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激盪1979! > 第665章 邊做邊說

龔樰對婆婆解釋道:“阿敏小時候被雞啄過,所以比較害怕雞。”

許淑芬忙表示:“那不養雞了,鴨子大鵝都不養,養些貓貓狗狗就挺好的。”

不過這孩子平時喫雞肉挺香的,看來只是對活雞有心理陰影。

...

魏明把《一無所有》的磁帶塞進錄音機,按下播放鍵時,小院裏正飄着初春的柳絮,像一場遲遲不肯落地的雪。莊徹蹲在青磚地上,用竹篾編一隻小蚱蜢,方點則坐在藤椅裏剝毛豆,豆莢裂開的脆響和崔健嘶啞的嗓音撞在一起,竟奇異地和諧。小娃撲進魏明懷裏那會兒,錄音機剛好唱到“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孩子攥着他襯衫前襟,口水蹭在“自由”兩個字上,魏明低頭吻他髮旋,聽見自己心跳比鼓點還重。

“爸,這歌……”小娃突然抬頭,含混的“baba”後面拖着半截疑問,魏明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孩子聽懂了“自由”這個詞。他喉結動了動,沒接話,只把孩子往上託了託,指尖蹭過他後頸細軟的絨毛。莊徹編完最後一道篾,把蚱蜢腿彎成彈簧狀,輕輕一按,小蟲子便“啪”地彈跳起來,小娃咯咯笑得打滾,方點扔了豆莢去追,藍布圍裙兜住三月的風。

這時院門被推開條縫,姜聞探進半個身子,額角沁着汗,手裏拎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魏老師,阿敏姐,打擾了!”他眼睛亮得驚人,不等應聲就跨進來,帆布包往石桌上一墩,震得茶杯嗡嗡響,“您猜我今兒見着誰了?”

魏明剛把孩子交給方點,聞言擦着手上的水:“難不成謝進導演改行當算命先生了?”

“比那還神!”姜聞一把扯開包口,嘩啦倒出七八本硬殼筆記本,封皮都磨出了毛邊,“這是中戲表演系七七級、七八級所有學生的試鏡錄像帶,還有他們三年來的課堂作業膠片!我挨個兒翻了,連他們演《雷雨》裏魯貴啃窩頭的鏡頭都數了三遍!”他喘了口氣,從最底下抽出張泛黃的紙片,“您看這個——黎滿庚的扮演者,我鎖定了。”

魏明接過那張紙,是張八寸黑白照片,背景是中戲排練廳斑駁的灰牆,一個穿洗得發白藍布衫的年輕人側身站着,左手插在褲兜裏,右手捏着半截粉筆,正低頭看地板縫隙裏鑽出來的蒲公英。他眉骨很高,鼻樑線條像刀刻的,可嘴角微微上翹,透出點不合時宜的鬆快。照片背面用鋼筆寫着:“陳寶國,二十二歲,河北滄州,父親是縣劇團武生。”

“陳寶國?”魏明念出名字時,小娃突然掙脫方點的手,搖搖晃晃撲向照片,小胖手指精準戳中那人左耳垂上一顆淺褐色小痣,“痣!痣!”孩子興奮地嚷,唾沫星子噴在相紙上。

姜聞笑得直拍大腿:“可不就是這顆痣!我昨天在北影廠招待所碰見謝導,他正爲秦書田人選犯愁,我說‘您先別急,我給您挖個寶’,他就讓我三天內把人帶到您這兒來。”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魏明耳朵,“謝導說,要是這小子能演活秦書田,他下部戲《棋王》裏的王一生,就讓陳寶國演。”

魏明沒接話,只盯着照片裏那截粉筆。粉筆灰沾在年輕人虎口老繭上,像一小片未乾的雪。他想起昨夜謝進電話裏的話:“秦書田不是苦瓜,是醃透的醬菜——表面鹹澀,掰開裏頭還裹着甜汁。”當時他正給小娃換尿布,手沾着嬰兒潤膚霜的甜香,突然就明白了謝進要什麼。

“你帶他來之前,讓他把《南京照相館》原著讀三遍。”魏明把照片放回桌上,指尖點了點陳寶國袖口磨出的毛邊,“再告訴他,黎滿庚那場暴雨夜砸照相館的戲,不用替身,得自己砸。玻璃碴子扎進腳底板,疼得齜牙咧嘴的時候,才能看見他眼裏有沒有火。”

姜聞鄭重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魏老師,今天在中戲門口,我還撞見個人。”他頓了頓,眼神有點飄,“劉小慶老師帶着助理買冰棍,隔着馬路衝我笑——她手裏那根紅豆冰,化得滴答往下淌紅水,跟血似的。”

魏明心頭一跳。劉小慶三十五歲,正處在銀幕生命最灼熱的時刻,《火燒圓明園》裏慈禧太後的冷笑還沒散盡,《日出》裏陳白露的旗袍衩開到大腿根,觀衆席裏多少男人屏着呼吸數她走過的步數。而秦書田要三十出頭,鬍子拉碴,褲腰帶總往下掉,走路時肩膀習慣性往右歪——這反差大得像讓鳳凰去叼蚯蚓。

“她問您什麼時候開機。”姜聞撓撓頭,“我說‘快了,就等您把胡玉音演成燕京衚衕裏賣糖葫蘆的姑娘’,她就笑,說‘糖葫蘆也得挑山楂,不能拿爛果子糊弄人’。”

魏明笑了,抓起桌上的蒲扇給小娃扇風。扇面是舊年畫,畫着胖娃娃抱鯉魚,魚鱗在陽光下反光,像一串碎銀子。

午後雷聲隱隱,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方點把晾在竹竿上的尿布收進來時,魏明正在教小娃辨認漢字。他撕下半張報紙,用炭條寫了個“電”字,孩子的小手笨拙地描摹,炭末蹭滿鼻尖。“電要發光,”魏明指着字裏那個“田”,“你看,田裏種的是光,不是稻子。”小娃似懂非懂,卻突然伸出舌頭舔了舔“電”字,炭灰混着口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灰霧。

莊徹端來酸梅湯,青瓷碗沿沁着水珠。她坐下時,魏明聞到她腕間皁角香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碘酒味——早上她給鄰居家摔斷胳膊的孩子接骨,回來路上買了兩斤新上市的豌豆尖。“魏明,”她突然開口,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碗沿,“前天朱教授打電話來,說謝進在香港簽了份合同,香港邵氏公司注資三百萬港幣,拍《南京照相館》。”她抬眼,目光清亮如井水,“他沒跟你說?”

魏明握着孩子的小手停在半空。三百萬港幣,夠買下整條南鑼鼓巷的老宅子。他喉結上下滑動,聽見自己聲音發緊:“謝進沒提。”

“他提了。”方點忽然笑了,舀起一勺酸梅湯吹涼,“說這筆錢裏,有一百五十萬要買膠片——柯達5248,全進口的。剩下一百五十萬,”她頓了頓,酸梅湯在勺子裏晃盪,“買您腦子裏那些還沒長出芽的念頭。”

魏明怔住。窗外柳絮更密了,黏在窗欞上,像一層薄薄的雪。他想起謝進臨走前夜,兩人在院子裏喝二鍋頭,謝進把酒瓶底朝天,琥珀色液體順着喉嚨往下淌,他忽然說:“阿明,咱們這代人啊,得把電影拍成活的。不是膠片上跑的影子,是能咬人的狗,是能開花的鐵樹。”

酸梅湯的酸澀在舌尖炸開時,魏明終於明白謝進爲什麼選中陳寶國——那照片裏的人,袖口磨破處露出的皮膚,是銅錢色的,像被太陽曬透的舊銅板。而秦書田就該是這樣一塊銅板,經年累月被生活刮擦,越磨越亮,亮得能照見別人眼裏的灰。

小娃這時掙脫懷抱,搖搖晃晃走向院角那棵老槐樹。樹幹皸裂的紋路裏,不知誰用小刀刻了歪歪扭扭的“魏”字,底下還畫了顆歪脖子心。孩子踮腳去摸那顆心,魏明下意識跟過去,卻見小娃突然蹲下,從樹根腐葉堆裏扒拉出半塊鏽蝕的齒輪。齒輪齒尖還殘留着暗紅油漬,在陽光下像凝固的血。

“爸——”孩子把齒輪舉到眼前,瞳孔裏映着斑駁鏽跡,“亮!”

魏明接過齒輪,金屬冰涼粗糲。他忽然想起《南京照相館》劇本裏秦書田的臺詞:“照相機是鐵做的,可它照出來的東西,比人心還軟。”原來謝進早把答案藏在了這裏:再硬的鐵,也會被時間磨出溫柔的弧度;再鈍的齒輪,也能咬合住春天轉動的軸。

暮色漫上來時,姜聞果然帶着陳寶國來了。年輕人穿着洗得發白的軍綠外套,頭髮剪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後頸。他進門時不自覺挺直脊背,可左肩還是習慣性下沉,像常年扛着什麼重物。魏明遞給他一杯酸梅湯,陳寶國雙手捧住,指節粗大,虎口有層厚繭——不是演員該有的繭,是握過鐵鍬、搬過水泥、在河北鹽鹼地裏刨過三年土的繭。

“讀完原著了?”魏明問。

“讀了五遍。”陳寶國聲音低沉,帶着點方言尾音,“第三遍開始,我每天凌晨四點爬起來,對着衚衕口那面破鏡子演黎滿庚。昨兒演砸照相館,鏡子裏的玻璃碴子劃破手背,流血了。”他捲起袖子,小臂內側果然有道新鮮結痂的血痕,像一條蜿蜒的紅線。

魏明沒說話,只把那半塊齒輪放在他掌心。陳寶國低頭看着,齒輪鏽跡在暮色裏泛着幽微的光。他忽然攥緊拳頭,鏽粉簌簌落在青磚地上,像一小撮褐色的雪。

“魏老師,”他抬頭,眼睛很亮,“黎滿庚砸照相館那天,天上也下着這樣的鏽雨。”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小娃不知何時溜達到陳寶國腳邊,仰起小臉,伸手去夠他口袋裏露出的半截粉筆。陳寶國蹲下來,把粉筆掰成兩段,一段塞進孩子手心,一段在青磚地上寫了個“光”字。粉筆灰沾在孩子睫毛上,像初春第一場細雪。

魏明忽然想起謝進說過的話。原來活的電影,從來不在膠片上,而在這些粗糲的掌紋裏,在鏽蝕的齒輪中,在孩子睫毛上將落未落的粉筆灰裏。它們比任何臺詞都更真實,比所有燈光都更明亮——因爲這就是1979年的中國,正把鏽跡煉成光,把廢鐵鍛成犁。

夜風捲起柳絮,撲在陳寶國寫“光”字的青磚上。魏明俯身,用拇指輕輕抹平那道粉筆痕。粉筆灰沾在指腹,像一粒微小的、倔強的星火。

小娃這時突然拽住陳寶國衣角,含混喊:“光!光!”

陳寶國笑了,那笑容像初春解凍的河面,裂開第一道細紋。他彎腰抱起孩子,孩子小手攥着他衣領,把那顆“痣”捂得嚴嚴實實。魏明望着他們走向院門的背影,聽見自己胸腔裏有什麼東西,正隨着遠處火車轟鳴,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地搏動。

那搏動聲越來越響,蓋過了柳絮飄落的輕響,蓋過了酸梅湯碗沿的水珠滴答,蓋過了小院深處,槐樹新芽悄然綻開的細微聲響。

原來春天從來不是靜悄悄來的。它帶着鐵鏽味,帶着粉筆灰,帶着孩子手心溫熱的汗,轟然撞開這扇千瘡百孔的歲月之門。

而門後,是無數個正在發芽的、滾燙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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