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玉池所居住的後崖有一方水池,那日過後,崔善善將鯤安置在了池中。
閒時,崔善善便抱着它說話,甚至怕冷,還學着給它織了許多件小衣裳。
入夜之後,崔善善便跟藺玉池學習太祝仙術。
“師妹,這便是外照與內的區別,你可懂了?”
崔善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眼神卻有意無意地望窗外望去。
“崔善善,”藺玉池將她的下頜掰過來,幽深的墨眸蘊着濃重的不滿,“你是不是太在意那隻鯤了?”
崔善善與他對視,搖搖頭:“沒有,我只是想將它抱進來,它還那麼小,我擔心夜間下雪,池水裏會太冷。”
“玉奴也很小,你先前有玉奴的時候,爲何不抱着它?"
他的語氣像連珠炮:“你爲何不給它做衣裳,你不覺得玉奴也很冷嗎?”少年有些執着地開口問。
崔善善思索了一會兒:“一個活物,一個死物,怎能相媲?"
藺玉池呼吸一室,心中被她的話語刺了一下,喉嚨如同嚥了一團不大不小的棉花,更得眼眶都微微發紅。
崔善善見他呼吸發重,心中又暗暗嚼了幾遍他方纔所說過的話,赫然發現,藺玉池應該不是在替玉奴出氣。
他是覺得他自己被她冷落了!
可是,崔善善覺得自己很冤枉!
她除了養小鯤,幾乎將自己晚間所有的時間都用來陪他了,根本沒有心思去思考接下來的事。
崔善善放下筆墨,拉起藺玉池的手,耐心地問他:“師兄,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的眸底蘊着清亮的月色,玉白的頸也浸在月澤之下,細膩溫軟。
青紫色的血管也隱藏在那段細膩的皮膚之下,那是崔善善身上所蘊有旺盛的生命力。
藺玉池偷偷地想,只消微微用力,便能在她的身體上留下他的印記。
像他這般地獄裏爬上來的餓鬼,最眷戀這樣的生命力。
少年看得喉嚨微幹,瞥開目光:“我即將下山,你應該,多與我在一起。”
崔善善笑了笑:“師兄若是想日日都與我在一起,就應與我一同下山纔是呀!”
然而藺玉池嚥了咽口中唾液,沒有說話,眸底似乎洶湧着某種呼之慾出的情感。
崔善善見他似乎已經被她哄好了,便伏在桌案上,眉目低垂,靜靜地望着窗前那一點月色。
“我們一起下山,等我找了阿妹,我們就帶她回來,好不好?”
“我要帶她去喫好喫的,玩好玩的,也不知她能不能喫得習慣這裏的菜......”
“不過,你做的菜那麼好喫,我喜歡,她一定也喜歡!”
“我阿妹與你性子有些像,或許都是被我慣出來的,有話總不肯直說,彆彆扭扭的,等我尋到她,一定要好好與她說一說。”
崔善善一個人細聲細氣地嘀嘀咕咕了半日,藺玉池卻沒有作聲。
“我,我沒有說你跟她很像,你不要多想,在我心目中,師兄你是獨一無二的,阿妹也是獨一無二的。”
“若我尋到了她,你要答應我,千萬不要嚇唬她,日後,我們三個好好相處,好嗎?”
崔善善的一言一語,盡是對未來美好的遐想。
甚至她的未來裏還包含了他。
這可是自崔善善入門以來,頭一次說到日後的事。
藺玉池心中發顫。
被她握住的指尖像被細密的針扎過,令他難以再思考其他事情。
少年呼吸微滯。
他很喜歡這樣的崔善善。
“師兄,你爲何不回答我?”
崔善善才偏過頭,瞬間被少年奪去了呼吸。
自從上次給她做過那等事之後,藺玉池便食髓知味。
他不僅僅迷戀上她的味道,如今就連她的所有唾液、口,也想要盡數侵佔……………
是他的。
崔善善只能喜歡他。
崔善善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搶走他的崔善善。
少年忍不住扶住她的後腦,吻得越來越深。
片刻後,少女呼吸微微發顫,睫毛被幾滴晶瑩的淚染得溼漉漉,眼裏蘊着明昧的欲求。
少年睜開眼與她對視,不到片刻便沉溺在她那雙清凌凌的眉眼之中。
好漂亮。
心火愈燃愈烈,灼燒他的五臟六腑,腦中一片空白。
似乎崔善善也在渴求他。
似乎她對他同樣有着那樣難以言說的慾望。
少年心中歡喜得幾乎要發瘋。
這是先前殺人都未曾有過的快意。
片刻後,崔善善艱難地伸出手,掩了簾子。
少年見她拉簾子時還順帶望瞭望窗外,索性使壞般按着她的腰,順着脖頸一路往下流連。
在那抹明豔的雪色之上,昨日被他蹂躪出來的痕跡還未消,青青紫紫,有些可怖。
可是藺玉池很喜歡,甚至不厭其煩地每日花費幾個時辰來延續這些痕跡。
少年陰暗地想,只有他纔可以在她身上如此爲所欲爲,這是崔善善給他獨一份的縱容,只給他的。
幾息後,藺玉池放開了崔善善。
他垂眼,問她:“崔善善,如若你尋到了家人,她卻有了自己的生活,你該如何?”
他很自私,自私到不想跟任何外人任何事物分享崔善善的縱容。
崔善善一怔,恍然回神。
“若崔娥不想跟我在一起,那我......”她的語氣有些茫然,似乎並沒有想過那個可能性。
藺玉池等着她的答覆。
然而,崔善善偏過臉,沒有再回覆他,眼裏多了幾分落寞。
少年眸色微冷,準備繼續在她的頸間吸/.吮,留下屬於他的痕跡。
千鈞一髮之際,崔善善伸手將他一推。
“不可以了。”她說。
“爲何?”
“我、我明日還要去別的地方,還要上課,被人看見了不好。
她似乎有些慌亂,拿起桌案上的涼茶飲了一口,掩住眸底神色。
入夜,藺玉池醒來,卻發現身側的位置空了。
少年冷靜地思考了一下,拉開紙窗,果然看見崔善善蹲在後崖那一方水池之外,拿着餌餅,似乎跟鯤嘀嘀咕咕說着什麼。
翌日,崔善善醒得很早。
她先是在仙螺上聯繫了方凌霄,詢問讓鯤體型變大的方法。
半晌後,崔善善聽着留音匣裏傳送出來的那句妖語,臉色染上幾分赧然。
妖語雖然短,可語氣卻很纏綿,能傳遞出來的信息也很多。
原本,方凌霄傳送給她的是鏗鏘有力的三個字,然而譯作人語之後,便等於在說“你是我最珍貴的寶物,我愛你”。
崔善善做了半日的心理建設,才肯對小鯤吐出那幾個字。
它還處在幼年時期,即使變成飛行靈獸的正常體型,目前也只能承載她一個人。
崔善善乘着鯤,遨遊在天際。
雲霧漫天,雲與崖的界限逐漸變得模糊,流雲拂弄她的額髮,攜着微潮的水汽。
崔善善來到藥谷,果然看到一棟掩藏在竹林之中,古意盎然的四方竹樓。
竹樓之上,來往着許多身穿各色衣袍的修士。
那守門的弟子穿着樸素的淺綠色裙裳,扎着兩根小辮,對崔善善有些好奇。
“你是來修行的?”
“在此處修煉,一日可抵十日,一千靈錢一日,交錢吧。”
崔善善點點頭,將自己剩餘的靈錢全交給了她。
此處靈氣極其濃郁,然而無論環境多麼好,修煉都是極其枯燥的。
可是崔善善一想到前些日子那些人的嘲笑,心中便浮現出一陣強烈的不甘。
似乎在弟子們面前,她仍然是個微不足道的,半點不起眼兒的小人物。
無論她付出多少努力,他們從始至終都不曾認可她的努力。
她雖然並不奢望能當這世間的第一人,可是自己的努力被人忽視,還要被說成是別人的功績,總歸是令人難受的。
想罷,崔善善幾乎是不顧一切地沉浸在修煉之中。
她做事情極其專心,只要抓住一個機會就會不撒手,白日裏會去接一些小任務賺靈錢,到了中午便會過來藥谷,沉浸在修練之中。
她沉浸在修煉之中,暫時將想要告訴藺玉池下山之事拋在了腦後。
一個月後。
崔善善從竹樓裏出來,發現藺玉池正站在竹樓前,他遇見了幾個同盟弟子,正在與其攀談。
他的墨髮有些長了,在腦後束成一個小髻,看上去乖乖的。
今日藺玉池一身錦袍玉帶,襯得他身量頎長清雋,有幾個醫修弟子崇拜的目光落在他的面上,而他卻只是淡漠回應幾句,驀然瞧見她,眸光氤氳着幾分溫潤。
藺玉池似乎長高了一些,眉目比起舊時缺了幾分少年的稚意。
崔善善瞧着他,面頰落了兩糰粉雲。
那幾個醫修弟子見了她,眼光同樣一喜。
崔善善頂着那幾個人的目光,來到藺玉池身側。
只見其中一個青年醫修對崔善善說:“藺師兄有這樣努力的師妹,真是好福氣!”
崔善善呼吸一滯,與他對視。
見他眉目如星,不似懷揣惡意之人,便對他客氣地笑了幾聲。
片刻後,他又問:“敢問小師妹可有道侶?”
崔善善原本想搖頭,然而頂着藺玉池陰森的目光,她的脖頸忽然就變得僵僵的,無論如何也搖不了這個頭。
崔善善怪異地眨眨眼。
藺玉池是怕她有麻煩,纔不願意讓她搖頭的麼?
她搖不了頭,只能僵硬地朝這幾個人點點頭。
青年的嘆息接踵而至:“若我沒有被青崖醫者選中來此修煉,在老家也算是個能說的上話的秀才,一輩子能娶得像師妹這樣的女子,也算三生有幸了。”
崔善善在凡間時,沒見過什麼秀才,如今眼前一個活生生的秀才擺在面前,她的眼睛不由得亮了幾分:“這位師兄先前是秀才?”
見崔善善好奇,那醫修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說來話長,我六親緣淺,舉目無親,原本便只盼望着能做一屆小官,再娶上個糟糠妻,和和美美地過小日子。”
“只可惜天意弄人,原本都快要鬧秋闈了,結果卻在鬧秋闈前一日,陰差陽錯地踏上了仙途。”
崔善善望着他,忍不住誇了幾句:“能毅然地選擇一條未知的路,師兄也很勇敢!”
她一說完,崔善善就感覺自己的嘴巴被某人用若有若無的視線盯住了。
幾個人相互恭維着。
而藺玉池在看見崔善善之後,再也沒開過口。
最後,崔善善終於跟他們聊得差不多了,便笑道:“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你們說得那般好。
幾個人鬨笑着散去,只餘下崔善善跟藺玉池站在藥谷裏。
崔善善打了個冷戰,深冬時節,藥谷雖然四季如春,但她還是感到了些許冷意。
“師兄,你是來接我回去的麼?”
她原本想牽過藺玉池的手,卻被他靜悄悄避過。
少年瞥她一眼,神色如常。
崔善善吸了吸鼻子,感覺周遭變得更冷了。
她走在他的後面,下一刻,藺玉池冷着臉,轉過身,伸手給崔善善圍上了一件毛茸茸的小圍脖。
小圍脖圈在她的頸邊,正好是合適她的尺寸,暖融融的,替她擋住頸後吹來的風。
然而藺玉池還是沒有說話。
也沒有跟她牽手。
方纔聊太多,生氣了,崔善善想。
她舔了舔乾澀的嘴脣,對他說:“師兄,其實你不必刻意等我的,我如今有小鯤了,它很乖,速度也很快,你不必擔心。”
藺玉池一聽,仍不說話,越走越快。
甚至當崔善善站在他的法器上,藺玉池也沒有跟她說要扶好,故意開得很快。
崔善善只能堪堪抓住他肩後那一點兒衣裳。
回到太祝門,她連鼻子都凍紅了。
少年又將她拉入居室,長久盯住她,神色晦暗。
“你與他,什麼時候的事?”
“我與誰?”
崔善善有些困惑:“師兄,你能否說清楚一些?”
藺玉池伸出手,攥上她的手腕,強迫她攤開掌心,在她手上放了一塊牌子。
崔善善定睛一看,心中一慌。
是那塊方凌霄給她交接的牌子。
藺玉池是知道她要下山的事了!
少年將她抵在門後,語氣很冷靜,聽不出幾分怒意:“下次出門,莫忘了將它帶上。”
崔善善微微睜眼,頓時呼吸都忘了。
她老老實實地澄清:“我、我跟方凌霄沒有任何關係,這只是我與他的賭約。”
“可你曾經說過,賭注只有那條魚。”
少年的語氣冷靜自持,而崔善善卻聽出了心底發顫的惱意。
“崔善善,你的謊言很拙劣,你才分明已經忍不住了。”
崔善善皺起眉,在腦中瘋狂地回憶。
“我何時忍不住了?”
藺玉池見她一臉被戳破的齟齬模樣,心底更添了幾分怒意:“你方纔說如今有了那條,它很乖,就不需要我了。”
“它是你們的定情信物,你是否想要用它飛到東海去尋那個姦夫?”
崔善善驚慌地搖頭。
“你怎麼能這樣想我?”
“崔善善,你騙了我”他篤定地說,“你利用我的一切,來達到你的目的。”
崔善善已經不聽他的話了。
她早已經在無形之中變了心。
她想要逃走,想要跟別的凡人在一起。
哄着他說最喜歡他,找他修習太祝仙術,贏得那場賭局,也不過是想要換取一個下山的名額。
“不是的!”崔善善想要握住他的手,卻被他反剪在身後,動彈不得!
“那你爲何要騙我,不與我坦白?”
少年如墨的雙眸盯住她,沉冷的眼底蘊着十分陌生的恨意。
妒意如火中燒,逐漸滲透五?六腑,二者的感受加起來幾乎令他無法呼吸。
他艱難地吞嚥着喉中苦澀,心間彌散出一股難言的荒謬的被拋棄感。
他就知道崔善善不會真心對他,一切都是她用甜言蜜語所做出來的假象。
她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利用他的心意,用作自己鋪路的基石。
藺玉池忍不住又想到那日崔善善飲過瓊漿之後,曾經說過的真心話。
心中更是感到荒謬又可笑。
今日她居然還跟那個弟子攀談了那麼久,只因爲他考上了個小小的秀才,就已經忍不住想要對他露出思慕以身相許了。
憑什麼?
爲何他如今分明是這些人衆望所歸的魁首,卻仍得不到她一星半點的垂憐?
“你就這樣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山,就這樣迫不及待......”想要逃離我身邊?
少年垂落雙眼,越想越激動,語氣變得有些哽咽,儼然有些說不下去了。
藺玉池實在是很難過,他怎麼會生出那等可笑的期待,期待他對她好,她就會用同等的真心來回報他?
少年呼吸發重,胸腔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眼底蘊着無法控制的瘋狂。
他微微垂眸,對上她驚惶的眼。
“你是否從頭到尾都不曾信任過我,崔善善?”
少女搖搖頭:“我沒有,師兄。”
“我很喜歡......唔!”
藺玉池喉結一滾,忍不住在她話說到一半時,伸出手摩挲她發顫的脣。
靈活的指尖一轉,瞬間又伸入她的口中,捻弄那方軟/.舌。
崔善善被迫仰頸,被他作弄得眼眶微微發紅。
少年俯身,含住她的耳垂,呼吸曖昧地噴灑在她的耳畔,令她雙腿發軟。
下一刻,他禁錮住她的手一鬆,奪過她腰間的仙螺。
“如果你想,我不介意讓他知道我們的關係,崔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