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長途信號差,寫信又比較慢,魏明和梅琳達難得有機會這麼毫無保留,面對面地聊工作。
雖然小姑的朗寧系盈利能力更強,但魏明一直更看重圍繞自己IP運作的夢工廠。
夢工廠現在主要分爲三個部分,一...
昆明的雨還在下,細密如針,斜斜地織進青石板路的縫隙裏。梁佳輝蹲在火車站出口的屋檐下,手裏攥着六張溼了邊角的電影票,票面印着“古今大戰秦俑情”七個燙金大字,在灰濛濛的天光裏泛着微弱卻執拗的光。他身後,嚴浩正把牛犇往傘下拽,嘴裏還唸叨:“老牛你這頭髮油得能炒菜了,淋點雨倒省了洗頭錢。”牛犇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笑着搖頭:“嚴導您可別損我,我這叫‘勞動人民的光澤’,比香港那些打發蠟的男演員實在多了。”
張國力舉着剛買的三串烤乳扇,油滋滋地滴在膠鞋上,宋單單踮腳去接,辮梢掃過王智文耳際,他下意識偏了偏頭,又迅速裝作在繫鞋帶。雨聲淅瀝,人聲卻熱絡,六個人擠在窄窄的屋檐下,像一簇被雨水澆不滅的火苗。
電影散場時已是傍晚,天色未暗透,但街燈已次第亮起,黃暈暈地浮在溼漉漉的空氣裏。沒人說話,只聽見腳步踩過積水的噗嗤聲,還有王智文手裏攥着的那張電影票,被汗水浸得軟塌塌、皺巴巴,邊角幾乎要化開。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輝哥……你說,朱霖姐演三個朝代,怎麼就能讓觀衆覺得,她不是在‘演’,而是在‘活’?”
梁佳輝沒立刻答。他停下腳步,望着對面牆上一張褪色的《西遊記》年畫,孫悟空的金箍棒斜指蒼天,眉眼飛揚。半晌,他才緩緩道:“因爲她不怕‘錯’。秦朝那段,她練跪姿練到膝蓋淤青,導演說‘再低一點’,她就真把額頭磕在青磚上,咚一聲響,血絲從額角滲出來——可她笑,說‘蒙天放看見我這樣,心裏才踏實’。民國那段,她學旗袍步子,摔了十七次,最後一次站起來,裙襬還沒落定,她自己先笑出聲,那笑聲裏有羞赧,有倔,還有種……對那個年代姑娘命裏帶風的體諒。現代這段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宋單單,“阿單,你記得她試妝那天嗎?穿白裙子,站鏡子前轉圈,轉着轉着忽然停住,伸手摸自己眼角——沒皺紋。她對着鏡子說:‘原來三十歲的女人,眼睛還能這麼亮。’”
宋單單怔住了。她想起那天朱霖卸妝後,用指尖蘸着清水在鏡面寫了個“生”字,水痕慢慢洇開,像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所以啊,”梁佳輝抬手拍了拍王智文的肩,“她不是在演三個女人,是在替三個時代的女人,喘三口氣。第一口是憋了兩千年,第二口是亂世裏搶來的,第三口……是咱們這代人,終於敢大口呼吸的。”
雨勢漸小,雲層裂開一道縫,夕照漏下來,金紅的光潑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晃得人眼發熱。張國力忽然說:“我回成都,就去租臺16毫米攝影機。不拍大戲,就拍咱們村口那棵老槐樹——春天開花,夏天遮陰,秋天落葉,冬天禿枝。拍它一年,看它怎麼活。”
嚴浩笑了,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厚:“好。等《棋王》殺青,我給你拉投資。就叫《槐樹紀年》。”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汽笛長鳴,嗚——悠長,蒼涼,又帶着一種不可阻擋的奔湧之力。六個人不約而同望向鐵軌盡頭,那裏,一列綠皮車正緩緩駛來,車窗裏映出他們模糊晃動的倒影,疊在一起,像一幅未乾的水墨。
同一時刻,魔都某印刷廠車間,油墨濃重的氣息混着紙漿的微腥。一臺老式輪轉印刷機轟鳴着,滾筒飛速旋轉,紙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編輯部裏,主編正用放大鏡仔細檢查剛印出的樣書封面——靛青底色上,“魏狂小”三個字以仿宋體凸印,墨色飽滿,唯獨那“狂”字右上角的一橫,被刻意壓得極淡,若不湊近細辨,幾乎與紙面融爲一體,彷彿一道將愈未愈的舊傷疤。
主編放下放大鏡,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水已涼,茶葉沉在缸底。他撥通電話:“喂,發行部?《八國風雲錄》首印十萬冊,今天必須全部發出去。對,就今晚。記住,所有書店櫃檯,這本書必須擺在金庸新和全庸中間——左右夾擊,讓它自己冒出來。”
掛了電話,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的稿紙。那是宋單單第一次投稿時寄來的手寫稿,字跡清秀工整,標題《銅雀臺》下還畫着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雀。他摩挲着紙角,輕輕嘆了口氣,把稿紙摺好,塞進最底層的抽屜深處。那裏,靜靜躺着十幾封退稿信,收件人姓名各異,落款卻都寫着同一個地址:雲南溝子村小學。
北京,魏家老宅。晚飯桌上,魏明把一疊文件推到老魏面前。紙頁邊緣被咖啡漬染得微褐,最上面是份加急電報復印件,抬頭印着美國移民局徽章,內容簡短:“茲確認,魏明先生申請之EB-2類別職業移民資格,業經審覈通過。請於九十日內赴美面籤。”
老魏沒看電報,只盯着下面幾頁——全是手寫的動物行爲觀察筆記,字跡潦草,卻密密麻麻畫滿了獅子、大象、鱷魚的素描,旁邊標註着“喜子靠近時瞳孔收縮0.3秒”“黎資撫摸後尾尖上揚15度”“程龍發聲時幼象耳廓顫動頻率增加40%”。紙頁最下方,一行小字力透紙背:“爸,它們認得人,不認身份。您教我的,我一直記着。”
老魏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良久,指腹粗糲的紋路蹭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他忽然抬頭,目光越過滿桌飯菜,直直看向坐在對面的朱霖:“阿霖,聽說你跟《棋王》那邊聯繫上了?”
朱霖正給樂樂夾菜,聞言筷子一頓,油星濺在桌布上,像一小朵褐色的花。“嗯。嚴浩導演託人捎話,說想請您客串個角色——就是王一生參加地區賽時,坐在主席臺最左邊那位戴圓框眼鏡的老棋手。戲份不多,三場,三天。”
“哦?”老魏挑了挑眉,“他倒會挑人。那老頭兒原型,可是七十年代全國棋類協會的祕書長。”
“對。”朱霖笑了笑,把一勺糖醋排骨放進樂樂碗裏,“嚴導說,您當年在北影廠禮堂跟吳天明下過一盤盲棋,三十二步絕殺,全場鴉雀無聲。那盤棋譜,現在還釘在他們資料室牆上呢。”
老魏沒笑。他默默端起酒杯,白酒澄澈,映出天花板上吊燈細碎的光。他仰頭飲盡,喉結滾動了一下,才低聲道:“告訴嚴浩……我答應。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朱霖問。
“讓喜子跟着去。不演戲,就在場邊看着。看人怎麼下棋,看棋子怎麼落,看那枚黑子摁下去時,木紋裏沁出的汗珠。”
飯廳安靜了一瞬。窗外,初夏的蟬鳴陡然拔高,嘶啦——撕開悶熱的黃昏。
與此同時,香港九龍城寨深處,一間沒有窗的鬥室裏,於榮光正對着一面蒙塵的鏡子刮鬍子。刀鋒刮過下頜,帶起細微的刺啦聲。鏡中映出他半張臉,輪廓硬朗,眼窩深陷,右眉骨處一道淺白舊疤,像條凝固的蚯蚓。刮完,他擰開一罐廉價剃鬚膏,挖出一大坨,狠狠抹在臉上,雪白的膏體糊住疤痕,也糊住了所有表情。他拿起桌上那本攤開的《狂人漫畫》,手指翻動,紙頁嘩嘩作響。停在《秦時明月》最新一期——項少羽策馬衝入咸陽宮火海,鎧甲燒得通紅,手中長戟直指秦始皇御座,而御座之上,空空如也,只餘一襲玄色龍袍,在烈焰中獵獵翻飛。
於榮光盯着那空蕩蕩的龍椅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一聲。他合上漫畫,從牀底拖出一隻鏽跡斑斑的鐵皮箱。掀開蓋子,裏面沒有金銀,只有一摞摞泛黃的稿紙,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標題各異:《大秦律疏證》《雲夢秦簡補遺》《裏耶秦簡職官考》……最上面一張,卻是張素描——筆觸稚拙,畫着兩個並肩而立的少年,一個梳着丫髻,一個束着總角,背景是斷壁殘垣的咸陽宮,宮牆裂縫裏,鑽出幾莖倔強的野草。
他拿起鉛筆,在畫紙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秦亡非因暴政,實因無人再信‘天命’。”
筆尖用力,紙背微微凸起。
燕京,北大未名湖畔。周惠敏坐在長椅上,膝上攤着本《世界電影史》,書頁卻久久未翻。湖面波光粼粼,映着岸邊垂柳新綠的倒影。她手裏捏着兩張機票,一張飛舊金山,一張飛東京——魏明走前留下的,說“隨時等你”。風拂過,書頁嘩啦翻動,停在《歌舞片的黃金時代》章節,配圖是朱迪·加蘭在《綠野仙蹤》裏穿着紅寶石鞋奔跑的劇照,裙裾飛揚,眼神明亮得能灼傷人。
她低頭看着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無名指根部,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壓痕,像一枚被時光漂白的戒指印。
遠處,一羣學生抱着吉他走過,唱着走調的《青春無悔》。歌聲飄來,斷斷續續:“……讓昨天,隨風飄遠,讓明天,自由飛翔……”
周惠敏沒抬頭,只是慢慢合上了書。湖風吹起她鬢邊一縷碎髮,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拂去一粒微塵。
她沒看見,柳樹濃蔭深處,李連節倚着樹幹,靜靜看了她許久。他手裏捏着半截煙,菸絲早已燃盡,只剩灰白的菸蒂,在指間微微顫抖。直到那羣唱歌的學生走遠,歌聲消散在風裏,他纔將菸蒂按滅在粗糙的樹皮上,轉身離開。樹影婆娑,他寬厚的背影融進暮色,像一堵沉默的牆,隔開了所有未出口的話,所有未落下的棋子,所有未曾開始、也永不會開始的對峙與和解。
雨停了。昆明火車站頂棚的積水順着鐵皮邊緣滴落,嗒、嗒、嗒……節奏均勻,像某種古老而恆定的心跳。一列綠皮車正緩緩啓動,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低沉的嗡鳴。車廂連接處,一個穿洗得發白藍布衫的年輕乘務員探出身子,用力揮動小旗。旗子是紅的,在澄澈的晚照裏,紅得驚心動魄,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車輪加速,碾過枕木,載着六個剛剛看過秦俑的人,載着一本即將被千萬雙手翻閱的《八國風雲錄》,載着一個刮淨鬍鬚的男人和他箱底的秦簡,載着湖畔長椅上未合攏的《世界電影史》,也載着一封尚未拆封、來自美國移民局的薄薄信函,駛向南方更遠的、燈火未明的曠野。
大地遼闊,萬物生長,而所有故事,不過剛剛按下播放鍵。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