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天還要應付那四具帶着強大龍族氣息的傀儡，以及大量的闕厄紫螟，不付出代價的情況下，暫時也抽調不出多少精力進行支援。
事實上以巫帝的驕傲，在這種情況下估計也不會接受他隨意的干預進來。
面對...
灰色霧氣如活物般蠕動，表面浮起細密的銀色紋路，彷彿無數蛛網在呼吸。陸小天足下青光微漾，三道龍影自虛空中遊弋而出，不疾不徐地繞身盤旋，鱗爪微張，卻未吐息，亦未嘶鳴——那不是蓄勢待發，而是已然凝定如刃，只待一念而落。
巫帝立於霧心，銀灰面具覆面至顴骨，唯餘一雙瞳孔幽邃如古井，不見波瀾，亦無溫度。他袍袖垂落，指節修長，右手食中二指間，正懸着一枚半寸長的墨色骨釘，釘尖微微顫動，與陸小天手中那塊晶瑩頭骨遙相呼應，嗡鳴如雙弦共振。那聲音極低，幾不可聞，卻在神識層面激起層層漣漪，竟似有無形鎖鏈，欲將二者氣息悄然勾連。
“你認得此物？”陸小天語聲平緩，目光卻已刺破霧障，直抵對方指尖。
巫帝脣角微揚，未答，反將骨釘輕輕一彈。叮——一聲清越之音裂開霧幕，剎那間，四周灰霧驟然翻湧，數十道人形輪廓自霧中浮出，皆無面孔，通體灰白，雙臂垂至膝彎，指尖拖曳着細長黑絲，如蛛腿垂懸。他們無聲佇立，並未圍攏，亦未逼近，只是靜靜懸浮於半空，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千年萬載，只爲這一刻的靜默佈陣。
陸小天神色未變，心中卻是一凜。這不是幻術，亦非分身——那是“蝕界傀儡”，以界外魔煞爲引、以隕落帝者殘魂爲核、以古巫祕血爲契煉製而成的活祭兵俑。傳聞此傀一具便需耗盡一座魔煞淵十年積蘊，百具齊出，可蝕法則之基，千具成陣，則能逆溯因果之線。眼前不過數十，卻已令周遭空間泛起細微褶皺，如同水鏡被無形手指反覆揉捏，連時間流速都出現毫釐錯位。
他忽而明白了——巫帝不是來取斬龍鍘的。
他是來守的。
守這斬龍鍘所鎮壓之物，守那頭骨所源之墟，守這霧中蟄伏已久、尚未甦醒的……另一尊存在。
“你早知我會循跡而來。”陸小天開口，語氣已無試探，唯餘篤定，“南丹與玉玄天帝，不過是誘餌。他們修復斬龍鍘，不是爲殺我，是爲叩門。”
巫帝終於頷首，面具後眸光微閃：“龍主既已勘破，何須再問？”
話音未落，陸小天身後虛空忽地塌陷一線——不是撕裂，而是“沉沒”，如重物墜入深潭，無聲無息。一道猩紅裂隙悄然浮現，其內不見血海，唯有一片枯寂黃沙，沙粒顆顆晶瑩，每粒之中，竟都封存着一條微縮金龍虛影，龍目緊閉，龍鱗黯淡，龍息全無。那是真龍之魂被抽離本源、碾碎龍格、壓入沙礫後的殘骸——整整一界龍族的埋骨之地。
“沙劫龍冢？”陸小天瞳孔微縮。
“準確說，是‘沙劫餘燼’。”巫帝輕聲道，“當年斬龍鍘初成，曾一鍘斷九脈龍脊，鎮七方龍淵，碎三千龍魂。其中最頑固一縷龍魄，不肯散、不入輪迴、不墮冥途，反借鍘刀殘煞爲薪，於沙中結繭十萬年，如今……”他頓了頓，指尖骨釘驀然亮起一線幽光，“……繭將破。”
陸小天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所以你放任血蚊魔祖逃遁，任由獅蟒玄靖與六眼魔犰爭搶殘部，甚至縱容南丹、玉玄二人潛入此地修補斬龍鍘——你是在等它破繭之時，借外力激盪龍冢氣機，引其提前出世？”
“龍主果然明察秋毫。”巫帝聲音依舊平靜，卻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讚許，“不過，還差最後一環。”
他抬眸，直視陸小天雙眼：“你。”
陸小天心頭一震，隨即恍然。不是他被牽引進局，而是他本就是這局中唯一能引動“沙劫餘燼”的鑰匙——天龍血脈、至尊龍魂、龍魂飛劍所攜的原始龍威，皆是那沉睡龍魄最渴望吞噬的“活祭”。
若他不來，龍魄不出；若他來了，卻死於巫帝之手，龍魄便失卻最強引子，只得繼續蟄伏；唯有在他與巫帝激戰至生死一線、龍魂震盪、精血溢散之際，龍冢纔會真正沸騰，龍魄纔會破繭而出，擇主而噬。
這哪裏是鬥法？
這是獻祭。
以他爲引，以巫帝爲爐，以斬龍鍘爲砧，以沙劫龍冢爲鼎，煉一尊……新龍。
陸小天緩緩抬起右手，龍魂飛劍自掌心浮現，劍身通體澄澈，不見鋒芒，唯有一道青金龍紋自劍柄蜿蜒而上，直至劍尖，緩緩流轉，似有呼吸。劍未出鞘，周遭灰霧已被迫退三尺，蝕界傀儡指尖黑絲齊齊繃直，發出細微錚鳴。
“你算得很準。”陸小天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鍾，“可惜，漏了一點。”
巫帝眉梢微挑：“哦？”
“你忘了問——”陸小天忽然收劍歸鞘，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縷紫金色火焰無聲燃起，火苗僅寸許高，卻將周圍空間灼出細密裂紋，“——我爲何要按你的時辰，赴你的局？”
那火，是混沌真焱，亦是龍魂本源所化，更是當年他剝離自身一縷真靈、熔鍊萬界法則、於丹田深處鑄就的“真靈火種”。此火一出，非爲焚敵，乃爲……斷契。
巫帝面具後的瞳孔驟然收縮。
幾乎同時，陸小天身後那道猩紅裂隙——沙劫龍冢入口——轟然爆發出億萬道刺目金光！並非龍吟，而是無數金鱗同時崩裂的脆響！整片黃沙劇烈震顫，沙粒騰空而起，在半空凝成一條條破碎龍影，瘋狂旋轉，匯向裂隙中心！
裂隙深處，傳來一聲悠長、喑啞、飽含無盡怨毒與飢渴的……龍嘯！
不是龍吟，是龍慟。
不是威壓，是詛咒。
那聲音穿透法則壁壘，直刺元神深處，連巫帝指尖的墨色骨釘都爲之嗡鳴震顫，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
“不可能！”巫帝首次失聲，“你怎會……”
“你既知斬龍鍘鎮壓的是龍魄，”陸小天踏前一步，腳下虛空寸寸琉璃化，綻開青金色龍紋，“便該想到——當年持鍘之人，未必只有一把刀。”
他左手火焰猛然暴漲，化作一隻丈許巨掌，掌心烙印着九道交錯龍紋，狠狠按向自己左胸！
噗——
沒有血濺，只有一聲沉悶如鼓的震響。
陸小天左胸衣衫寸寸焚盡，露出心口處一道早已癒合、卻始終隱泛幽光的舊疤——那形狀，赫然是一把鍘刀的輪廓！
巫帝如遭雷擊，銀灰面具“咔嚓”一聲，自眉心裂開一道細紋。
“你……”他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難以置信的顫音，“你吞了鍘刀殘刃？！”
“不是吞。”陸小天嘴角溢出一縷紫金血絲，眼神卻愈發清明銳利，“是……煉。”
他心口疤痕驟然大亮，幽光沖天而起，與沙劫龍冢迸發的金光悍然對撞！兩股力量並未湮滅，反而在碰撞中心炸開一片混沌漩渦——漩渦深處，隱約可見一尊半透明的青銅鍘刀虛影，刀身佈滿裂痕，卻依舊散發着斬斷一切的冷酷意志。
而就在那鍘刀虛影浮現的剎那，整片灰霧猛地一滯，數十具蝕界傀儡齊齊僵立，指尖黑絲寸寸斷裂！它們體內，竟傳出細微卻清晰的……龍吟餘韻！
巫帝終於變了臉色。
他明白了。
陸小天從未被斬龍鍘真正傷過——那道疤，是當年他主動迎向鍘刀時，以自身龍魂爲引、以混沌真焱爲爐、強行將鍘刀一道殘存器靈與自身血脈熔鍊一體所留！此乃禁忌之法，稍有不慎便是龍魂俱滅。可陸小天成了。他不僅活了下來，更藉此參透了鍘刀最核心的“斷命”法則，甚至反向侵蝕了部分被鎮壓龍魄的怨念本源！
此刻他引動心口鍘刀烙印，非爲召喚，而是……共鳴。
共鳴沙劫龍冢中那縷最頑固的龍魄！
那龍魄本爲恨意所凝，只知吞噬、毀滅、復仇。可當它感知到陸小天體內那道同源同質、卻已化爲己用的鍘刀意志時，那滔天恨意，竟第一次……遲疑了。
裂隙中，金光漸斂，黃沙緩緩沉降。一條僅有三尺長的幼龍虛影自沙中升起，通體金鱗，卻無雙目，唯有一道幽暗豎瞳橫貫額頭，瞳孔深處，映出的不是陸小天，而是那柄懸浮於混沌漩渦中的鍘刀虛影。
它緩緩昂首，對着陸小天，輕輕……一叩。
咚。
一聲輕響，卻似敲在萬古長河之上。
巫帝面具裂紋擴大，聲音沙啞：“你……馴服了它？”
“不。”陸小天抹去脣邊血跡，眼中金紫交織，“我只是告訴它——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在沙裏。”
他目光如電，直刺巫帝心口：“而在你身上。”
話音未落，陸小天身形已消失原地。
再出現時，已在巫帝身後三尺！
龍魂飛劍未出，他右手五指成爪，直接抓向巫帝後心——那裏，正是所有蝕界傀儡黑絲匯聚的源頭，亦是灰霧最濃、法則最滯之處！
巫帝霍然轉身，銀灰面具徹底碎裂，露出一張蒼白如紙、卻俊美得近乎妖異的面容。他左眼純黑，右眼卻是一片混沌金砂，此刻金砂瘋狂旋轉，化作一道螺旋金瞳，射出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因果之線”，直刺陸小天眉心！
此線一出，陸小天動作竟真的慢了半拍——並非被禁錮，而是他剛剛踏出的那一步，在因果層面，被強行“抹去”了前因，導致後果懸置！
可就在這懸置的剎那，陸小天左眼紫金火焰暴漲，右眼卻陡然化爲一片幽邃星空，星輝流轉間，竟映出巫帝金瞳內部的每一粒金砂軌跡！他嘴角微揚，竟順着那條被抹去的“因”，反向推演出了“果”的千萬種可能，最終手掌一翻，五指如蓮花綻放，精準無比地，捏住了那道因果之線的末端！
“你以因果爲刃，”陸小天聲音如冰，“我便以萬象爲砧。”
咔嚓！
因果之線應聲而斷！
巫帝右眼金砂暴散，仰天噴出一口暗金色血液，身形踉蹌後退三步，腳下灰霧翻滾，竟被震出蛛網狀裂痕！
而陸小天捏着斷線的手指，卻猛地向內一攥！
斷線金砂逆流而上，瞬間纏繞其指，化作一枚燃燒着幽焰的指環！指環內，無數細小畫面飛速閃過——獅蟒玄靖大聖跪伏於血海魔蚊祖祠前，六眼魔犰正將一枚墨綠石片嵌入祭壇中央，南丹天帝顫抖着將最後一滴精血滴入斬龍鍘缺口……畫面最終定格在一座孤峯之巔，峯頂石臺上，靜靜躺着一尊半尺高的青銅小鼎，鼎身銘刻“空天”二字，鼎口蒸騰着氤氳白氣，白氣之中，隱約可見一朵青蓮虛影，蓮心一點金光，正與陸小天心口鍘刀烙印，隱隱呼應。
空天子鼎！
蓮花分身所在！
陸小天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狂跳。原來如此！巫帝佈局，不止爲龍魄，更爲引他至此，借他龍魂之力，激活空天子鼎最後的封印！那鼎中青蓮，分明是蓮花分身所化！而鼎口白氣，正是隔絕內外、屏蔽他神識的終極屏障！
巫帝重傷之下，竟仍面露一絲得逞笑意：“龍主，現在……你還要打嗎？”
陸小天低頭看着指環中閃爍的畫面，又抬眼望向巫帝身後那片漸漸平息的沙劫龍冢。幼龍虛影已悄然隱去，唯餘黃沙寂靜，彷彿方纔的叩首，只是幻夢一場。
他忽然笑了，笑聲清越，震得灰霧簌簌而落。
“打？當然要打。”
他抬起右手，龍魂飛劍終於出鞘，劍尖斜指巫帝眉心，劍身青金龍紋熾烈燃燒：“不過，不是現在。”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青金流光，非向巫帝，亦非向沙劫龍冢，而是——直刺那指環畫面中，孤峯之巔！
巫帝面色劇變，失聲厲喝：“攔住他——！”
數十具蝕界傀儡轟然爆碎，化作漫天灰燼，灰燼中，無數黑絲如暴雨傾瀉，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網眼之中，竟浮現出萬千扭曲面孔，齊聲尖嘯，嘯聲凝成實質音刃，切割空間！
陸小天卻看也未看，龍魂飛劍劍尖在身前輕輕一劃。
嗤——
一道細不可察的青痕浮現。
所有音刃、所有黑絲、所有扭曲面孔，在觸及青痕的瞬間，無聲無息，盡數湮滅，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青痕之後，是他決然而去的背影。
巫帝獨立灰霧中心，胸前衣襟被自己噴出的暗金血染透，銀灰面具碎片散落一地，露出那張蒼白而震驚的臉。他望着陸小天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那枚墨色骨釘，早已在方纔因果之線斷裂時，化爲齏粉。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原來，你從來就沒想贏我。”
“你只想……回家。”
孤峯之巔，風雪如刀。
陸小天踏碎最後一道禁制光幕，出現在石臺之前。
空天子鼎靜靜矗立，鼎口白氣氤氳，青蓮虛影搖曳，蓮心金光，正與他心口烙印，同頻脈動。
他伸出手，指尖距離鼎身僅有一寸。
鼎內，蓮花分身緊閉的雙眸，倏然睜開。
那眼中，沒有疲憊，沒有虛弱，只有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