵斥:“你這個大憨蛋!給你說了,你身胚子大,得找個粗哩!”
二混子見老頭來了,連忙喊叫一聲撞了一下,老頭連看也不看,忽地一棍子排在二混子背上,二混子叫屈道:“文昌爺!你老瞎了吧!俺不是練着呢嘛?你咋還打?”
光頭文昌爺道:“你個鱉孫!你抬頭看看!”
二混子抬頭一看,別人的柳樹上,全是光禿禿的,就算有雪,也是一星半點,只有自己的柳樹,白花花分外不同,立即失了狡辯的勇氣,嘴上不服道:“如今都是機槍大炮,還練這個管個球用!”
文昌爺眯起眼:“你小子別以爲摟了幾回響火就不成你了,你自己說說,練這東西救過你幾回命?”
二混子想了想,要不是身上有這三腳貓功夫,還真是早就死球了。
文昌爺又被老憨吸引了,嘖嘖讚歎道:“好大的力道!可惜於了!要是從小練,金彪也未必是對手!”
老憨嘿嘿憨笑,更加賣力。
文昌爺剛走,老憨立即停了,朝二混子擠眉弄眼一陣,倆人心照不宣,喊了一聲:俺去拉屎!披了衣服,一溜煙沒影個球了。
文昌爺氣的大罵:“你倆的屎商量好了?”
大家一陣大笑。
海青山和劉金彪相視苦笑,這三個小子,倆傻鳥,石頭呢,還是太嫩,那裏是劉學修老狐狸的對手,叫人家當槍使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海青山和金彪不傻,心裏明白,不是也無奈加入這保安隊了嗎!
石頭每次撞擊,都用盡全力,就覺得臟腑在一次次撞擊中微微震動,淤積的血脈漸漸活泛,只是心裏那口氣,梗在咽喉,就是出不來,那些跟着楊旅長與日寇死拼的弟兄,臨死那平靜的安詳的表情,毛旅長臨死時候,絕望空洞的眼神,都讓石頭夜不能寐,儘管他不明白國家民族這些空洞的名詞,也不知道抗日救亡,與自己有啥相幹,三年來與日寇的拼殺,身邊戰友一個個死在鬼子手裏,都讓他覺得跟日本鬼子結了深仇大恨,如今要委屈地在鬼子的影翼下卵存,實在讓他壓抑莫名,哪怕會娟的溫柔,爹媽的親情,兒子和小弟的依偎,都不能抵消內心的衝動,他時常想,我還要打鬼子!我一定要打鬼子!
但是他覺得,打鬼子只靠幾個人幾十個人甚至幾百個人,是不行的,要打鬼子,就得有隊伍,最好是宣俠父那種人領的隊伍,想起宣俠父,石頭心裏熱乎乎的,眼裏卻酸酸的,要是他還活着,鬼子一定不會得逞!
石頭更加瘋狂地撞擊,肩頭竟然流出鮮血,既是這樣,也心氣難平。
黃河灘裏遠遠來了個人,石頭漸漸被這人吸引,這人下身是那麼瘦小,上邊似乎還揹着一堆稻草,細小的腿蹣跚着,石頭身子一偏,沒有撞上柳樹,身子斜着跑下二道沿,乾脆藉着這個勁,向來人飛奔,其實他的目標未必是來人,他需要的只是一場奔跑,一場宣泄,等他快要接近那人,卻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腳步,因爲那人滿臉的猙獰,震撼了石頭。
秀琴早已虛脫,每一步,都似乎燃燒了生命,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脖子邊上,男人的頭顱垂下,男人嘴角長長的粉紅色的粘液,顫動着垂下好長,頂端是一個紅彤彤的泡沫,泡沫上漂浮着血絲,在北風裏來回轉動。
石頭不由自主停下,秀琴卻已經看不到人,她眼裏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她只是固執地覺得,不能放下,一旦放下男人,整個世界就會坍塌,也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希望的泡沫就會粉碎,哪怕這是一場短暫虛幻的噩夢,她也不願意就此醒來,她想,如果是夢,就讓我做下去吧!
石頭眼睜睜看着瘦小的女人揹着男人從身邊經過,他認出女人背上的那人,就是自己前幾日曾經痛打的嶽華亭走狗,想詢問,心裏一陣迷糊,卻無從下嘴,打人的時候,心裏只是憤怒,覺得這人該死,沒想到他也是可憐人,是誰害的他如此落魄?是嶽華亭?日本鬼子?抑或自己!再看那奮力掙扎,滿臉希望的女人,那是她的男人嗎?是誰毀了她的幸福?什麼是女人?什麼是女人的底線?爲什麼這一切苦難都要女人來承受?
石頭淚眼婆娑,女人卻終於倒下,秀琴被男人壓在身下,卻沒有停止掙扎,她奮力撐起胳膊,指尖深深扣進雪泥,雙腳緩緩後蹬,馱着背上的男人,一尺一尺一寸一寸,往心中的方向掙命,渾如一隻馱着巨大硬殼的瘦弱烏龜。
石頭一把甩了眼淚,上前抱起疤拉頭,女人茫然在地上爬了幾步,才發覺身上失了重量,猛地從地上起身,瘋了似地來回打轉,看見石頭抱着男人,嘶喊着張牙舞爪向石頭撲去,嘴裏喊着:“放下俺男人!"石頭剛一遲楞,臂膀上被女人咬了一口,撞樹的傷口,頓時擴大數倍,血順着手肘滴滴答答打溼雪地,石頭卻沒覺得疼,比起胳膊上的傷口,心裏的苦痛更加劇烈。
女人瘋了似地搖着頭,幾乎把那塊肉從石頭赤膊上扯下,遠處二道沿上衆人見勢不妙,紛紛下堤,等奔到近前,女人早已累得鬆了嘴,也有些醒過神,捂着滿嘴的血,驚恐地往地上蜷曲成一團,有人罵女瘋子,想收拾秀琴,被石頭喝住,金彪和海青山見多識廣,忙喊人接了疤拉頭,看他滿臉淺灰,知道是煙毒深重,必須求醫問藥,石頭連忙回家套車,衆人揹着疤拉頭,摻着秀琴,先行往村裏趕路,等到了村口,石頭也已出門,大車上被褥皆全,拉着秀琴兩口子,馬不停蹄,直奔包廠馬家。(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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