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激盪1979! > 第652章 七個兒子幾個媽?

即便魏明說了只是借,等他們夫妻分了房再還給自己,陳坪原和夏曉虹還是不好意思接受。

於是魏明給現場年紀最大的錢理羣副教授和77中文的老大哥陳健功使眼色,讓他們一起勸。

見魏明如此誠心幫忙,而...

魏奧大朋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先抓了抓鍵盤邊緣,又縮回來,扭頭衝龔雪“咯咯”笑了一聲,小腳丫在軟墊上蹬了蹬。龔雪心軟得一塌糊塗,正要再哄,孩子忽然身子一歪,整個人撲向旁邊那本攤開的《南京照相館》——不是精裝本,是魏明特意讓出版社加印的兒童插圖簡編版,封面上畫着一位戴圓眼鏡、穿灰布長衫的年輕照相師,正蹲在梧桐樹影裏,教一個小女孩擺手作蘭花指。書頁被他小手按得微微凹陷,紙張發出輕微“嘶啦”一聲,像一道細小的裂痕,卻沒破。

滿屋鬨笑聲霎時靜了半秒。

魏明坐在沙發一角,手裏捏着一杯溫涼的菊花枸杞茶,目光落在孩子手背上那一小片淡青色胎記上——和他幼時一模一樣,位置、形狀、邊緣微微泛起的淺褐色暈染,都像用同一支毛筆蘸了同一滴墨點上去的。他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把杯子擱在矮幾上,瓷底磕出清脆一聲。

龔雪已笑着把書輕輕抽出來,用指尖拂去孩子指腹沾上的微塵:“哎喲,我們小奧奧認字啦?這字你可念不出呢。”她翻過封面,露出扉頁——那裏印着一行鉛字小楷:“謹以此書,獻給所有未被命名的光。”

黎資坐在斜對角單人沙發上,膝上搭着一條薄羊毛毯,右腿還打着石膏。她三個月前在橫店拍戲摔斷了腓骨,醫生說恢復期至少半年,但她堅持回港參加週歲宴。此刻她望着魏奧,眼神柔軟得能淌出水來,忽然開口:“阿明,你有沒有想過……這本書,其實不該叫《南京照相館》。”

屋裏人一時都停了動作。吳旋剛剝好一顆荔枝,殼還捏在指間;雪姐正往果盤裏碼山竹,指尖頓在半空;霖姐端着奶瓶的手懸在魏奧嘴邊,奶嘴離他嘴脣只有兩釐米。

魏明抬眼,望向黎資。

她笑了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小腿石膏:“它真正想拍的,不是照相館,是鏡頭後面那隻手——那隻按下快門的手,藏在暗房裏沖洗底片的手,顫抖着把照片塞進鐵皮盒、埋進梧桐樹根下的手。照相館早塌了,可那隻手,一直活到現在。”

魏明沉默良久,忽然問:“資姐,你還記得當年在南藝附中門口,我追着你問‘爲什麼攝影課老師總讓我們拍廢墟’嗎?”

黎資眼睛亮了起來:“當然記得。你那時才十五,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拎個二手海鷗相機,站在水泥臺階上,仰着脖子問我。我說——”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因爲廢墟裏,纔有光漏進來的地方。”

屋內靜得能聽見空調低鳴。窗外,夕照正漫過九龍塘別墅區的坡頂,把整面落地窗染成一片暖金色。魏奧忽然“啊”地一聲,伸手夠向黎資膝上攤開的雜誌——那是最新一期《香港文學》,封面正是《南京照相館》小說節選配圖:一張泛黃老照片的局部,一隻佈滿凍瘡的手正將一枚銀元按在顯影盤邊緣,水紋盪漾,銀元倒影裏隱約映出半張模糊人臉。

黎資沒攔。她任由孩子小手覆在照片上,然後緩緩覆上自己的掌心,輕輕壓住。

“阿明,”她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空氣裏,“拉貝日記的事,我聽說了。”

魏明沒否認。

“你讓羅瑾去找,但你自己沒去南京檔案館。”黎資說,“你去了江東門萬人坑遺址,在那塊無字碑前站了四十三分鐘,手機關機,連朱成山都找不到你。”

魏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枸杞:“你怎麼知道?”

“因爲那天下午三點十七分,”黎資從包裏取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是張衛星地圖截圖,座標定位精準打在紀念館東側三百米外一片荒蕪坡地,“有人拍到你站在那兒。穿着黑風衣,沒打傘,天在下雨。”

魏明怔住。

“那人是我學生。”黎資把紙片推到他面前,“他在南京大學讀歷史系,實習跟着楊館長做口述史採集。他說你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剛從土裏挖出來的陶俑。後來他悄悄跟過去,發現你在看一塊被野草半掩的舊界樁,上面刻着‘安全區西界’四個字,字縫裏嵌着乾涸的褐紅色泥漿。”

屋裏徹底安靜了。連魏奧都停了咿呀,睜着烏溜溜的眼睛,盯着父親臉上那一道從眉骨斜劃至下頜的舊疤——那是七年前在雲南邊境採風時被藤蔓割開的,癒合後成了淡粉色的細線,如今在夕照裏泛着柔光。

魏明終於放下茶杯,拇指無意識摩挲杯沿:“那界樁……底下三寸,有顆子彈頭。”

沒人接話。

“1937年12月17號下午,三個日本兵在那邊搜查難民。一個十六歲男孩躲進防空洞,他們朝洞口掃射。最後一顆子彈卡在界樁木紋裏,沒炸開。”魏明聲音很平,像在唸一段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我爺爺的戰友,就死在那片坡地上。他當時在對面鐘樓放哨,看見了全部。”

龔雪輕輕吸了口氣,手伸過來,覆在他手背上。

“所以你寫《南京照相館》,”黎資慢慢說,“不是爲了控訴,也不是爲了銘記。你是想替那些沒名字的人,找到一個能被光打中的角度。”

魏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角有細微紅絲:“資姐,你看過韓國版《第九區》譯稿嗎?”

黎資點頭:“樸教授寄來的,校對稿。李滄東老師翻譯的,他把‘District 9’譯成‘九號隔離帶’,比直譯更鈍,也更疼。”

“他還在譯註裏加了一段。”魏明說,“說南非索韋託貧民窟的鐵皮屋,和南京城南的棚戶區,在暴雨夜漏下的雨滴聲,頻率幾乎完全一致——都是每分鐘四十七滴。”

黎資笑了,眼角細紋舒展:“他真細心。”

“可他不知道,”魏明忽然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磨損嚴重,邊角捲曲,“這是我1978年在南京城南採風時記的。整整一百零三天,每天凌晨四點出門,跟着挑糞工走街串巷。他們在城牆根下搭的窩棚,房頂鋪的油毛氈,被雨水泡脹後,滴水聲就是四十七滴。”

他翻開筆記本,紙頁泛黃脆硬,字跡卻是極穩的鋼筆字,密密麻麻全是時間、地點、人物、氣味、聲響。最後一頁夾着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一羣赤腳孩子蹲在泥濘裏,中間有個穿補丁棉襖的男孩,正舉着半截鉛筆,對着遠處殘破的城牆比劃取景框。

“那個男孩,”魏明指着照片,“叫阿昌。他爹是照相館學徒,死於1937年12月13號清晨。他娘把家裏唯一一臺德國產福倫達相機塞進米缸,蓋上稻草,埋在梧桐樹下。阿昌活到1996年,臨終前把相機和底片交給我,說‘魏老師,你幫我看看,光還在不在裏面’。”

龔雪早已淚流滿面,卻咬着脣不發出一點聲音。

霖姐把奶瓶輕輕放進魏奧嘴裏,孩子含着奶嘴,咕咚嚥下一口,小手仍緊緊攥着那本兒童版《南京照相館》。

吳旋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阿明,我昨天收到東京德間書店的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他們想買《南京照相館》日文版權。”吳旋掏出一封牛皮紙信封,抽出一張印着櫻花徽記的信紙,“但條件是——刪掉伊藤秀夫所有心理描寫,把‘貴公子’改成‘普通軍官’,還有……”他停頓一下,喉結滾動,“把結尾那句‘他最後沖洗的照片,是自己在鏡子裏的倒影’,改成‘他最終被軍法處決’。”

屋裏溫度彷彿驟降五度。

雪姐冷笑一聲:“改得倒乾脆,把人性閹割了,再套上忠君愛國的紙糊盔甲。”

“他們還附了份合同草案。”吳旋把信紙翻過來,背面密密麻麻印着條款,“其中第七條寫着:‘若出版後引發外交爭議,譯者及出版社須承擔全部責任,並公開向日本國民致歉。’”

魏明靜靜聽着,忽然問:“樸宰雨慢先生怎麼說?”

“他說,”吳旋深深看了魏明一眼,“‘如果連真相都要跪着翻譯,那不如讓這本小說,永遠鎖在南京的梧桐樹根下。’”

魏明點點頭,轉身走向書房。衆人屏息等待。片刻後他拎出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拉開拉鍊——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三十本硬殼精裝書,書脊燙金,封面是水墨暈染的梧桐葉,葉脈裏藏着微縮的“1937.12.13”字樣。

“這是初版樣書。”魏明說,“一共印了三百本,全在這裏。沒定價,不發行,不送書店,不進渠道。”

他抽出一本,當着衆人面,撕下封面。

紙張撕裂聲清脆銳利。

他又撕下扉頁,再撕下目錄頁,最後停在第一章開頭。雪姐下意識捂住嘴。

魏明卻沒繼續撕。他拿起桌上龔雪給孩子削水果的小刀,刀尖抵住書頁,沿着某行字跡緩緩劃開——不是破壞,是解剖。紙頁應聲而開,露出夾層裏一張薄如蟬翼的宣紙,上面用極細狼毫小楷抄着一段文字:

> “光不會選擇照射誰。它只是存在。

> 就像快門不會思考拍下的是英雄還是懦夫。

> 它只是記錄。

> 記錄梧桐葉影移動的軌跡,

> 記錄血滲入泥土的深淺,

> 記錄一個少年把相機埋進樹根時,指甲縫裏嵌着的梧桐花粉。”

魏明把這張宣紙輕輕放在魏奧手邊。孩子鬆開書,小手一把攥住宣紙,紙邊瞬間皺成一團,墨字在他掌心扭曲變形。

“這三十本,”魏明環視衆人,“送給今天在場的每個人。包括吳旋師傅、霖姐、雪姐、資姐、龔雪……還有魏奧。”他頓了頓,聲音沉靜如古井,“等他十八歲生日那天,我親手教他,怎麼用放大鏡,把這張紙上的字,一粒一粒,重新拼回光裏。”

窗外,最後一縷夕照滑過魏奧攥緊的拳頭,那團皺巴巴的宣紙上,墨跡邊緣竟泛起極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虹彩——像露珠在蛛網上折射晨光,像底片在顯影液裏初現影像,像所有被掩埋七十年的光,終於找到一道不肯閉合的縫隙。

黎資望着那抹虹彩,忽然想起十五歲的魏明站在南藝附中臺階上,雨水順着他的額角往下淌,海鷗相機 strap 帶子勒進他瘦削的肩膀,他仰着臉問:“資姐,如果光從來不在鏡頭裏,那我們拍的,到底是什麼?”

此刻,她終於可以回答了。

她俯身,吻了吻魏奧汗津津的額頭,輕聲說:“我們拍的,是光不肯放棄的,每一粒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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