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激盪1979! > 第651章 壕無人性

魏平安看着大侄子的表情:“怎麼滴,看樣子你還挺嫌棄,你知道北大的老師爲了一個小房子爭的有多兇嗎,有些副教授都沒分到這次的新房呢。”

這個魏明倒是相信,他問過小紅,卜算子有沒有分房子,小紅說沒有,...

魏紅掛了電話,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三下,像敲一段未落定的鼓點。

窗外,金鐘道上車流如織,霓虹初上,太古廣場工地的塔吊臂還懸在半空,鐵骨嶙峋地切開漸暗的天幕。他沒開燈,只讓那點微光從玻璃幕牆滲進來,在桌面浮一層薄薄的青灰。馮景禧剛纔那句“小爺爺想拍《南京照相館》”,像顆燒紅的鉚釘,燙進他耳膜深處——不是驚訝,是驟然被點亮的引信。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朗寧玩具總部翻看的一份舊檔案:1946年,南京軍事法庭審判戰犯谷壽夫時,一位叫魏振聲的華裔記者全程旁聽,用英文速記下了七十三頁證詞,其中一頁複印件夾在泛黃的牛皮紙信封裏,右下角有行鉛筆小字:“此稿存於臺北中央圖書館縮微膠片庫,編號NT-7723。”

魏振聲,是他祖父的堂兄。

他從未見過這個人。只聽大姑提過一嘴,說那位叔公抗戰時在重慶辦過一份英文週報,後來隨國民政府遷臺,五十年代中期便音訊全無。檔案室管理員當時還笑:“魏生,你家這位前輩,當年可是連蔣公都點名要見的‘南京活字典’。”

活字典。

魏紅閉了閉眼。原來血不是斷的,它只是沉潛下去,變成地底暗河,在某處巖縫裏蓄勢,靜待一聲雷響。

他起身,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無字,內頁卻密密麻麻全是手寫批註,有些是繁體豎排,有些是簡體橫書,紙張顏色深淺不一,明顯是多年積攢。他翻到中間某頁,那裏貼着一張泛黃的剪報,標題是《南洋商報》1952年3月18日刊發的《記南京倖存者陳德貴先生口述》,文末附了一行小字:“採訪者:魏振聲”。

他手指停在“陳德貴”三個字上,久久不動。

這名字他查過。1937年12月13日,陳德貴在中華門附近一家米鋪當學徒,親眼見日軍將三十多名平民驅入枯井,澆汽油焚燒;次年春,他躲在金陵女子文理學院難民區,靠宋美齡親送的兩袋麪粉活命;1945年後,他拒絕去臺灣,留在南京做了一名普通水電工,直至1978年病逝。

魏紅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打開手機,撥通一個加密號碼。

“喂,老周?”他聲音壓得很低,“幫我查個人。陳德貴,南京人,已故。重點不是他本人,是他1946年出庭作證時的原始筆錄——不是法庭公開檔案,是當時隨軍記者私下整理的速記稿。對,英文的。可能在臺北,也可能……在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的戰後特藏室。”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隨即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魏生,你確定要挖這個?”

“確定。”魏紅望着窗外,塔吊的探照燈掃過玻璃,一道冷白的光掠過他瞳孔,“而且越快越好。我給你四十八小時。”

掛斷後,他沒坐回椅子,而是走到窗邊,掏出煙盒,抖出一支。打火機“咔噠”一聲脆響,火苗躥起,映亮他下頜繃緊的線條。煙霧升騰中,他忽然想起魏翎翎前天晚飯時說的話:“哥,你說日本人當年在南京殺三十萬人,可三十萬堆在一起得有多大?我算過,要是每人佔一平米,得填滿三個維多利亞公園。”

他當時只是笑着搖頭,說她數學太好,心卻太軟。

可現在他想告訴她:三十萬人不是數字。是三百個金陵大學操場的血,是三萬雙被砍斷的手疊成的山,是三千裏秦淮河一夜之間變成紅水的重量。

煙燃至半截,他忽然轉身,拉開書櫃最底層的暗格。裏面沒有書,只有一隻紫檀木匣,銅釦鏽跡斑斑。他用鑰匙啓開,掀開絲絨襯裏——底下靜靜躺着一枚銅質懷錶,表蓋內側刻着蠅頭小楷:“振聲兄留念 丁亥冬 於南京清涼山”。

錶殼冰涼,指針早已停擺,停在1937年12月13日凌晨四點十七分。

他合上蓋子,重新鎖進暗格,動作輕得像掩埋一具幼童的骸骨。

這時,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魏明端着兩杯咖啡進來,奶泡上用肉桂粉撒了個小小的“卍”字——不是佛教符號,是當年金陵女子文理學院難民區牆上畫過的平安標記。她把杯子放下,目光掃過他剛合上的書櫃:“哥,你又在看那些老東西了?”

魏紅接過咖啡,沒答,只問:“翎翎姐那邊,華人置業的事定下來了?”

“東方地產持股48.3%,明天董事會改選。”魏明晃了晃杯子裏的奶泡,“不過任天堂那邊,馮秉芬家族轉給他們的股份,據說附帶了一個祕密條款——如果未來三年內,《南京照相館》在臺灣上映,且票房破千萬新臺幣,他們有權以原價贖回這部分股權。”

魏紅挑眉:“這是拿電影賭身家?”

“不,是拿歷史賭政治。”魏明吹了吹咖啡,“辜振甫在電話裏跟翎翎姐說得很明白:‘電影可以藝術化,但史實不能商量。我們拍的不是故事,是供詞。’”

魏紅笑了,笑得極淡:“所以小爺爺不是真想拍電影,他是想給那部小說……上一道保險。”

“對。”魏明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而且他讓我告訴你——中影已經聯繫了南京博物院,借出了三件一級文物:一把1937年日軍軍官佩刀、一封谷壽夫簽署的屠殺令原件、還有……一張1946年南京軍事法庭的庭審照片。照片上,陳德貴正指着被告席,而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穿灰色長衫、戴圓框眼鏡的男人,就是魏振聲。”

魏紅的手指猛地一顫,咖啡潑出幾滴,在桌面上洇開深褐色的斑。

“照片……能給我看看嗎?”

“原件在臺北,但高清掃描件今晚就能傳過來。”魏明頓了頓,“哥,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那把佩刀的刀鞘內側,刻着一行日文:‘昭和十二年 南京紀念’。而陳德貴當年作證時,就攥着這把刀的刀柄——他親手從一個死鬼子腰上解下來的。”

魏紅沒說話,只盯着那灘咖啡漬。它慢慢擴散,邊緣模糊,像一灘凝固的血,又像一張緩緩展開的地圖。

他忽然想起徐客昨天酒桌上說的那句話:“我爸爸講過去日本佔領越南時的艱苦歲月,還有他身邊被殺害的朋友親人……”

原來所有人手裏,都攥着一把帶血的刀。

第二天清晨六點,魏紅獨自站在南京路碼頭。海風鹹腥,晨霧未散,一艘貨輪正緩緩離港,船尾拖出長長的白色水痕。他懷裏抱着那隻紫檀木匣,另一隻手攥着剛收到的郵件打印件——正是那張1946年的庭審照片。

照片上,陳德貴鬚髮皆白,右手指向被告席,左手按在膝頭,袖口磨損嚴重,露出一截青筋虯結的手腕。而旁聽席第一排,魏振聲微微側身,鏡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右手食指正抵在脣邊,彷彿在無聲地說着什麼。

魏紅把照片舉到眼前,對着初升的太陽。逆光下,他忽然發現魏振聲領口內側,似乎彆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形狀像一隻銜着橄欖枝的白鴿,但翅膀邊緣卻染着暗紅。

他眯起眼,湊得更近。那抹紅,不是印刷瑕疵。是乾涸的血。

他猛地抬頭,望向貨輪遠去的方向。海天相接處,一輪紅日正掙脫雲層,光芒刺破薄霧,將整片海面染成流動的赤金。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魏翎翎。

“哥,剛接到消息。”她的聲音帶着凌晨未消的沙啞,卻異常清晰,“辜振甫董事長親自飛來香港了。他說,今天中午,他要在半島酒店頂樓餐廳,宴請所有可能參與《南京照相館》製作的核心人員——包括徐客、牟敦芾、龍導,還有……你。”

魏紅望着海面,輕聲道:“他帶那枚徽章了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帶了。”魏翎翎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怕驚擾什麼,“就在他西裝內袋裏。我剛纔看見了,那上面的血……是真的。”

魏紅沒再說話。他慢慢收起照片,把紫檀木匣緊緊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臟。

海風捲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遠處,一艘漁船正破浪駛來,船頭掛着嶄新的五星紅旗,在朝陽下獵獵招展。旗面鮮紅,紅得像剛從胸腔裏掏出來,還在搏動。

他忽然明白魏振聲當年爲何要刻下那行小字。

不是紀念,是託付。

不是告別,是啓程。

他抬腳,轉身走向碼頭出口。步子很穩,一步踏碎晨霧,一步踏進光裏。

身後,大海無聲奔湧,潮聲如雷。

那艘離港的貨輪漸漸縮小成海平線上一個黑點,而迎面而來的漁船,正以不可阻擋之勢,劈開萬頃碧波,直朝岸邊而來。

魏紅沒回頭。

他知道,有些船,註定要駛向同一片海。

而有些光,從來不在別處。

就在他腳下。

就在他掌心。

就在他每一次,不肯停跳的心跳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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