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李連節和張渝這兩個人在洛杉磯都不認識別人,於是陳充好心收留了他們兩個,對張渝也沒隱瞞跟李連節的關係,畢竟李連節年輕,長得帥,又是功夫巨星,還是很拿得出手的,怎麼也比張渝那個老公老張強得多吧。
...
魏翎翎正低頭攪動咖啡,銀匙碰着白瓷杯沿,叮一聲脆響。她抬眼看了看羅峯,又瞥了眼坐在對面、手指無意識叩着桌面的魏明,忽然笑了:“羅導,您這話說得可真早——稿子剛上刊,您連導演椅都還沒焐熱呢。”
羅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腦門:“對對對,是我心急了!可這心啊,就像煮開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壓都壓不住。”他身子往前傾,聲音低了些,“昨兒夜裏我翻來覆去沒閤眼,就琢磨一件事:《南京照相館》不能拍成紀錄片,也不能拍成戲說。它得是血肉長出來的,得讓觀衆看完之後,第二天早上洗臉,毛巾上還覺得有硝煙味兒;得讓小孩兒看完回家,不敢再把玩具槍往嘴裏塞——那不是玩,那是嚼鐵鏽。”
魏明沒說話,只把面前那本攤開的《收穫》往中間推了推。封面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本期特約封面攝影:南京遇難同胞紀念館藏·1937年冬·佚名攝”。他指尖在“佚名”兩字上停了半秒,又緩緩移開。
包廂門被輕輕推開,服務生端來三碟小籠包,皮薄透亮,褶子細密如繡。魏翎翎夾起一隻,咬開一角,熱湯汁立刻漫出來,她趕緊用勺子接住,卻還是濺了一點在袖口,淺灰羊絨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阿昌姐,你這手抖得比當年在北影廠試鏡時還厲害。”羅峯打趣。
魏翎翎擦了擦嘴角,笑道:“不是手抖,是心顫。我演過不少苦情戲,可頭一回,光看文字就覺着胸口發悶——不是演出來的,是真悶。”
魏明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青磚沉進水裏:“羅導,您知道我爲什麼寫這個?”
羅峯搖頭。
“因爲去年春天,我在南京老城南一條弄堂裏,看見一個賣糖芋苗的老太太。她推着木輪車,車上銅鍋裏咕嚕咕嚕冒着熱氣。我買了一碗,她遞給我時,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斷口齊整,像是被刀鍘過。”
包廂裏靜了一瞬。窗外梧桐葉影斜斜掃過桌面,隨風微微晃動。
“我問她怎麼傷的。她只擺擺手,說‘記不清嘍’,轉身又去招呼別人。可那天夜裏我翻資料,查到1937年12月15號,就在那條弄堂口,日軍憲兵隊槍決過一批青壯——用的是刺刀,不是槍。他們嫌槍聲太響,驚擾了司令部的午睡。”
魏翎翎放下勺子,輕輕吸了口氣。
“後來我去了紀念館。吳旋先生捐出的那批底片裏,有一張照片:一個穿藍布衫的少年蹲在照相館臺階上,正用棉布擦鏡頭。他背後玻璃門上,貼着褪色的‘吉祥照相館’四個字。我盯着看了十分鐘,突然發現他擦鏡頭的手勢——跟我爺爺一模一樣。我爺爺也是學徒出身,解放後在魔都照相館幹了一輩子。”
羅峯怔住:“您爺爺……”
“他叫徐守業,1923年生,南京人。”魏明頓了頓,“1937年冬,他十四歲,在長江路‘華東照相館’當學徒。他活下來了,可他從不提那年冬天。我小時候問他,他總說:‘孩子,有些照片,洗出來會流血;有些故事,講出來會結痂。咱們現在過得好,就是最好的底片顯影液。’”
魏翎翎眼圈微紅,低頭撕開一張餐巾紙,按了按眼角。
羅峯沉默良久,忽然道:“魏生,我不拍商業片了。”
魏翎翎一怔:“什麼?”
“《英雄本色》拍完,我就歇三年。”羅峯直視魏明,“不接廣告,不炒緋聞,不跟製片廠掰手腕。我就帶着一支八人小隊,去南京、鎮江、蕪湖,找還活着的老兵、老裁縫、老郵差、老和尚……我要錄下所有還能開口的聲音。不是爲了電影,是爲了等哪天我忘了該怎麼呼吸,能拿出來聽聽,提醒自己——人活一世,不是爲了活得舒服,是爲了活得不愧。”
魏明靜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與他重重一握。
就在這時,包廂門又被推開。不是服務生,是柳如龍,手裏拎着個牛皮紙袋,額角沁着汗:“魏總,剛收到的加急信——福建大田縣寄來的,沒貼郵票,蓋着‘義務投遞’紅章。”
魏明接過,拆開。信紙是毛邊宣紙,字跡蒼勁卻微顫,落款處畫了一枚小小的相機鏡頭,旁邊題着四字:“倖存者印”。
信很短:
> 魏老師臺鑒:
> 今晨讀《收穫》,至“林毓秀懷抱金老闆幼子奔入安全區”處,手抖潑茶,溼透三頁。
> 我便是那徐客——不,是徐守業。文中金承宗,實爲我師尊金振邦;伊藤秀夫,確有其人,戰後遣返,1952年病死於廣島。
> 那些照片,我當年藏於雞鳴寺茅廁磚縫,後被寺中老僧取出,輾轉交予吳旋。彼時我不知,只道遺失,抱憾終生。
> 今方知,血未冷,證猶存。
> 老朽年邁,不便遠行。唯願有生之年,見此書改編成影。不求宏大,但求真實——鏡頭多些停頓,少些煽情;演員別化濃妝,就用本色臉;若拍雪,請用真雪,莫灑澱粉。
> 另:犬孫魏明,今年十四,與我當年同齡。昨日放學歸來,哭溼兩塊手帕。他問我:“爺爺,您當年怕嗎?”我答:“怕。可更怕忘了怎麼哭。”
> 此信之後,附有我親繪地圖一幅:1937年南京長江路照相館分佈圖。標紅者七處,其中五處已毀,兩處尚存地基。最末一行小字:“魏老師,您寫的不是小說。您寫的,是我們沒敢吐出來的那口濁氣。”
> 徐守業 頓首
> 一九八五年七月廿三日
魏明讀完,將信紙輕輕摺好,放進襯衫內袋。他沒說話,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涼透,澀得舌根發麻。
柳如龍輕聲問:“魏總,回信嗎?”
“回。”魏明抬頭,目光清亮,“告訴徐老:電影開機前,我親自去大田。不帶助理,不坐車,就坐綠皮火車硬座,讓他孫子魏明來站臺接我——我想看看,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如今是怎麼笑着跑向陌生人的。”
羅峯猛地起身,椅子腿刮過水磨石地面,刺啦一聲。他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七月的風裹着梧桐香湧進來,吹得桌上那本《收穫》嘩啦翻頁,正停在《南京照相館》最後一段:
> 林毓秀把相冊交出去時,沒哭。
> 她只是把相冊緊緊抱在胸前,像抱着剛出生的嬰兒。
> 雨還在下,可她覺得懷裏有火在燒。
> 那火不燙人,只暖骨頭。
魏翎翎望着窗外飄動的梧桐葉,忽然輕聲道:“羅導,您說……如果當年真有那麼一本相冊,它會不會在某個閣樓角落,積着灰,等着被人打開?”
“會。”魏明答得極快,“只要還有人記得怎麼擦鏡頭,怎麼調光圈,怎麼把眼淚咽回去再按下快門——它就一直在那兒。”
包廂門再次被敲響。這次是服務員,捧着一疊新出爐的報紙:“各位慢用,《文匯報》今日特刊,頭版就是《收穫》這期評論,《南京照相館》被稱作‘一把鈍刀割開歷史的凍土’。”
羅峯接過報紙,目光掃過標題,卻沒看正文,而是轉向魏明:“魏生,我剛想通一件事。”
“什麼?”
“您寫這篇小說,根本不是爲了發表。”
魏明笑了笑:“哦?”
“您是給徐老寫的。您知道他還在世,您知道他不敢看,可您還是寫了——用最剋制的筆,寫最滾燙的血。這不是投稿,這是隔空喊話。您在說:徐老師,您當年沒做錯。您藏下的不是廢膠片,是火種。”
魏明沒否認,只拿起桌上那支舊鋼筆——筆帽上刻着模糊的“1950·華東照相館贈”。他擰開筆帽,墨水早已乾涸,筆尖卻依舊烏亮。
這時,魏翎翎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梢微揚:“是梅琳達。美國那邊來消息,漫威母公司Cadence Industries,今天上午正式掛牌出售,要價四千八百萬美元。對方暗示,若一週內付清全款,可降爲四千二百萬。”
包廂裏空氣驟然一緊。
羅峯脫口而出:“這麼便宜?!”
魏明卻盯着鋼筆尖,彷彿那裏凝着一滴將墜未墜的墨:“不便宜。四千二百萬買的不是公司,是三十年後的一百億美元。”
他頓了頓,把鋼筆重新擰緊,放回桌上:“柳哥,麻煩您擬份電報,發給梅琳達——就說,錢,我出。但有兩個條件:第一,收購必須以鳴龍傳媒全資子公司‘夢工廠影業’名義進行;第二,漫威所有IP影視改編權,優先授予香港鳴龍,而非美國夢工廠。”
柳如龍迅速記下,又問:“第三呢?”
魏明望向窗外。遠處東方明珠塔尚未動工,只有一片空曠江灘。江風浩蕩,吹得梧桐葉翻飛如浪。
“第三……”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讓漫威所有漫畫編輯部,從下週起,每人辦公桌上,放一張1937年南京長江路‘吉祥照相館’的老照片複印件。”
柳如龍一怔:“這……”
“就當是入職培訓。”魏明微笑,“告訴他們——我們拍超級英雄,不是爲了讓人逃避現實。是爲了讓人記住:真正的英雄,從來不在天上,而在泥裏,在血裏,在不敢閉眼的十四歲少年眼裏。”
魏翎翎忽然起身,從包裏取出一張泛黃紙片——是《收穫》編輯部內部傳閱的初校樣,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鉛筆批註。她將紙片翻過來,在空白背面,用口紅寫下一行字:
> “致所有未寄出的信:
> 你們沒被收到。
> 只是慢了一點點。”
她把這張紙輕輕壓在魏明那支舊鋼筆旁。
窗外,一隻白鴿掠過梧桐枝頭,翅膀扇動聲混在市聲裏,微不可聞,卻又分明存在。
包廂裏沒人再說話。三雙眼睛靜靜望着桌上那支鋼筆、那張口紅字條、那本攤開的《收穫》。封面上,“南京照相館”五個字在斜陽裏泛着微光,像一枚尚未冷卻的彈殼,靜靜躺在時間的掌紋中央。
而此刻,福建大田縣白巖公園旁,“魔都照相館”的玻璃門被推開。魏明揹着書包蹦跳進門,額角沁汗,手裏攥着三張皺巴巴的零花錢:“爺爺!我又攢夠啦!這次買《收穫》加印版,聽說多印了五千本!”
阿敏正在擦拭一臺老式海鷗相機,聞言抬頭,鏡片後的眼睛彎成月牙:“好,買。買完回來,教爺爺怎麼用這臺新相機——你梅姑姑剛寄來的,德國貨,能拍彩色。”
魏明湊過去,指着取景框裏爺爺模糊的笑臉:“爺爺,您說……如果我把這張照片洗出來,是不是也能變成證據?”
阿敏擦鏡頭的手停了一瞬。窗外蟬鳴如沸,陽光穿過玻璃,在父子倆肩頭熔成一片金色。
他慢慢點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能。只要洗照片的人,手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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