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膽子,紫戍幽影心裏氣急,一時間拿這兩個小輩也沒辦法,對方在之前的惡戰中消耗不小,他現在追上去肯定能夠追上一個。
不過陸小天和巫帝還在這裏,他哪裏能捨棄這麼重要的目標,去追兩個小輩。
...
黑蓮緩緩合攏,層層疊疊的花瓣邊緣泛着幽暗金紋,每一片都似由虛空凝成,又似自混沌中剝離而出。血蚊魔祖揮出的魔刀斬在蓮瓣上,只濺起一串細碎星火,連一絲裂痕都未曾留下。那刀光尚未散盡,便被一股沛然莫測的吸力裹挾着倒卷而回,反劈向他自己左肩——他倉促偏首,刀鋒擦過頸側,割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紫黑色魔血剛湧出半寸,便如被無形之手攥緊,凝滯於半空,繼而化作一縷縷細若遊絲的血線,被蓮瓣無聲吸入。
他瞳孔驟縮,不是因傷,而是因那一瞬的感知:自己體內最本源的三十六道血髓真脈,竟有七道在刀光反噬時微微震顫,彷彿被什麼古老而威嚴的存在點名召見。這不是法術侵蝕,不是神識壓制,是法則層面的“認主”——他的血脈,在對方面前,竟生出了本能臣服之意。
“你……修的是龍族血脈本源?”血蚊魔祖聲音嘶啞,喉間血氣翻湧卻不敢咳出,唯恐泄了那一口維繫元神不潰的帝位真息。
陸小天並未答話,只是指尖微抬,黑蓮內壁忽然浮現出無數細密符文,非金非玉,非篆非籙,竟是以純粹空間褶皺勾勒而成的古龍鱗紋。那些紋路一現,血蚊魔祖頓覺四肢百骸如墜萬載玄冰,連思維都遲滯半拍。他這才明白,對方根本未動用全力,此前所有交鋒,不過是在丈量他這具帝位肉身的成色與韌性。
“帝蚊血界”徹底崩解,殘餘法界之力如煙雲般潰散,被黑蓮盡數吞納。蓮心深處,一縷青金色光芒悄然凝聚,初時如豆,繼而舒展,竟是一條微縮龍影,盤踞於血蚊魔祖元神之上。那龍影雙目未睜,卻已有鎮壓萬劫之勢,龍爪虛按,其下元神如遭山嶽傾軋,連震顫都艱難。
血蚊魔祖終於知道爲何蚊陽老嫗能僥倖脫身——不是陸小天放水,而是他根本未曾將她視作同等分量的對手。自己纔是那塊真正要試刀的頑鐵,而對方,已將刀鋒磨得寒光凜冽,只待落定。
“你既知古巫,可知‘巫祝’二字何解?”陸小天忽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鐘磬敲在血蚊魔祖識海深處。
血蚊魔祖渾身一僵。巫祝……那是巫境禁忌,連提及都要以血爲引、以魂爲鎖的祕諱!他下意識想搖頭,可元神被龍影鎮壓,連最基礎的神念波動都被掐滅於萌芽。喉頭一甜,一縷精血不受控地溢出脣角,在虛空中凝成一個扭曲的“祝”字,隨即被黑蓮吞噬。
陸小天眼神微沉。果然如此。巫族並非單純以力證道,而是以“祝”爲引,借天地之名行敕令之事——所謂巫祝,便是以自身爲祭壇,以血脈爲香火,向不可名狀之存在祈請權柄。他們不修法則,卻能號令法則;不煉法界,卻能改寫法界。這纔是讓血蚊魔祖連名字都不敢提的真正恐懼。
“你們攻打仙界,是爲了獻祭?”陸小天再問,語氣平靜,卻讓血蚊魔祖魂魄都爲之凍結。
血蚊魔祖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否認,可元神已被龍影鎖定,連撒謊的念頭剛起,便有一道青金雷光自龍影爪下迸出,“噼啪”一聲,直接劈散他識海中一段關於“血煞祭壇”的記憶碎片——那是他千年前親眼所見,巫境使者以百萬域外天魔爲薪柴,點燃一座橫貫星河的赤色祭壇,壇心所映,並非天穹,而是一隻緩緩睜開的、沒有瞳仁的豎瞳。
那豎瞳只開一線,便令整片星域的時間流速紊亂了三息。
陸小天目光如電,穿透血蚊魔祖潰散的記憶,直抵那祭壇核心。他袖袍輕拂,黑蓮內壁浮現出一幅虛影:赤色祭壇巍峨如嶽,壇面刻滿無法辨識的螺旋紋路,紋路盡頭,一隻巨大豎瞳正微微開闔。瞳孔深處,並非混沌,而是一片不斷坍縮又重生的微型宇宙,其中星辰明滅,法則崩解又重組,每一次循環,都散發出令至尊天龍都爲之心悸的古老氣息。
“巫境……在養‘它’。”陸小天低語,聲音裏第一次有了凝重。
血蚊魔祖如遭雷擊。他從未想過有人能從他殘破記憶中,直接推演出巫境真正的目的!那不是徵服,不是掠奪,是豢養——以整個界外之域爲牧場,以億萬生靈爲飼料,只爲催熟那隻沉睡於巫境核心的“終焉之瞳”。
“爲何選此時?”陸小天追問,指尖一點,龍影爪下雷光再閃,這次劈開的是一段更久遠的記憶:血海翻湧,九顆暗紫色星辰排成詭異陣列,星軌交匯處,一道裂縫無聲撕裂,裂縫內飄出一縷灰白霧氣,霧氣沾染之處,連虛空都開始鏽蝕剝落。
血蚊魔祖面如死灰。那是“鏽蝕之潮”,界外之域百年一遇的災厄,連帝位強者沾染半縷,肉身都會在七日內化爲齏粉。而此次鏽蝕之潮,提前了整整十八年,且強度遠超記載。巫境正是借這股毀滅之力,強行撕開了通往幾大界面的空間壁壘——鏽蝕,是鑰匙,也是獻祭的第一道血引。
“你們……只是餌。”陸小天聲音冷徹,“引我們出手,引天道反噬,引諸界法則紊亂……好讓‘它’在祭壇中,多睜開一分。”
血蚊魔祖終於崩潰。他嘶聲笑起來,笑聲癲狂而悲涼:“餌?我們連餌都不算!只是……只是祭壇上,最廉價的燈油!龍主,你可知那鏽蝕之潮爲何提前?因爲……因爲巫境深處,那隻眼……已經等不及了!它餓了!”
最後一字出口,他元神陡然爆發出刺目血光,竟是不惜自毀根基,催動本命血核,欲做最後一搏。可那血光剛騰起三寸,便被龍影一口吞下。青金龍影首次睜開了眼——雙瞳之中,無星辰,無日月,唯有一片旋轉不休的、由無數細小龍鱗構成的漩渦。
漩渦一轉,血蚊魔祖所有掙扎戛然而止。他眼中的瘋狂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茫然。他緩緩抬起僅存的右臂,指尖顫抖着,竟在虛空中劃出一道與巫境祭壇同源的螺旋紋路。
陸小天靜靜看着。這不是血蚊魔祖的意志,是那豎瞳透過鏽蝕之潮,在他元神深處埋下的“巫祝烙印”,此刻被龍影瞳渦引動,自動浮現。
紋路成形剎那,黑蓮驟然劇震,蓮瓣縫隙中滲出絲絲縷縷灰白霧氣——正是鏽蝕之潮的氣息!但這一次,霧氣並未腐蝕虛空,反而如朝聖般,絲絲縷縷纏繞上龍影雙瞳。那漩渦旋轉得愈發迅疾,灰白霧氣甫一接觸,便被分解、提純,最終凝成一粒微不可察的銀色塵埃,落入龍影瞳心。
轟——!
陸小天識海深處,彷彿有驚雷炸響。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自身道種深處。那枚早已圓滿的空間道種,竟在銀塵落入的瞬間,表面浮現出第一道細微裂痕。裂痕之下,並非虛空,亦非混沌,而是一片……正在緩慢呼吸的、灰白色的寂靜。
他瞳孔微縮。鏽蝕之潮,不是毀滅之力,是“歸墟”之力——萬物終焉的倒影,時間盡頭的鏽跡。巫境所豢養的,竟是歸墟本源的具象化?而古巫一族,竟是以自身爲容器,代代相傳,只爲承載這不可直視的終焉?
遠處虛空,獅蟒玄靖大聖與六眼魔犰已停駐在十裏之外。六眼魔犰額頭第三隻眼完全睜開,眼眶內並無瞳仁,只有一片急速旋轉的星雲,星雲中心,赫然映出黑蓮內景象:血蚊魔祖靜立如雕像,龍影雙瞳吞噬鏽蝕,而陸小天身後,一道模糊至極的虛影正緩緩浮現——那虛影頭生雙角,脊背蜿蜒如山脈,尾端隱沒於混沌,周身纏繞着比鏽蝕更古老的灰白鎖鏈,鎖鏈盡頭,連向不可知的黑暗深處。
“那是……龍祖?”六眼魔犰聲音乾澀,第三隻眼中星雲劇烈震盪,“不……比龍祖更早……是……是‘盤’?”
獅蟒玄靖大聖渾身汗毛倒豎:“閉嘴!你想被巫境聽見?!”他猛地揮手佈下九重隔音禁制,可話音未落,禁制邊緣已悄然泛起一層灰白鏽斑。
黑蓮內,陸小天緩緩抬手,指尖輕觸龍影額心。那枚新生的銀塵,正與他空間道種的裂痕共鳴。裂痕深處,灰白寂靜緩緩擴張,竟開始反向滲透黑蓮內部。血蚊魔祖的帝位肉身,在寂靜籠罩下,血肉無聲湮滅,骨骼化爲飛灰,唯有一顆晶瑩剔透的元神核心懸浮於半空,純淨得不染絲毫魔氣。
陸小天凝視着那顆元神核心,忽然明白了什麼。古巫的“祝”,並非祈求,而是“歸還”。他們將一切——力量、壽命、乃至存在的概念——全部獻祭給那隻終焉之瞳,換取短暫而絕對的權柄。而血蚊魔祖此刻的“淨化”,正是巫祝烙印被龍影瞳渦強行剝離後,其本源血脈對“終焉”最原始的應答。
“原來如此……”陸小天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不是入侵……是迴歸。”
他指尖一彈,那顆純淨元神核心飄向黑蓮邊緣。蓮瓣無聲分開一道縫隙,元神核心飄出,懸浮於虛空,毫光溫潤,再無半分魔氣,彷彿一枚剛剛誕生的星辰胚胎。
血蚊魔祖的元神,自由了。以最徹底的方式。
陸小天轉身,衣袖拂過,黑蓮倏然消散,化作點點青金光雨,融入虛空。他最後看了眼那枚懸浮的元神,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現在獅蟒玄靖大聖與六眼魔犰前方百丈。
兩位帝位強者如臨大敵,獅蟒玄靖大聖巨口張開,獠牙森然,六眼魔犰六瞳齊綻,射出六道撕裂空間的銀芒。可陸小天只是平靜注視着他們,目光澄澈,不見殺意,亦無威壓,唯有那剛剛窺見過“終焉”的瞳孔深處,沉澱着一片令人心悸的、灰白的寧靜。
“回去告訴巫境,”陸小天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傳入二人神魂,“鏽蝕之潮,我收下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六眼魔犰額心那第三隻仍在微微震顫的星雲之眼:“也替我問一句——當‘盤’甦醒時,你們……可曾準備好,成爲第一塊祭品?”
話音落,他身影已化作一道青金長虹,撕裂虛空,直指鏽蝕之潮最初降臨的九星裂隙。身後,那枚血蚊魔祖的純淨元神,靜靜懸浮,如同一顆初生的、等待被命名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