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教育基金的主體是追光資本,由魏紅把控,但具體到每所大學,肯定還要建立一個合理的機制負責獎金的審覈、監督、發放。
所以每所大學都需要一個負責人,不需要具體做什麼,只需要有一顆公心能保證公平即可...
紅磡體育館外已是人聲鼎沸,霓虹燈牌在十二月微涼的夜風裏明明滅滅,像一顆顆急不可耐跳動的心。龔雪牽着朱霖的小手,仰頭望着“顧嘉輝·黃霑廿載金曲盛典”那燙金大字,指尖不自覺地捻了捻袖口——那是魏明道前日悄悄塞給她的薄薄一疊手稿,封面只印着四個鉛筆小字:《讓世界充滿愛》。紙頁邊緣已被反覆摩挲得微微發毛,她沒敢讓朱霖碰,怕孩子好奇撕開,更怕自己忍不住當場讀出聲來。
“媽媽,爲什麼今天人比昨天多?”朱霖仰起小臉,睫毛上還沾着方纔在車裏呵出的白氣。
龔雪蹲下來,替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因爲今天有阿敏姐姐。”
“還有爸爸。”朱霖認真糾正,眼睛亮晶晶的,“爸爸說他寫了新歌,要送給全世界的人聽。”
龔雪心頭一軟,剛想笑,卻見前方VIP通道口一陣騷動。閃光燈噼啪炸開,人羣如潮水般湧向一處——是周惠敏到了。她今日穿了件墨綠絲絨長裙,肩線利落,腰身收得極緊,裙襬下露出一截纖細腳踝,踩着一雙半高跟的黑色短靴,步子又快又穩。記者們喊着“阿敏”“周小姐”,她只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攢動的人頭,直直落在龔雪母子身上。那一瞬,龔雪竟覺得她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朱霖懷裏那隻被捏得有些變形的泰迪熊——那是魏明道上週託人從舊金山捎來的,熊耳朵內側用藍墨水寫着一行小字:“給霖霖的船票,頭等艙。”
“雪姐!”周惠敏已撥開保鏢,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單膝微屈,與朱霖平視,從手包裏變出一枚銀光閃閃的懷錶,“喏,傑克叔叔送你的。他說……”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他說這表走得特別準,準到能聽見泰坦尼克號汽笛響起的那聲‘嗚——’。”
朱霖睜大眼,小手迫不及待去夠。龔雪卻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盯着那枚懷錶——黃銅錶殼溫潤,玻璃表蒙下,秒針正以一種奇異的節奏跳動:噠、噠、噠、噠……不是勻速,而是四下之後,停頓半秒,再重複。像某種暗語,又像一聲壓抑的嘆息。
“他……寫了多少了?”龔雪問,聲音很輕,幾乎被周遭的喧譁吞沒。
周惠敏沒立刻答。她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腹輕輕蹭過朱霖的臉頰,動作熟稔得如同已做過千百遍。然後才抬眼,目光沉靜,像深冬的海:“寫完了。全部。就在昨夜凌晨三點十七分,他合上打字機蓋子,給我發了最後一封電報。電報只有兩個詞——”她頓了頓,脣角彎起一個極淡、卻鋒利如刀的弧度,“‘船沉了。’”
龔雪呼吸一滯。懷錶在朱霖掌心突然變得滾燙。
演唱會尚未開場,後臺已是一片兵荒馬亂。黃霑叼着沒點着的煙,對着鏡子一遍遍捋自己那標誌性的濃密眉毛;顧嘉輝則坐在鋼琴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琴鍵,彈的卻是《明天會更好》的變調,每個音都拖得極長,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倦意。周惠敏推開化妝間的門時,兩人齊刷刷抬頭,眼神裏沒有疲憊,只有一種近乎灼熱的期待。
“稿子呢?”黃霑一把拽下煙,“快!讓我看看這個‘讓世界充滿愛’,是不是真能把人心縫起來!”
周惠敏沒遞稿子,反而從手包裏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報紙——正是今早剛印出的《大公報》。頭版頭條赫然是加粗黑體:【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攜羣星獻唱,1986世界和平年啓幕在即!】配圖是奧斯陸市政廳臺階上八人相擁的剪影,羅絲站在正中,手裏的金色獎章在鏡頭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而照片下方,一行小字如針尖般扎進人眼:【據悉,此次和平年主題曲《讓世界充滿愛》已由內地音樂人孔奇筠、莊徹聯袂創作完成,預計將集結兩岸三地逾五十位藝人共同演繹……】
顧嘉輝的手指停在琴鍵上,一個渾濁的降E音在寂靜的後臺嗡嗡震顫。黃霑叼着煙,菸絲簌簌抖落,卻忘了去撣。
“不是聯袂創作……”周惠敏的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是孔奇筠執筆,莊徹……做了全盤策劃。但真正的靈魂,”她指尖點了點報紙上羅絲胸前那枚金質獎章,“在這裏。是她在奧斯陸領獎臺上說的那句‘Love and peace’,是她在斯德哥爾摩小學演講裏提到的非洲孤兒院牆上塗鴉——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底下畫着八雙手,每隻手顏色都不同。”
黃霑終於點着了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眯起眼:“所以,這歌不是要唱給人聽的?”
“是唱給時間聽的。”周惠敏接過話,目光掃過顧嘉輝面前攤開的樂譜草稿,“顧老師,您看這裏——副歌第二遍升調後,我建議留一個八拍的空白。不要絃樂,不要鼓點,就讓所有歌手,同時閉嘴。只留臺下觀衆的呼吸聲,越久越好。”
顧嘉輝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好!就這個‘空’!比任何和聲都重!”
黃霑吐出一口濃煙,煙霧散開,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老頑童:“阿敏啊,你知不知道,當年我寫《獅子山下》,也留過一個空。不過那是給廣播電臺的,怕聽衆換臺。可你這個空……”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是給這兒的。”
周惠敏沒笑。她只是靜靜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墨綠絲絨映着燈光,像一片幽深的海水。她忽然想起魏明道在舊金山公寓裏對她說的話:“悲劇的力量,不在眼淚,而在它沉沒之後,人們依然固執地打撈——打撈那艘船,打撈那個名字,打撈所有被浪花捲走卻永遠無法沖淡的‘愛’。”
“阿敏!準備了!”工作人員在門外催促。
她應了一聲,轉身前,將那張《大公報》輕輕放在顧嘉輝的鋼琴上。油墨未乾的鉛字,在頂燈下泛着微光,像一道剛剛癒合、卻依舊新鮮的傷口。
紅館穹頂之下,十萬隻眼睛匯成一片沸騰的星海。當週惠敏一襲墨綠長裙踏上舞臺中央,聚光燈驟然收束,只餘她一人立於光柱之中,彷彿孤懸於浩瀚宇宙的一顆恆星。沒有伴奏,沒有前奏,她只是微微揚起下巴,清亮的嗓音穿透層層音響,乾淨得不帶一絲雜質:
“輕輕地捧着你的臉……”
第一個音符落下,臺下萬籟俱寂。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有人悄悄攥緊了身邊人的手。龔雪坐在第一排VIP席,朱霖乖乖依偎在她懷裏,小手緊緊攥着那隻泰迪熊。他仰着小臉,忽然指着舞臺上方巨大的環形屏幕:“媽媽,船!”
屏幕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周惠敏身後,一塊純白的巨大幕布。可就在朱霖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幕布竟毫無徵兆地漾開一圈極淡、極柔的漣漪——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過平靜的水面。漣漪擴散,水波盪漾,越來越清晰,漸漸顯出輪廓:一道優雅的、向上揚起的船首曲線,劈開墨色海水,破浪前行。那不是泰坦尼克號,沒有繁複的雕飾,沒有冰冷的鉚釘,只有一道簡潔到極致的、充滿生命張力的銀色弧線,彷彿由純粹的光與信念鑄成。
龔雪渾身一顫,指尖冰涼。她認得這線條。昨夜魏明道在電話裏描述過:“……它不該是鋼鐵,該是骨頭。是羅絲看見它的第一眼,就明白自己終於可以呼吸的那根肋骨。”
歌聲繼續流淌,溫柔而堅定:
“爲你把眼淚擦乾……”
幕布上的銀色船首,無聲地、緩緩地,轉向了臺下。船頭所指的方向,正是龔雪的位置。朱霖忽然掙脫她的懷抱,小小的身子向前傾,伸出雙臂,彷彿要擁抱那艘只存在於光影中的船。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幕布幻影的剎那,整座紅館的燈光驟然熄滅!
絕對的黑暗,吞噬一切。
沒有驚呼,沒有騷動。十萬觀衆,像被施了定身法,凝固在各自的座位上。黑暗裏,只有無數雙眼睛,在微弱的應急燈映照下,幽幽發亮,如同沉入海底的星辰。
一秒。兩秒。三秒……
第八拍的尾音,在死寂中悠長迴盪,彷彿永無盡頭。
然後,一點微光,自舞臺最深處悄然亮起。不是追光,不是頂燈,是一盞小小的、昏黃的煤油燈,被一隻戴着白手套的手穩穩託舉着。燈光搖曳,映出燈下一張年輕的、棱角分明的臉——是劉德華。他穿着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和帆布鞋,頭髮微亂,臉上帶着一種近乎朝聖的肅穆。他嘴脣微動,沒有唱詞,只是用氣聲,輕輕哼出一段旋律的雛形,像初春冰面下悄然湧動的溪流。
緊接着,第二盞燈亮起。是崔健,他摘下了標誌性的墨鏡,露出一雙佈滿血絲卻異常清澈的眼睛,手裏的小號沒有吹響,只是橫在胸前,金屬管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銀光。
第三盞,第四盞……燈光次第亮起,照亮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毛阿敏、田震、劉歡、王菲、譚詠麟、梅豔芳……他們不再是星光熠熠的巨星,只是被同一束微光照亮的普通人,穿着樸素的衣服,臉上沒有妝容,只有專注與虔誠。五十盞燈,五十張面孔,在絕對的黑暗裏,連成一條溫暖而堅韌的光之河流。
龔雪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她沒有去擦,任由它滾燙地滴在朱霖柔軟的發頂。孩子仰着小臉,淚珠兒也掛在長長的睫毛上,卻咧開嘴,無聲地笑了,小手依舊固執地伸向那片被燈光溫柔切割的黑暗——彷彿那裏,真的停泊着一艘等待啓航的船。
當最後一盞燈亮起,當週惠敏重新開口,聲音已不再清亮,而是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沙啞與滾燙:
“那顆心永遠屬於你……”
幕布上,銀色的船首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細小的光點。它們起初散亂,繼而匯聚,旋轉,最終,在黑暗的幕布中央,凝聚成一顆巨大、緩慢搏動的心臟輪廓。每一次收縮舒張,都伴隨着全場觀衆下意識的、整齊劃一的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十萬次心跳,在黑暗中同頻共振,匯成一種撼動靈魂的、沉默的轟鳴。
龔雪低下頭,看見朱霖不知何時已將那隻泰迪熊緊緊抱在胸前。熊耳朵內側,那行藍墨水寫的“頭等艙”字樣,在黑暗中竟隱隱透出微弱的熒光,像深海裏永不熄滅的航標。
就在這時,龔雪的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不是鈴聲,是設定好的、獨一無二的震動頻率——三長兩短,再三長。魏明道的密碼。她沒有掏出來,只是將手機緊緊貼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感受着那規律而堅定的震動,一下,又一下,彷彿隔着太平洋,正與舞臺上那顆搏動的巨大心臟,遙遙呼應。
紅館之外,香港的夜空澄澈如洗。遠處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碎成億萬點浮動的星火。一艘遊輪緩緩駛過,汽笛長鳴,悠遠而蒼涼,劃破寂靜的夜空,久久不息。
那聲音,像一聲穿越時空的召喚,又像一句遲到了一百年的回答。
船沉了。
可愛,從未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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