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隔着厚重的金屬門有些模糊,但能聽出是郭乾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和另一個略顯激動的聲音在爭執!
“……不可能!這種級別的鎖!沒有專用鑰匙和密碼,怎麼可能從外面無聲無息打開?!你們庫管是幹什麼喫的?!”
“郭隊長!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每天巡查記錄都清清楚楚!鑰匙保管有嚴格流程!你這是在懷疑我們內部……”
“我他媽沒懷疑誰!我就問技術可能性!……”
李向南的眼睛瞬間一眯。
郭隊不是一個暴躁的人,相反,他這......
死寂持續了足足七秒。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劉一鳴的手指無意識摳進停屍臺邊緣的金屬凹槽裏,指甲縫裏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魏京飛喉結上下滾動三次,卻沒能發出一個音節;汪法醫下意識後退半步,鞋跟撞在排水溝鐵柵上,發出“哐啷”一聲脆響,在真空般的寂靜裏炸得所有人肩膀一聳。
只有李向南指間那支中華煙,菸灰已積了半寸長,微微顫着,卻始終未斷。
他緩緩吐出一口青白煙霧,目光沒看任何人,只落在乾屍左肩那枚蓮花鉚釘上——米粒大小的銅瓣邊緣,一道細微裂痕正斜斜貫穿第三片蓮葉,像一道凝固四十年的舊傷。
“不是父親。”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卻像鈍刀刮過生鏽鐵皮。
郭乾瞳孔驟縮:“……什麼?”
李向南抬手,鑷尖輕輕撥開鉚釘底座旁一簇枯槁髮絲。那頭髮顏色極淡,近乎灰白,卻在根部三釐米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均勻的褐黃色斷層——像是被某種強鹼溶液反覆浸泡過,又經年風乾。
“侏儒症分先天與後天。”他指尖微頓,鑷子順勢挑起一縷髮絲,在強光燈下翻轉,“先天性軟骨發育不全者,毛髮色素沉着正常;而這種髮根褐黃、髮梢灰白的斷層式變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驚疑的臉,才一字一頓道:
“是長期服用含砷藥物的典型體徵。”
空氣猛地一滯。
砷!砒霜!
所有人心頭 simultaneously 跳出兩個字——毒!
“縮骨功訓練需以劇毒輔藥激發生理畸變。”李向南的聲音冷得像冰窖深處滲出的水,“《本草綱目》附方載:‘取信石(砒霜)三錢,配雄黃、蛇蛻熬膏,日服黍米大一丸,可令筋攣骨軟,七日通竅,百日成形’……但此法損陽壽,蝕五臟,服者多活不過三十。”
他指尖用力,那縷斷層髮絲應聲而斷,下半截飄落在乾屍胸骨上,像一截枯死的藤蔓。
“這人活到了四十五歲左右。”李向南忽然說,“骨骺線閉合痕跡完整,恥骨聯合面磨損度顯示年齡在四十三至四十七之間。而小和尚——根據戶籍檔案,現年二十八歲。”
郭乾腦子嗡的一聲:“那……那他可能是……”
“叔父。”李向南斬釘截鐵,“或者伯父。同宗同源,血脈最近的直系長輩。”
魏京飛倒抽冷氣:“可……可小和尚的檔案裏,父母雙亡,孤兒院收養!”
“孤兒院收養記錄,能追溯到七歲。”李向南彈掉菸灰,火星濺在停屍臺不鏽鋼表面,滋啦一聲熄滅,“七歲之前呢?誰送他去的?誰籤的字?收養手續裏那張泛黃的《棄嬰登記表》,墨跡爲什麼比旁邊公章還新?”
這句話像把錐子,狠狠扎進所有人耳膜。
劉一鳴猛地想起什麼,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去年查小和尚越獄案時,我調過西山福利院1972年到1975年的原始檔案櫃!整櫃牛皮紙檔案袋全是空的!管理員說……說二十年前一場暴雨漏了房頂,水泡爛了!”
“水?”李向南冷笑一聲,目光如電射向吳館長,“吳館長,貴館1973年擴建第七停屍庫時,施工圖紙上標註的排水系統,是單側明溝還是雙側暗渠?”
吳館長愣住,下意識摸褲兜掏工作證——證件夾裏滑出一張泛黃硬紙片,邊緣焦黑捲曲,赫然是半張燒剩的施工草圖!
他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指着圖紙角落一行小字:“雙……雙側暗渠!底下還標了檢修井編號……7-13號井!”
李向南倏然轉身,大步走向停屍房西北角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楣上用紅漆刷着模糊的“7-13”字樣,門縫裏鑽出一股陳年鐵鏽混着土腥的陰風。
“開鎖。”他命令。
小旦撲過去拽門把手,紋絲不動。魏京飛抄起消防斧柄猛砸三下,鉸鏈呻吟着崩開一顆螺絲。郭乾搶上前,雙臂肌肉暴起,轟然撞開鐵門——
門後不是通道,而是一堵砌得歪斜的紅磚牆。牆皮剝落處,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舊磚,每一塊磚側面,都用硃砂點着一個小小的“卍”字。
“密室。”汪法醫失聲。
李向南卻盯着牆根——那裏堆着半袋未拆封的水泥,袋口用麻繩繫着,繩結是種極其古怪的“九連環扣”,三股麻繩絞成一股,再繞七圈,最後打個倒鉤結。他蹲下身,用鑷子尖端輕輕一挑——繩結竟紋絲不動。
“這不是工地結法。”他聲音沉下去,“這是魯班書裏記載的‘鎮魂扣’,專用於封印怨氣沖天之物。”
郭乾喉結滾動:“您……您怎麼知道魯班書?”
李向南沒回答,只從懷中掏出一把黃銅小剪——刃口弧度奇特,柄端鑄着半朵殘缺蓮花。他拇指按在蓮花缺口處,咔噠輕響,剪刃自動彈開半寸。
“老師傅退休前,最後一次清掃第七庫,是不是在1982年秋天?”他忽然問。
吳館長一怔:“對!就是那年中秋節前兩天!他說……說要趕在月圓前把‘不該見光的東西’埋穩當!”
李向南剪刀尖端刺入繩結最緊處,手腕一旋——
嗤!
麻繩應聲而斷,卻沒散開,反而像活蛇般蜷縮成一團,繩頭滴下一滴暗紅色黏液,在水泥地上“滋”地蒸騰起一縷白煙。
磚牆無聲裂開一道縫隙。
不是機關,是整面牆從中間緩緩分離——青磚內側竟嵌着兩塊厚達二十公分的鉛板!鉛板接縫處,密密麻麻釘着上百枚銅釘,每顆釘帽都刻着微縮蓮花。
“防輻射?”劉一鳴脫口而出。
“防‘炁’。”李向南糾正,“道家謂天地有陰陽二炁,怨煞之氣屬陰炁濁流。鉛爲至陰之金,可隔絕穢氣外泄。”
他側身擠進縫隙。
裏面沒有燈,卻亮着幽幽綠光。
是磷火。
數十具孩童骸骨盤坐在地上,圍成一個歪斜的八卦陣。每具骸骨膝上都放着一隻粗陶碗,碗底壓着褪色的紅布條,布條上用炭筆寫着模糊的生辰八字。最中央的蒲團上,端坐着一具完整的成人骨架,骨架雙手交疊置於腹前,掌心各握一枚銅錢——錢面朝上,卻是罕見的“康熙通寶”背滿文版,而錢眼位置,被人用極細的金剛鑽,生生鑽出了兩個針尖大的孔。
李向南俯身,用鑷子夾起一枚銅錢。
背面滿文“寶泉”二字下方,陰刻着蠅頭小楷:
【丙午年三月初七 子時 煉】
【癸醜年八月廿三 卯時 絕】
丙午年——1966年。
癸醜年——1973年。
“煉”是煉功,“絕”是絕命。
他指尖撫過銅錢上那兩個針眼,忽然抬頭:“小和尚的越獄日期,是哪天?”
魏京飛條件反射報出:“1978年……7月13號!”
李向南眼神驟然銳利如刀:“1978年,戊午年。午火當令,丙午年所煉之功,逢戊午年火勢復燃——這是‘功引’,不是越獄。”
整個密室突然劇烈震動!
磚牆簌簌落下灰渣,鉛板縫隙裏湧出濃稠黑霧,霧中隱約傳來指甲刮擦金屬的“咯吱”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密……
“退!”李向南低喝。
衆人踉蹌後撤,卻見黑霧中伸出數條灰白手臂——不是幻覺,是真實的人手!皮膚乾癟如樹皮,指甲烏黑彎曲,指尖滴着瀝青般的黏液,直直抓向最靠近門邊的劉一鳴!
小旦抄起消防斧劈去,斧刃砍在手臂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那手臂只是微微一蕩,五指箕張,速度更快!
千鈞一髮之際,李向南將手中那枚康熙銅錢狠狠擲向霧中!
“咄!”
銅錢撞上某物,爆開一團刺目金光!
黑霧如沸水遇雪,嘶嘶消散。灰白手臂瞬間縮回霧中,只餘下最後一聲悠長嘆息,像古寺晚鐘餘韻,震得人牙根發酸。
霧散盡。
密室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那些孩童骸骨,不知何時全部轉向門口,空洞的眼窩齊刷刷盯着衆人。
汪法醫腿一軟跪倒在地,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他們……他們不是屍體!是‘鎮物’!用活童生辰八字配合陰時銅錢,把怨氣釘在這兒四十年!”
李向南彎腰,拾起蒲團上另一枚銅錢。這枚錢背面沒有刻字,唯有錢緣內側,用極細的針尖刻着三個並排的“卍”字——每個“卍”字中心,都嵌着一粒比芝麻還小的黑色結晶。
他湊近觀察,結晶內部竟有微弱脈動,如同活物心臟。
“這不是佛教的卍。”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寒冰,“是‘萬’字篆變,取‘萬劫不復’之意。”
郭乾臉色慘白:“所以……這整個殯儀館,第七停屍庫,甚至整條南街……都是個巨大的……鎮壓陣?”
“不。”李向南直起身,目光穿透密室牆壁,彷彿望見遠處燕京城起伏的屋脊,“是個餌。”
他指尖用力,那枚嵌着黑晶的銅錢在他掌心寸寸碎裂,黑色結晶滾落塵埃,竟化作一縷青煙,蜿蜒着鑽入地磚縫隙——縫隙深處,隱約傳來水滴聲,嗒、嗒、嗒……節奏精準得如同心跳。
“四十年前,有人把這具屍體送來,不是託付安葬。”李向南踩碎最後一片銅錢殘骸,鞋底碾過青煙消散處,“是來下錨。”
“錨定什麼?”劉一鳴聲音發虛。
李向南望向門外——停屍房慘白燈光下,那具侏儒乾屍靜靜躺在臺上,左肩蓮花鉚釘在光線下泛着幽微銅光,彷彿一隻閉了四十年、此刻正緩緩睜開的眼睛。
“錨定‘功’。”他緩緩道,“縮骨功不是技藝,是活祭。每一次運功,都在撕裂自己的命格。而命格斷裂處,會逸散出一種……能被特定之人感知的‘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驚駭欲絕的臉:
“小和尚越獄那天,燕京死了三個人——朝陽區派出所老所長,東城區教育局革委會主任,還有……南郊火葬場前任館長。”
三個人,都是1973年參與過第七停屍庫擴建驗收的簽字人。
“他們死時,手腕內側都有一枚新鮮烙印。”李向南從口袋掏出一張摺疊的現場照片,展開——泛黃相紙上,死者蒼白的手腕上,赫然是個清晰的蓮花印記,花瓣邊緣,同樣刻着細微的繁體字。
“現在,答案只剩最後一個。”他收起照片,聲音低沉如地底悶雷,“當年那個送屍來的光頭和尚……”
“他姓什麼?”
吳館長嘴脣哆嗦着,從貼身內衣口袋裏摸出一本磨破邊的紅皮筆記本,顫抖着翻到某頁,指着一行褪色藍墨水字跡:
【1973.9.17 申時 光頭僧 陳姓 持戒疤三枚 付銀元七枚 託寄遺軀 雲:待吾歸,即焚之。】
陳姓。
陳。
李向南閉上眼。
陳,耳東陳。
東,東方。
東方屬木,主生髮,卻亦主刑殺——甲乙木,甲爲陽木如參天巨樹,乙爲陰木如藤蔓纏繞。而縮骨功……正是乙木之術,以柔克剛,以屈求伸,以身爲藤,絞殺萬物。
他忽然想起小和尚越獄前夜,看守所監控拍下的畫面:那人蜷在鐵籠角落,脊椎以不可能的角度反弓,頸項扭轉一百八十度,對着攝像頭咧嘴一笑——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活人溫度,只有無數根看不見的銅絲,在血肉深處錚錚震顫。
原來不是越獄。
是“出棺”。
四十年前陳姓和尚將親族屍身釘入鎮煞陣眼,以血親命格爲引,佈下這盤橫跨時空的死局。等的從來不是自己歸來焚屍,而是等一個血脈相承的容器,等它長成,等它功成,等它在戊午年火旺之時,親手扯斷所有銅絲——
那時,鎮壓四十年的怨煞,將順着斷裂的關節,灌入新的軀殼。
而小和尚……早已不是逃犯。
他是鑰匙。
是祭品。
是這盤棋,終於落下的、染着血的,最後一子。
停屍房頂燈管突然爆出一串火花,滋滋作響。
衆人頭頂,那具侏儒乾屍的右手食指,極其緩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上翹起。
指向東南方向。
指向燕京城最古老的一座廢棄道觀遺址——
白雲觀後山,那口傳說吞沒過七個道士的枯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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