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剛回舊金山就被麗智在機場攔截了,來之前他們已經通過電話了。
當兩人在機場抱住的時候,魏明感覺胸前的支撐讓他心裏特備踏實。
是那種家有餘糧,心裏不慌的踏實。
車上麗智小嘴不停,等停...
昆明的雨還在下,細密如針,斜斜地紮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層薄霧似的水汽。梁佳輝裹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站在電影院門口甩了甩傘上的水珠,回頭招呼道:“快進來!這雨看着不大,淋久了也透骨涼。”他話音未落,嚴浩已一手提着牛犇的行李包、一手扶着老花鏡快步跟上,嘴裏還唸叨着:“剛纔那輛三輪車師傅說,後天雲開霧散,咱們真能復工了——可別又放我鴿子。”
宋單單撐着一把藍布油紙傘,傘沿微微壓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眸子。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挽住張國力的胳膊肘,指尖微涼。張國力側頭一笑,聲音壓得極低:“英子,你演戲時要是也這麼攥着王一生的袖子,怕是觀衆都要喊‘快鬆手’了。”
宋單單耳根一熱,倏地鬆開,卻聽見身後王智文悶聲笑出一句:“導演,我剛想起來——魏老師說過,電影裏最動人的不是臺詞,是呼吸停頓的那半秒。您猜,剛纔誰的呼吸亂了?”
衆人鬨笑。唯有牛犇沒笑,他正仰頭盯着電影院門楣上那塊木匾,漆色斑駁,刻着“春暉影都”四個字,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一九五三年建。他忽然問:“這地方,五三年就有電影院了?”
“有啊!”售票窗口裏探出個戴紅領巾的小姑娘腦袋,“我爸就是第一任放映員!他說那時候放《上甘嶺》,膠片斷了三次,全靠他用膠水粘、拿手電筒打光、對着喇叭喊劇情,觀衆硬是坐滿三個小時沒走人。”
牛犇怔住,慢慢摘下眼鏡擦了擦,再戴上時眼底泛潮。他沒再說話,只默默從舊皮包裏掏出一個鐵皮盒,打開,裏面整齊碼着六枚不同年份的電影票根——1957年《五朵金花》、1964年《早春二月》、1975年《創業》……最上面一張,是今天下午三點場《古今大戰秦俑情》的票,印着朱霖側臉剪影,底下燙金小字:“鳴龍影業榮譽出品”。
進廳前,梁佳輝忽地拉住宋單單:“英子,你記不記得咱拍祠堂那場戲?你跪着燒紙,火苗一竄,你往後縮肩膀——那不是設計的,是真被燙着了。”
宋單單一愣:“您怎麼知道?”
“因爲我也被燙過。”梁佳輝指指自己左手虎口一道淺疤,“拍《火燒圓明園》時,道具組把火藥量多加了半克。那會兒沒人敢說,說了就叫‘不專業’。可現在呢?”他抬手示意前方——銀幕尚未亮起,但大廳穹頂垂下的兩盞仿古宮燈已悄然亮起,暖光如蜜,緩緩流淌在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上。
燈光漸暗。銀幕亮起第一幀:黃沙漫卷,青銅巨門轟然洞開。鏡頭掠過兵馬俑森然陣列,直刺地宮深處——蒙天放破土而出,衣袂翻飛如黑鷹振翅,左眼覆着半片殘損青銅面具,右眼卻亮得駭人,瞳孔裏映出兩千年後霓虹閃爍的香港街頭。
宋單單屏住呼吸。
她看見朱霖飾演的朱莉,在民國上海舞廳旋轉的水晶燈下踮腳回眸;看見她在秦陵地宮石階上赤足奔逃,腳踝銀鈴碎響,每一聲都像敲在觀衆心尖上;更看見現代醫院病房裏,她蜷在病牀一角抱着膝蓋,窗外暴雨如注,而她懷中那隻褪色布老虎的紐釦眼睛,正靜靜反射着監護儀幽綠的光。
當《焚心似火》前奏第一個琵琶輪指響起時,張國力悄悄抹了把眼角。他忽然懂了魏明爲什麼堅持要用民族樂器配這首情歌——不是爲了懷舊,而是讓所有聽過的中國人,一聽便知那是自己血脈裏奔湧的節奏。
電影終了,字幕升起,全場靜默三秒,驟然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有人用力拍大腿,有人扯着嗓子喊“再來一遍”,更多人只是呆坐着,任餘韻在胸腔裏反覆震盪,像被潮水推上岸的貝殼,殼內還盛着整片海的鹹澀與磅礴。
走出影院時雨勢稍歇,空氣溼漉漉地沁着草木清氣。王智文忽然停下,仰頭望着灰濛濛的天:“你們說……秦始皇造兵馬俑,真是爲了守陵?還是爲了等一個人?”
沒人應聲。只有檐角滴水聲清晰可聞,嗒、嗒、嗒,彷彿倒計時。
次日清晨,《棋王》劇組重返片場。雨霽雲開,山巒青翠欲滴。梁佳輝蹲在溪邊洗道具棋盤,清水漫過烏木紋路,墨跡洇開如煙。他忽然抬頭問嚴浩:“導演,咱們這棋盤,真能下贏秦始皇那副嗎?”
嚴浩正在調試攝影機,聞言只笑:“贏不了。但王一生贏過倪斌,就贏過了所有規矩。”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喧譁。只見兩個穿靛藍工裝的漢子抬着個竹筐匆匆趕來,筐裏層層疊疊墊着幹稻草,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一方硯臺——通體玄黑,觸手溫潤,硯池邊緣雕着蟠龍紋,龍睛處嵌着兩粒細小硃砂,宛如凝固的血滴。
“雲南硯廠剛送來的!”領頭漢子抹着汗,“說是按魏老師圖紙復刻的‘秦陵硯’,泥料採自驪山北坡,燒製時混了秦俑陶片粉末,研墨時會有淡淡土腥氣……”
梁佳輝伸手輕撫硯面,指尖突然一頓。他俯身湊近,藉着晨光細看龍爪下方一處極細微的刻痕——不是篆也不是隸,竟是幾個歪斜英文:LIVE LONG, MY QUEEN.
他猛地抬頭,望向劇組駐地小樓二樓窗口。那裏窗簾微動,一道纖細身影一閃而逝。
是周惠敏。
昨夜她乘最早一班航班抵昆,隨身只帶一隻帆布包。此刻正坐在窗邊剝橘子,指甲掐進果皮的細微聲響,竟比樓下嗩吶排練還要清晰。她將橘絡仔細撕淨,掰開一瓣含進嘴裏,酸汁在舌尖炸開的剎那,聽見樓下樑佳輝揚聲問:“魏老師呢?聽說他昨兒就到了?”
“在村口老槐樹那兒。”宋單單的聲音帶着笑意,“跟喜子一塊兒教猴子認字呢。”
周惠敏吐出橘籽,輕輕擱在窗臺。籽粒黝黑,形如微縮的秦俑。
同一時刻,魔都外灘源某棟百年石庫門裏,齊可修正伏案疾書。稿紙堆成小山,最上面那頁標題赫然印着《南京照相館》——牛犇署名下方,編輯用紅筆批註:“建議增補1949年5月27日清晨,解放軍入城時,照相館玻璃櫥窗映出的雙層倒影:一層是持槍戰士,一層是櫥窗內陳列的‘全家福’樣片。此鏡像即爲歷史本身。”
齊可修擱下鋼筆,推開窗戶。江風裹挾着鹹腥氣息撲面而來,遠處海關大樓鐘聲悠揚。他摸出褲兜裏一枚硬幣——不是人民幣,而是枚磨損嚴重的港幣一元硬幣,背面刻着模糊的獅子頭像。這是周惠敏去年送他的“定稿賀禮”,當時她笑着說:“齊老師,以後您寫完一部小說,就往存錢罐裏扔一枚,等攢夠一百枚,我就請您喫雲南菌子火鍋。”
硬幣在他掌心發燙。齊可修忽然想起昨夜編輯說的一句話:“《收穫》主編說,魏狂人新劇本《敦煌星圖》下週進組,演員名單裏有你。”
他沒應聲,只把硬幣翻轉過來。正面國徽下方,一行小字在晨光裏微微反光:1979·CHINA。
北京西直門招待所,魏明正收拾行李。牀頭櫃上攤着本翻開的《人民文學》,七月號,目錄頁第三位:《新兵連》·齊可修。他指尖劃過那個名字,在“修”字最後一捺上停留良久,彷彿要描摹出某種未盡的筆勢。
門外響起輕叩。魏明揚聲:“請進。”
門開了條縫,樂樂探進半個身子,懷裏緊緊摟着只絨布兔子,兔耳朵缺了一截:“哥,阿敏姐姐說……她明天帶我去滇池喂海鷗。”
魏明笑着點頭,順手將《人民文學》合上。封底廣告欄裏,一列鉛字正無聲燃燒:
【鳴龍影業·暑期檔鉅獻】
《敦煌星圖》開機在即|主演:朱霖、李連節、於榮光
特別出演:周惠敏(特邀音樂總監)
監製:魏明
他抽出一張信紙,提筆寫道:
“阿敏:
滇池水涼,莫讓樂樂久立風口。
昨夜重聽《Let It Go》唱片版,發現第二遍副歌前四秒,小提琴聲部混入了極細微的駝鈴音效——是你加的吧?
秦俑活過千年,只爲等一場雪。
而我的雪,正在路上。
明”
信紙摺好,塞進樂樂兔子缺耳處的暗袋。孩子蹦跳着跑開時,魏明望向窗外。梧桐葉影婆娑,光斑遊移如沙漏流瀉。他忽然想起在昆明機場落地時,廣播裏正播放天氣預報:“受冷空氣影響,未來三天,雲南大部地區將持續晴朗……”
魏明拎起行李箱,金屬拉桿與水泥地摩擦出清越聲響。那聲音很像某種古老樂器試音——比如編鐘最上方那枚,專爲召喚星辰而鑄。
他關上門,門牌號“307”在午後陽光裏泛着微光。
七年前,他初登香江碼頭,口袋裏揣着三張船票,一張去美國,一張去日本,最後一張寫着“未知”。
如今三張票都燒成了灰,而灰燼之下,新芽正頂開凍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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