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激盪1979! > 第648章 偶遇李連節

梅琳達在飛機上仔細翻看起了《魏特琳日記》的複印件,看着看着她就閉上眼睛:“受不了,受不了了。”

“腦子裏有畫面了?”

“嗯,我發現這第一人稱視角的日記比那些冷冰冰的數字更讓人震撼,難怪這位...

魏翎翎正低頭攪動咖啡,銀匙碰着白瓷杯沿,叮一聲脆響。她抬眼看了看羅峯,又瞥了眼坐在對面、手指無意識摩挲着咖啡杯把手的魏明,嘴角微微一揚:“羅導,這事兒您得先問問魏總——他可是《南京照相館》的作者,也是我老闆。您這飯局,怕是連筷子都沒動,就先動起導演椅來了。”

羅峯沒笑,反而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肘支在桌沿,目光沉而實:“魏生,我不是衝你來的。我拍戲三十一年,從邵氏龍虎武師幹起,拍過武俠、黑幫、喜劇、風月,也試過歷史片,可沒一部,讓我夜裏合不上眼。昨兒看完《收穫》,我關了燈,在沙發上坐到四點。不是因爲寫得好——是因爲它壓在我胸口,像一塊燒紅的鐵板。”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一滾:“我父親是1937年逃出來的,船到鎮江就散了架。他講過一句,我一直記着:‘日本人不殺人的時候,比殺人的時候更嚇人。’你這篇小說裏,伊藤秀夫給徐客遞煙、教他用徠卡、誇他沖洗得乾淨……這些細節,比砍頭的鏡頭還扎心。這不是文學技巧,這是血熬出來的記憶。”

魏明沒接話,只伸手從隨身的帆布包裏取出一本深藍色硬殼筆記本——封皮邊角磨損,銅釦微鏽。他沒翻開,只是擱在桌面上,輕輕推過去。

羅峯怔住。

“這是我寫第一稿時用的本子。”魏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紙是舊的,墨水是藍黑,鋼筆是我姑父留下的。寫到金老闆被拖進憲兵隊那天,我手抖,第三頁下端洇開一大片墨漬,像乾涸的血痂。”

他停了一秒,目光掃過羅峯眼角細密的紋路,又落回自己指尖:“您說壓得喘不過氣……我寫完最後一行,把本子反扣在桌上,坐了整整兩小時,不敢翻頁。怕看見林毓秀抱着孩子跑過中山北路時,鞋底粘着的那截斷指。”

魏翎翎忽然放下銀匙,指尖按在桌沿,指節泛白。

羅峯慢慢伸手,沒去碰本子,而是抬眼直視魏明:“那你願不願意,讓這個故事站在光裏?不是檔案室玻璃櫃裏的泛黃照片,不是紀念館牆壁上靜默的鉛字,是活的——有呼吸、有體溫、有汗味和硝煙味的影像。我要用1937年的膠片質感,用南京城牆磚縫裏鑽出的野草,用長江水混着血的腥氣……把它拍出來。”

“誰演?”魏明問。

“徐客——找一個沒演過戲的郵局青工,最好真幹過投遞。金老闆,我請石揮老師的老徒弟,現在在戲曲學院教課的周世堯;林毓秀,我屬意張曼玉,但她剛跟新藝城簽了三年約……”羅峯語速加快,眼神發亮,“但這些都好談。最難的是攝影指導——我打算請日本的內田吐夢弟子,中島長雄。他拍過《原爆之子》,懂怎麼用灰調錶現創傷,又不會流於煽情。”

魏明點了下頭,又搖頭:“中島先生年紀大了,去年在廣島摔了一跤,醫生不準他再接長週期項目。”

“那我就等。”羅峯脫口而出,隨即苦笑,“我知道這話傻。可我真想等。等他肯來,或者等一個更合適的。魏生,你不信命,但你信證據——對吧?”

魏明沉默片刻,忽然問:“羅導,你見過真正的1937年南京膠片嗎?”

“沒見過。但我知道中央電影攝影場當年拍過《金陵春夢》,底片全毀於戰火。”

“我見過。”魏明從包裏取出一隻扁平鋁盒,打開,裏面靜靜躺着兩小卷泛黃膠片,邊緣微翹,“這是吳旋先生當年藏在茅廁牆縫後,輾轉交到我姑父手裏的。其中一卷,拍的是1937年12月13日清晨,中華門箭樓上的晨霧。另一卷……”他指尖輕撫過膠片齒孔,“拍的是同一天下午,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蹲在難民收容所門口,往搪瓷缸裏舀米湯。她左手缺了小指,右手腕上戴着一隻銀鐲子——後來查證,是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助教,叫沈硯秋。”

羅峯的手在抖。

魏翎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羅導!”

“沒事……”羅峯深吸一口氣,喉間滾動,“這……這是原件?”

“復刻片。原件在遇難同胞紀念館恆溫庫。但這一版,”魏明將鋁盒推向羅峯,“是吳旋先生親手監製的,用了當年同一型號的愛克髮膠片基底,顯影液配方也參照了1937年華東照相館的配方單——我姑父留下的。”

羅峯沒碰盒子,只是盯着那兩卷膠片,忽然說:“魏生,你姑父……是不是叫阿敏?”

魏明抬眸。

“福建大田縣,白巖公園旁的‘上海照相館’。”羅峯聲音低下去,“我三年前去採風,在他店裏拍過一張全家福。他孫子叫魏明,十四歲,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時總愛摸耳垂。那天他指着牆上一張泛黃的結婚照問我:‘羅爺爺,您覺得我爺爺那時候,怕不怕?’”

魏明緩緩點頭。

“我說不怕。他搖搖頭,說:‘他怕。但他更怕忘了。’”羅峯眼眶發紅,“他給我看那隻老式徠卡,快門聲像心跳。他說:‘相機不會撒謊,但人會。所以我得把相機的聲音,刻進骨頭裏。’”

包廂裏一時寂靜。窗外梧桐葉影在米色窗簾上緩緩遊移,像無聲的膠片在轉動。

魏翎翎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隙。晚風裹着黃浦江的溼氣湧進來,拂動桌上三人的額髮。她沒回頭,只說:“羅導,您剛纔說等中島先生……其實不用等。”

她轉過身,目光清亮:“我認識一個人。東京寫真專門學校畢業,六十年代在松竹當過副攝,七十年代初因反對軍國主義題材被解僱,之後在澀谷開了一家沖洗店,專修戰前膠片。他今年六十八,左腿裝着義肢,是南京大屠殺倖存者後裔——母親在燕子磯被日軍刺刀挑進江裏,父親是金陵大學外文系教授,死於1938年1月的‘清鄉行動’。”

羅峯猛地站起:“他在哪?”

“就在魔都。”魏翎翎微笑,“昨天剛下船。我讓他今天下午去‘上海照相館’修一臺老式放大機。阿敏爺爺說,那人修機器時,哼的是《茉莉花》的調子,但最後一個音,總是往下沉半度。”

魏明終於笑了。他拿起咖啡杯,杯底與碟子相碰,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羅導,”他望着羅峯,“您信不信,有些事,不是人去找它,是它自己走過來,踩着七十年前的磚縫,帶着未乾的血痂和未冷的體溫。”

羅峯沒回答,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魏明抬手,與他擊掌。一聲脆響,像快門開合。

魏翎翎也伸出手,覆在兩人掌上。三隻手疊在一起,紋路縱橫,青筋微凸,彷彿三段不同年代的膠片,在此刻咬合、同步、開始運轉。

當晚十一點,魏明回到鳴龍傳媒辦公室。柳如龍還在等,桌上攤着三份文件:一份是《英雄本色》演員合同,鄭浩南已簽字;一份是《木頭美人》配樂進度表,林子祥確認下週進棚;第三份,是梅琳達從紐約傳來的加密郵件打印稿——標題赫然寫着《漫威影業收購意向書(草案)》。

魏明沒看第三份。他抽出鋼筆,在《英雄本色》合同末頁空白處,用楷體寫下一行小字:“女主角林淑芬,由福建大田縣‘上海照相館’店主阿敏先生之孫女魏明推薦。”

柳如龍湊過來看,咦了一聲:“這孩子才十四歲?”

“他推薦的不是人。”魏明合上合同,目光落在窗外黃浦江上緩緩駛過的貨輪燈火,“是他爺爺修了四十七年的徠卡相機裏,最後一格未曝光的膠片。”

次日凌晨五點,魏明驅車抵達大田縣。白巖公園晨霧未散,石階溼滑。他沒敲門,只將鋁盒放在“上海照相館”斑駁的榆木門框上,盒蓋微啓,露出那兩卷膠片的一角。

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吱呀”一聲。

阿敏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門內。他沒看魏明,目光死死鎖在鋁盒上,右手下意識摸向左耳後——那裏有一道寸許長的舊疤,形如彎月。

魏明沒停步,只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抵在自己左耳後。

阿敏渾身一震。

魏明繼續向前走,身影漸漸融進薄霧。身後,阿敏顫巍巍伸出左手,接過鋁盒。盒底壓着一張摺疊的宣紙。他展開,上面是魏明手寫的兩行字:

“七七事變那年,您十四歲,學徒滿師。

南京淪陷那年,您十四歲,按下快門。

今朝霧散,您仍十四歲——

因記憶從未長大,故良知永遠年輕。”

阿敏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動。晨光終於刺破霧靄,一束金線斜斜切過他溝壑縱橫的臉頰,照亮他眼中蓄了半生的淚,卻始終未落。

此時,千裏之外的魔都,《收穫》編輯部。孔編揉着酸脹的太陽穴,將剛收到的三封讀者來信並排鋪開——一封來自福建大田縣白巖公園居委會,稱轄區老人阿敏近日情緒異常激動,多次手持雜誌喃喃自語;一封來自南京遇難同胞紀念館,附有吳旋先生親筆信,證實《南京照相館》所涉史實“分毫不差,字字泣血”;第三封,信封上只印着一枚小小的銀杏葉火漆印,寄件人欄空着,內頁卻是一張泛黃照片複印件:1937年12月15日,中華門箭樓下,一名穿藍布衫的少年正將一臺徠卡相機塞進青磚牆縫,他抬頭望向鏡頭,眼神清澈如初生。

孔編將三封信壓在《南京照相館》校樣稿最上方,拿起紅筆,在標題旁鄭重批註一行小楷:

“此篇問世,非爲懷舊,實乃驗心——

驗吾輩是否尚存俯仰無愧之脊樑,

驗時代是否仍有承接苦難之胸膛。”

窗外,1985年夏至的陽光正一寸寸漫過編輯部窗臺,將那行小楷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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