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快拳傑克要見的人,是大佬中的大佬。
山健會的若頭,雅扎庫的舎弟頭,渡邊芳則。
快拳傑克將自己的美式軍靴擺好,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西裝,走進茶室,朝着身穿和服,只有不到四十歲的渡邊芳則深...
海風忽然停了。
不是漸弱,是戛然而止——像一柄鈍刀突然被抽離脖頸,血未噴湧,但頸脈還繃着那股斷絕前的餘震。維多利亞港外三十海裏,一艘鏽跡斑駁的拖網漁船正緩緩減速,船尾螺旋槳攪起的濁浪在月光下泛着鐵鏽色的油光,彷彿整片海面被人用砂紙粗暴打磨過一遍。
船艙內,百隆指尖一頓,計算器屏幕上的“-100000”還沒來得及刪掉,頭頂那隻老式白熾燈管“啪”地炸裂,玻璃碴子簌簌落進裝銀紙的防水袋裏。他下意識摸向頸間護身符,指尖剛觸到那枚冰涼銀墜,整條左臂便如遭電擊般劇烈痙攣起來,指甲瞬間掐進掌心,血珠順着指縫往下滴,在賬本攤開的“丙戌年七月廿三”那頁洇開一小片暗紅。
歡喜正把最後一件真絲襯衫塞進行李箱,聽見異響猛地抬頭。他看見百隆嘴角歪斜,右眼不受控地向上翻白,而那枚護身符表面竟浮起一層極淡的、肉眼幾乎不可察的幽藍熒光——像深海魚鰓在缺氧時吐出的最後一口氣。
“撲街!”歡喜抄起桌角半瓶沒開封的軒尼詩,拔掉木塞就往百隆嘴裏灌。烈酒嗆得對方喉結瘋狂滾動,可那陣痙攣非但沒停,反而順着脊椎往下蔓延,百隆雙腿猛地蹬直,軍綠色工裝褲膝蓋處“嗤啦”裂開兩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膚,皮下有東西在蠕動,如蚯蚓鑽行。
歡喜一把扯開他衣領,護身符鏈子“嘣”地崩斷。銀墜滾落在地,撞上艙板的剎那,整艘船劇烈顛簸,艙頂懸掛的應急燈忽明忽暗,所有正在清點銀紙的攬單仔同時捂住耳朵蹲下——他們聽見了水聲。不是浪打船舷的嘩啦聲,是某種巨大生物在極近處緩緩張開嘴的、溼漉漉的吮吸聲。
“阿大!快看海面!”一個馬仔嘶聲喊道。
歡喜撲到舷窗邊。窗外漆黑如墨的海水正以漁船爲中心,無聲無息地凹陷下去,形成一個直徑逾百米的漩渦。漩渦中心沒有浪花,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光線的虛無。更駭人的是漩渦邊緣,數十個慘白的人形輪廓正隨波起伏——不是浮屍,是穿着上世紀四十年代長衫馬褂的“人”,他們雙臂平舉,頭顱以不可能的角度後仰,脖頸拉出細長陰影,臉上沒有五官,唯有一片光滑如瓷的空白。
“龍王爺點卯……”百隆喉嚨裏擠出氣音,瞳孔已縮成針尖,“它嫌香江的潮氣……不夠鹹。”
歡喜反手抽出插在腰後的蝴蝶刀,“咔噠”一聲彈開刃身。刀鋒映着應急燈慘綠光芒,竟照不出他自己的影子。他忽然想起麥頭某次醉後叼着煙說的閒話:“仙佬養的鬼仔不咬活人,專喫賬目裏的虧空。你少十萬,它就從你骨頭縫裏,替你補足這十萬斤的鹽。”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沉,船頭高高翹起,所有防水袋裏的銀紙轟然爆開,五億六千萬港幣如雪片紛飛。歡喜眼睜睜看着一張嶄新的千元鈔票飄過眼前,鈔票背面印着的紫荊花圖案,正一瓣一瓣剝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用極細硃砂寫就的繁體字——全是《太上感應篇》殘句:“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裝袋!快裝袋!”歡喜吼得聲帶撕裂,自己卻撲向百隆倒下的位置。他抄起那本被血浸透的粉本,手指蘸着百隆掌心血,在“丙戌年七月廿三”那頁空白處狂書:“今補十萬,敬奉龍君,求渡一程。”墨跡未乾,整頁紙驟然捲曲焦黑,灰燼飄散時,漩渦中心那片虛無裏,緩緩浮起一隻巨大無比的手。
不是人手,是珊瑚與海葵共生的巨爪,每根指節都綴滿發光水母,腕部纏繞着鏽蝕的錨鏈,鏈環上刻滿褪色的英文船名:SS LADY VICTORIA——維多利亞夫人號。歡喜認得這名字,七三年沉沒於南丫島以南海域的英國郵輪,全船三百二十七人,無一生還。
巨爪並未抓向漁船,而是徑直探入貨艙。攬單仔們哭嚎着四散奔逃,卻見那爪尖輕巧撥開一堆堆銀紙,精準攫住歡喜牀下那個黑色行李箱——裝着本週全部粉單的箱子。箱蓋被無形力量掀開,所有粉單如被磁石吸引,自動飛向巨爪。就在最後一張粉單即將沒入爪心時,歡喜甩出蝴蝶刀,刀鋒釘入箱蓋縫隙,“哐當”一聲脆響,粉單滯空半秒。
就是這半秒。
百隆突然暴起,染血的手死死攥住歡喜腳踝,力道大得幾乎捏碎脛骨。他咧開嘴,露出滿口被血染紅的牙齒,聲音卻變成另一個人的腔調,低沉、粘稠,帶着海底淤泥翻湧的迴響:“……船幫規矩,粉單離船,生死由命。你攔不住‘它’收賬。”
歡喜反膝猛砸百隆太陽穴,趁對方鬆勁的剎那,拽出行李箱內側暗格裏的錫紙包——裏面不是海洛因,是碾成粉末的陳年檀香混着曬乾的龍舌蘭葉。他將粉末盡數潑向空中,點燃打火機。
幽藍火焰騰起三尺高,焰心竟凝出一張模糊人臉,嘴脣開合,吐出七個字:“宋穎芸,碼頭東三號倉。”
火焰熄滅,巨爪倏然收回。漩渦平復如初,海面重新鋪滿碎銀般的月光。攬單仔們癱軟在地,發現彼此手腕內側都多了一道淡青色水痕,形如游龍。
“阿大……”百隆癱軟如泥,護身符靜靜躺在他胸口,銀光盡斂,只餘一片死灰,“我老豆求的……從來不是護身符……是鎮魂釘。”
歡喜沒回答。他彎腰撿起蝴蝶刀,刀鋒上沾着一點未燃盡的檀香灰,灰燼裏嵌着半粒微小的、剔透的晶體——像凍住的淚滴,又像凝固的鹽晶。他把它刮下來,用舌尖嚐了嚐。
鹹得發苦。
維多利亞港東三號碼頭,此刻正上演另一場靜默的圍獵。
宋穎芸靠在Toyopet SA轎車引擎蓋上,指尖夾着的登喜路只剩半截。她望着港口方向,遠處幾艘集裝箱船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其中一艘船尾燈明明滅滅,節奏恰好吻合摩爾斯電碼裏的“SOS”。她忽然抬手,用指甲在佈滿灰塵的車窗上劃了一道豎線,又添三道短橫——“E”。
“池生,你教我的。”她對着虛空輕聲道,“恐懼是最大的破綻,但最鋒利的刀,永遠藏在破綻後面。”
話音未落,她身後集裝箱堆場最頂層的鋼架發出“咯吱”輕響。李老師不知何時已攀至二十米高空,紅西裝在夜風裏翻飛如血旗。他腳下踩着的並非鋼架,而是一具套着黑色西裝的假人——衛國親手做的,關節處用漁線牽連,此刻正隨着李老師的動作微微晃動,影子投在下方水泥地上,竟比真人更顯猙獰。
“紀辰才。”李老師對着微型耳麥低語,“讓阿聰把車開進三號倉。記住,車速保持三十公裏每小時,一秒都不能差。”
地下,紀辰才正把一疊溼透的港幣塞進豐田車底排氣管。鈔票遇熱迅速蜷曲碳化,散發出類似燒焦糯米的甜腥氣。他拍了拍手,對阿聰點頭:“去吧,池生在等你送‘聘禮’。”
阿聰發動車子,輪胎碾過積水路面,濺起的水花在探照燈下折射出詭異的七彩光暈。駛入三號倉鐵皮大門的瞬間,整座倉庫燈光全滅。只有車頭兩束遠光燈刺破黑暗,光柱裏懸浮着無數細小的、發光的浮遊生物——它們聚攏成一條蜿蜒路徑,直指倉庫深處。
路徑盡頭,宋穎芸背對車門站立。她聽見引擎聲由遠及近,聽見輪胎摩擦地面的銳響,聽見阿聰推開車門時金屬鉸鏈的呻吟。她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與廉價鬚後水的氣息。
但她沒有回頭。
直到阿聰的腳步聲在距她三步處停下。
“宋小姐。”阿聰的聲音很穩,“池生讓我問一句——仙佬的‘賬房’,是不是也該換換風水了?”
宋穎芸終於轉身。她沒看阿聰,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車窗上。那裏映出她自己的臉,也映出她身後倉庫穹頂——數十個黑影正沿着鋼樑無聲滑行,他們手中沒有槍械,只握着一截截磨得雪亮的、彎曲如鉤的船用纜繩。
“風水?”她笑了,笑意未達眼底,“風水輪流轉,今年……輪到你們當祭品。”
阿聰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見宋穎芸耳後,一枚小小的、銀質的龍形耳釘正泛着幽光——和百隆那枚護身符同源的幽光。
同一時刻,拖網漁船船艙內,歡喜正用刀尖挑開百隆襯衣第三顆紐扣。紐扣下方,皮膚上赫然烙着一枚青黑色印記:半條盤旋升騰的龍,龍首隱沒於雲紋,龍尾卻清晰可見,末端分叉爲三股,每股末端都繫着一根極細的、閃着金屬冷光的絲線——其中一股,正筆直延伸向貨艙方向,消失在堆疊的銀紙箱縫隙裏。
歡喜用刀尖輕輕一挑,絲線應聲而斷。百隆身體猛地一顫,喉頭湧上一口腥甜,卻硬生生嚥了回去。他喘息着,從貼身內衣口袋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舊報紙,展開,是七三年七月二十二日的《華僑日報》,頭版標題赫然印着:“SS LADY VICTORIA號失蹤,疑遭海盜劫持……”
“七十三年……”百隆咳出一點血沫,“仙佬那年才十八歲。他在維港救起一個落水的英國水手,那人臨死前,把船上的‘海圖’塞進他手裏……那不是航海圖,是‘餵食圖’。”
歡喜盯着報紙角落一則不起眼的小廣告:“維多利亞港東三號倉,長期出租,價格面議。”廣告下方印着一行極小的鉛字:“承租方:宋氏航運有限公司。”
船身再次震動,這次是規律的、沉重的叩擊聲,彷彿有巨物正用尾鰭拍打船底。百隆掙扎着指向貨艙:“粉單……在它肚子裏。但真正的‘貨’……在宋穎芸車裏。”
歡喜猛地抬頭。舷窗外,不知何時浮起數十盞幽綠色的燈籠,隨波起伏,燈影搖曳間,隱約可見燈籠上用硃砂寫着同一個字:“聘”。
風又起了,裹挾着濃重鹹腥氣,吹得船艙內所有賬本嘩嘩作響。歡喜抓起那本被血與灰燼浸透的粉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頁上,不知何時滲出幾行淡青色字跡,墨跡未乾,字字如蚯蚓爬行:
【聘禮已收,新郎尚缺】
【三更鼓響,東倉迎親】
【若誤吉時,便以爾等——】
【骨爲舟,血爲漿,載龍歸海】
歡喜合上粉本,把蝴蝶刀插回腰間。他走到艙門邊,推開鏽蝕的鐵門。海風灌入,吹得他額前碎髮狂舞。他望着東方天際——那裏,維多利亞港的燈火正一盞接一盞亮起,連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而在星河最幽暗的縫隙裏,三號碼頭的方向,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煙正嫋嫋升起,形狀酷似一條騰空而起的龍。
歡喜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左手腕。那裏本該戴着一串黑曜石手鍊,是他去年在旺角廟街買的“闢邪物”。此刻手鍊不見了,只餘一圈淺淺的勒痕,痕印深處,一點微弱的、與百隆護身符同源的幽藍熒光,正緩緩明滅。
像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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