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奶爸學園 > 3365、觥籌交錯

看着小朋友們爭相喫煎餅果子,一個個都在稱讚果子好喫好喫真好喫,白建平老懷欣慰,拿出手機錄像,重點錄製小朋友們在鏡頭前誇獎煎餅果子好喫的畫面,回頭給老馬看,不得把老馬樂開花啊。

他沒有急着走,搬了...

回程的巴士在夕陽餘暉裏緩緩穿行,車窗玻璃被染成暖金色,映出孩子們安靜的側臉。沒人再大聲喧譁,連Robin都把小手疊在膝蓋上,盯着手裏那個透明觀察盒發呆,盒子裏那枚淡黃色的卵,在光線下像一滴凝住的蜜。榴榴把揹包抱在胸前,零食袋早空了,她卻沒伸手去摸——不是怕朱媽媽縫嘴,而是忽然覺得,那點餅乾渣子,比起盒子裏正在悄然分裂的細胞,輕得不值一提。

小白坐在靠前排,膝蓋上攤開一本硬殼筆記本,鉛筆尖懸在紙面遲遲未落。她剛記下三行字:“黃緣螢:雄蟲飛行閃光,雌蟲靜伏回應;浦江螢幼蟲水生,發光爲警戒;宋先螢棲息溼地,十年減九成。”可寫到這裏,筆尖洇開一小團灰霧。她抬頭望向窗外,城市邊緣的天際線正被晚霞燒出毛邊,遠處幾座新樓盤的塔吊還吊着未卸的鋼筋,在橙紅天幕下像幾根僵直的、鏽蝕的指骨。

“小白,你在畫什麼?”小薇薇湊過來,辮梢掃過小白胳膊。

小白沒說話,只把本子翻過一頁。空白頁上,她用鉛筆輕輕勾了一條彎彎的線——是地圖上那條貫穿程程市西北角的蒲河。接着,又在線旁點了七個細小的黑點,每個點旁標註着名字:蘆葦灘、老渡口、白鷺灣、螢草坡……全是陳研究員地圖上標着紅色叉的舊棲息地。第七個點,她猶豫了很久,才寫下“小紅馬學園後巷”四個字,又用橡皮擦掉一半,只留下模糊的“小紅馬”三個字,底下壓着一道淺淺的波浪線。

小薇薇忽然壓低聲音:“我昨天晚上查了‘浦江螢’。”她從書包裏掏出一臺兒童平板,屏幕亮起,顯示着一段科普視頻截圖,“你看,它幼蟲喫的螺,叫中華圓田螺,喜歡長在沒苔蘚、沒落葉、水流緩的淺水邊。我們學園後巷那條臭水溝……其實底下有淤泥,上週我蹲那兒看螞蟻搬家,發現過兩片溼漉漉的鴨舌草葉子。”

小白猛地轉頭:“你確定?”

“嗯!”小薇薇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珠,“還有,我用放大鏡看過,水溝石頭縫裏,有很小很小的、帶條紋的棕色小蟲……比螞蟻大一點點,爬得特別慢。”

車廂後排,嘟嘟正把紅絲帶重新繫緊,額頭沁出細汗。她沒說話,但手指無意識捻着絲帶邊緣,反覆摩挲——那上面用銀色筆寫着的“愛科學、愛螢火蟲”,墨跡已被磨得微微發亮。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前排的榴榴都豎起了耳朵:“陳阿姨說,螢火蟲不難過。可要是它飛着飛着,突然撞上路燈,光滅了,翅膀斷了,躺在水泥地上……它不會哭,可它疼不疼?”

沒人回答。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喜兒慢慢摘下貼在車窗上的臉,鼻尖留着一小片水汽印子。她輕輕碰了碰自己口袋,裏面裝着陳研究員送的另一樣東西——一張薄薄的再生紙卡片,正面印着一隻發光的浦江螢,背面是一行字:“請爲暗夜留一條路。”

這時,巴士駛過城西高架橋。橋下,一片待開發的荒地剛被推平,裸露的黃土像一道新鮮的傷口。荒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棵歪脖子柳樹,樹幹上被人用紅漆胡亂噴了幾個字:“拆!限七日!”樹根處,幾簇野薔薇正開着慘白的小花,在晚風裏簌簌抖動。

Robin突然“啊”了一聲,指着窗外:“小白!你看樹底下!”

所有人齊刷刷扭頭。就在那棵將死的柳樹根旁,一小片溼潤的泥地上,幾點微弱的、黃綠色的光,正一明一滅,節奏緩慢而固執,像被遺忘的脈搏,在推土機履帶碾過的陰影裏,固執地跳動。

“停車!快停車!”小白幾乎是喊出來的。

司機師傅一愣,踩下剎車。巴士晃了晃,停在高架橋下的應急車道。孩子們嘩啦一下全湧向車門,連譚錦兒都忘了喜兒的監督,第一個跳下車。張嘆和秦建國追上來時,只見十幾個小身影已散開在荒地上,圍成一個鬆散的圈,圈中心是那幾粒光點。

陳研究員也跟了下來,眼鏡滑到鼻尖,她快步走近,蹲下身,從隨身包裏取出一支微型手電——紅光模式。光束溫柔地罩住那片泥地。光點清晰起來:不是成蟲,是三隻剛羽化的雌性浦江螢,翅膀還帶着溼漉漉的褶皺,尾部光芒微弱卻穩定。它們正停在幾片半腐的柳葉上,細足輕輕顫動。

“它們……剛出來?”小米聲音發緊。

“對。”陳研究員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羽化需要高溼、遮陰、遠離強光。這棵柳樹……大概是這片荒地上最後一點能遮雨、能保墒的廕庇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孩子們繃緊的小臉,“可明天,推土機就會來。”

榴榴沒說話,只是默默解下自己癟癟的揹包,從最裏層掏出一個洗乾淨的玻璃果醬瓶——朱媽媽今早塞進去的,說“路上渴了喝”。瓶子還殘留着淡淡的藍莓香。她擰開蓋子,小心翼翼,用一片寬大的柳葉當鏟子,輕輕託起其中一隻雌螢。螢火蟲沒有掙扎,尾部的光在紅光手電下顯得格外溫潤,像一粒融化的青玉。

“我養它一天。”榴榴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就一天。等它……等它找到地方,我就放它走。”

小薇薇立刻蹲下,翻開她的平板,調出顯微鏡頭:“我錄下來!我要記下它今天每分鐘閃幾次光!”

嘟嘟解下紅絲帶,仔細鋪在果醬瓶底:“給它墊着,軟和點。”

Robin踮起腳,把小臉湊近瓶口,認真地說:“姐姐,你別怕,我們帶你去看星星。真正的星星,不是路燈那種假的。”

這時,一直沉默的史包包從衣兜裏掏出一個鐵皮小盒子——是他爺爺留下的老式火柴盒,盒蓋內側貼着一張泛黃的糖紙。他打開盒子,裏面沒有火柴,只有一小撮深褐色的、乾燥的苔蘚碎屑。“我奶奶說,這是從前屋後老井邊刮下來的。潮的。”他把苔蘚倒進瓶子裏,又用指尖蘸了點唾沫,輕輕點在苔蘚上。

陳研究員看着這一幕,喉頭動了動,沒說話。她悄悄按下了手機錄音鍵。

暮色漸濃,城市燈光次第亮起,像無數雙冷漠的眼睛。可在這片即將被抹去的荒地上,一個玻璃瓶裏,三點微光正與瓶外三點微光遙遙呼應,明明滅滅,彷彿在進行一場無人聽懂、卻莊嚴無比的對話。

回程路上,孩子們沒再討論實驗室的儀器或圖譜。他們輪流抱着那個裝着三隻雌螢的果醬瓶,瓶壁凝着細小的水珠。小舟一直沒說話,只是把小宋琴的手攥得緊緊的。小宋琴則一遍遍用指尖描摹瓶身上那隻印刷的浦江螢輪廓,彷彿要把那微小的生命刻進掌紋。

夜裏十點,小紅馬學園後巷。那條被大人嫌棄的“臭水溝”邊,聚着一羣打着手電的孩子。光束是特製的——小薇薇爸爸連夜改了燈泡,換成紅光LED;張嘆搬來了學園裏澆花用的長柄噴壺,裏面裝着清晨接的露水;秦建國蹲在溝沿,用鐵鍬小心清理着溝底淤泥旁堆積的塑料袋和爛菜葉;王舒怡舉着手機,屏幕裏播放着剛剪輯好的三分鐘短視頻:開頭是荒地上那三粒微光,中間是實驗室燈箱裏清晰的尾部結構,結尾是學園後巷溝沿上,孩子們用鵝卵石和青苔圍出的一個小小的、半圓形的淺水窪。

“明天一早,我們就把它播出去。”小白說,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潮溼的夜氣裏。她身後,所有孩子都靜靜站着,手裏捧着各自的觀察盒——盒子裏,那枚淡黃色的卵,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貝般的柔光。

凌晨一點十七分,學園監控室。老李揉着發酸的眼睛,剛想關掉顯示器,屏幕右下角突然跳出一個彈窗:【系統提示:後巷C區水位傳感器觸發微弱波動】。他疑惑地放大畫面——昏暗的紅外影像裏,學園後巷那條臭水溝的淺水窪中,幾片新鋪的鴨舌草葉子正微微晃動,葉片下,幾點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極其微弱的黃綠色光點,在緩慢地、極其規律地明滅。

老李愣住了。他下意識摸出手機,點開一個沉寂已久的羣聊,羣名是“小紅馬基建組(退休專用)”。他沒發文字,只拍了一段十五秒的紅外視頻,加上一行字:“老夥計們,看看這個。別告訴別人。”

消息發出三分鐘後,羣裏炸開了鍋。退休的園林工程師老周發來一張泛黃的圖紙照片,標題是《程程市城西生態廊道規劃(1987年草案)》,圖上一條用虛線標註的綠色脈絡,恰好穿過小紅馬學園後巷,終點指向三十公裏外尚未開發的蒲河源頭溼地。緊接着,退休的環保局老科長髮來一份掃描件:《關於禁止在城市建成區內使用高毒殺螺劑的補充通知(2003年)》,文件末尾有一行小字備註:“本市現存耐藥性中華圓田螺種羣,主要分佈於老城區磚砌排水溝及古河道遺蹟。”

凌晨兩點,學園屋頂。小白裹着小毯子,仰面躺在隔熱板上。她沒睡,望着城市上空被光污染染成淡紫色的天幕,數着那些真正屬於天空的、稀疏的星子。她手裏攥着那張再生紙卡片,背面“請爲暗夜留一條路”的字跡,在月光下清晰得刺眼。

樓下傳來窸窣聲。小白探頭看去,只見榴榴、嘟嘟、小薇薇、Robin,還有拄着柺杖、走路一瘸一拐卻堅持爬上來的史包包,正排成一列,沿着後巷圍牆根,默默往水溝邊搬運東西。榴榴抱來幾塊半溼的青磚,嘟嘟拎着半桶摻了苔蘚碎的泥漿,小薇薇捧着用保鮮膜封好的鴨舌草幼苗,Robin懷裏揣着她最寶貝的彩虹玻璃珠,一顆一顆,鄭重地埋進水溝邊新翻的鬆軟泥土裏——她相信,光透過玻璃珠,會變成螢火蟲喜歡的顏色。

小白沒下去。她只是把那張卡片翻過來,對着月亮。卡片正面的浦江螢圖案,在清輝裏彷彿真的在呼吸,尾部那一點微光,隨着她胸膛的起伏,極其緩慢地、卻無比堅定地,明——滅——明——滅。

同一時刻,千裏之外的某座海島觀測站。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放下望遠鏡,對助手說:“今晚的暗夜指數,比預測低了0.3。奇怪……內陸方向,似乎有片區域,光污染意外減弱了。”他轉身走向電腦,調出一張覆蓋全國的生態光感監測圖。在程程市座標附近,代表人工光源強度的猩紅色區塊,邊緣竟真的出現了一道極細、卻異常清晰的暗色裂隙——像一道剛剛癒合的、溫柔的傷疤。

而這張圖,將在七十二小時後,以匿名方式,出現在陳研究員的郵箱附件裏。郵件主題只有一行字:“您地圖上的紅色,或許可以少一個點。”

學園後巷的水溝邊,最後一顆彩虹玻璃珠被埋進土裏。Robin拍拍手上的泥,仰起小臉,對着黑洞洞的巷子上方,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句:

“螢火蟲!我們給你修好家啦!”

聲音撞在兩側斑駁的磚牆上,嗡嗡迴盪,驚起一隻夜巡的麻雀,撲棱棱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星光刺破的淡紫色雲絮。

風掠過溝沿新生的鴨舌草,葉片沙沙作響。在無人注視的淤泥深處,在苔蘚與腐葉交疊的幽暗裏,一枚淡黃色的卵,正悄然裂開一道細不可察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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