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ss~”
伴隨着一聲輕呼。
愛麗絲端着半壺鮮榨橙汁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倒進晶瑩剔透的水晶杯裏面。
半蹲半彎腰。
將包臀裙劃出飽滿的弧線。
金燦燦的頭髮依舊是一絲不苟地...
走廊裏的燈光忽然變得刺眼起來。
樂呵站在半開的會議廳門前,口罩還戴在臉上,只露出一雙微微眯起的眼睛,瞳孔深處卻像有細小的火苗在噼啪跳動。他沒立刻進去,也沒退後,只是靜靜站着,聽那道清亮又帶着點青澀緊張的聲音繼續從門縫裏鑽出來:“……所以我們的虛擬偶像不是‘可觸摸的陪伴’,不是‘會呼吸的幻覺’——它不靠算法堆砌人設,而是用真實情緒訓練模型,讓每個用戶第一次點擊‘打招呼’按鈕時,都能聽見一句帶着鼻音、剛睡醒似的‘早安,你來啦?’”
臺下稀稀拉拉幾聲笑,不多,但足夠讓講臺上那個穿白襯衫的李洛肩膀鬆了一寸。
樂呵喉結滾了滾。
不是因爲這話多新穎——他上輩子見慣了AI人格化包裝,甚至親手操盤過三個頂流虛擬偶像項目;真正讓他停步的,是那個聲音裏裹着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誠懇。不是路演話術裏被反覆打磨過的“痛點-解決方案-市場規模”,而是像把心剖開晾在PPT第十七頁,上面還沾着沒擦乾的實驗室咖啡漬。
“米哈悠”這個名字他聽過。
三個月前東方衛視內部簡報裏提過一筆:滬市交通小學孵化的校園創業團隊,靠一款叫《貓耳氣象站》的輕量級天氣App小範圍出圈,日活破八萬,服務器因暴雨預警推送崩過兩次。當時他只掃了眼數據,順手批了條“關注其技術底層,可納入青年創作者扶持計劃”。
他沒想到,“米哈悠”的創始人,會是他自己。
準確地說,是另一個平行時空裏、還沒被好萊塢鍍金、還沒簽下華納、還沒在戛納紅毯被三十七臺攝像機追着拍側臉的那個李洛——一個穿着洗得發軟的校服襯衫、說話時左手總不自覺摳右手拇指指甲蓋、講到關鍵處會突然卡殼然後撓兩下後頸的二十歲男生。
而此刻,那個男生正站在聚光燈下,身後大屏映着他連夜重做的第三版UI原型圖:一隻半透明的銀漸變狐狸蜷在手機界面右下角,尾巴尖隨着語音輸入節奏輕輕晃動。
樂呵抬手,指尖在口罩邊緣按了按。
不是掩飾表情,是在壓住突然湧上來的一陣眩暈。
太像了。
像他第一次在伯克利戲劇學院即興表演課上摔碎水杯後,教授說的那句:“李,你不用演痛苦,你站在那兒喘氣的樣子,就已經讓人想遞紙巾。”
像他簽完第一份經紀人合約那天,在舊金山公寓樓頂啃冷掉的三明治,抬頭看見整片海岸線被夕陽燒成熔金時,胃裏翻騰的既狂喜又荒謬的酸脹感。
像此刻。
他忽然明白了爲什麼系統面板在飛機上突兀彈出【體質+1】時,自己胸口那陣莫名的灼熱不是錯覺——那是另一具身體正在現實裏奔跑、呼吸、流汗、爲一個連天使輪都沒融到的項目熬夜改BP時,透過某種尚未被命名的量子糾纏,撞進他神經末梢的震顫。
“李總?”劉婉的聲音貼着耳根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範姐他們快等急了。”
樂呵沒應聲,目光卻越過她肩頭,釘在舞臺斜後方——那裏立着塊不起眼的亞克力展板,印着本屆“新新創業達人”評委名單。最末尾一行小字寫着:凜然資本合夥人·林硯。
他記得這個人。
去年《暮光之城4》亞洲首映禮後臺,林硯曾隔着三米遠朝他舉杯,眼神像在估量一塊未經切割的鑽石原石。後來對方發來過一封郵件,主題欄寫着“關於文化IP與虛擬人格共生路徑的粗淺探討”,附件是份四十頁PDF,每一頁腳註都精確到某篇中科院論文的DOI編號。
樂呵當時回了兩個字:“有趣。”
再沒下文。
可現在,展板上林硯的名字旁邊,用熒光筆潦草地畫了個歪扭箭頭,直指臺上的李洛——箭頭末端寫着一行小字:*“他說狐狸尾巴晃動頻率匹配人類微表情識別閾值,我查了,真他媽對。”*
字跡狂放,墨水洇開,像剛用鋼筆狠狠戳過紙背。
樂呵忽然笑了。
不是影帝式恰到好處的脣角上揚,而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帶着點沙啞震動的笑,震得口罩微微發顫。他抬手摘下口罩,隨手塞進西裝內袋,再理了理襯衫袖口——那裏露出一截線條凌厲的小臂,腕骨突出,青筋在薄薄皮膚下如游龍隱現。
“走。”他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開刃的刀劈開走廊裏凝滯的空氣,“先去見見我的‘未來’。”
沒人敢攔。
安保人員自動分列兩側,斯嘉麗踩着七釐米高跟鞋無聲跟上,劉婉小跑兩步才追平他的步速。經過消防通道口時,樂呵腳步微頓,目光掃過牆壁上張貼的“新新創業達人”活動導視圖——箭頭所指的B3層會議室,此刻正被密密麻麻的粉絲圍得水泄不通,閃光燈在玻璃門外炸成一片浮動的星羣。
他忽然問:“B3層電梯,現在能用?”
劉婉愣了下,迅速掏出對講機:“王隊,確認B3層東側貨梯……什麼?被粉絲堵死了?連維修通道都擠滿了?”
樂呵點點頭,轉身推開旁邊一扇標着“設備間”的鐵門。裏面堆滿備用投影儀和捆紮整齊的電纜,盡頭有扇鏽跡斑斑的金屬梯通向天花板。
“李總!”劉婉失聲,“這是……”
“應急通道。”樂呵已經踏上第一級臺階,皮鞋踩在鐵格柵上發出空洞迴響,“比電梯快三十秒。”
斯嘉麗吹了聲口哨,單手撐住門框靈巧翻身而入,高跟鞋尖精準點在第二級梯階上:“嘿,這比我在《復仇者》片場爬通風管道刺激多了。”
樂呵沒接話,只加快了攀爬速度。金屬梯在腳下輕微震顫,汗水順着額角滑進眉骨縫隙,帶來細微刺癢。他數着階數:七、十二、十九……當指尖觸到上方檢修口冰涼的金屬邊沿時,他忽然想起飛機上達達里奧枕在他臂彎裏說的那句:“你心跳太快了,像有架直升機在你肋骨裏試飛。”
那時他笑着含住對方耳垂:“那得感謝太平洋高空的稀薄空氣。”
此刻他單膝抵住檢修蓋板,猛地向上一掀——
刺目的白光轟然傾瀉而下。
他逆光躍出,落地時膝蓋微屈卸力,皮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越如鍾。正前方十米處,範兵兵舉着自拍杆的手僵在半空,陳曉嘴裏的潤喉糖還沒嚥下去,鍾瀚良剛舉起的保溫杯懸在胸前,杯口一滴水珠正緩緩墜落。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直到樂呵抬起手,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最上方兩粒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褐色舊疤——那是他十六歲在釜山碼頭替父親扛貨箱時,被生鏽鐵鉤劃開的。
“兵兵姐,”他開口,聲音帶着剛攀爬後的微喘,卻異常清晰,“待會兒上臺,幫我把這段剪進發佈會花絮。”
範兵兵眨了眨眼,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自拍杆差點脫手:“洛哥!你他媽是從鍋爐房鑽出來的?”
樂呵也笑,眼角泛起細紋,像被陽光曬暖的綢緞褶皺。他邁步向前,經過王曉塵身邊時伸手揉了把對方亂糟糟的頭髮:“王老師,您那套‘觀衆心理預期管理學’理論,今天能借我五分鐘嗎?”
王曉塵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一閃:“李導,您確定要拿‘新新創業達人’當案例?”
“不。”樂呵腳步未停,目光掠過朱亦龍緊繃的下頜線,最後落在陳曉臉上,“我要借陳曉的《陸戰之王》臺詞本——裏面所有‘命令式短句’,全給我標紅。”
陳曉一愣,隨即咧嘴:“得嘞!不過洛哥,您這到底是給電視劇做宣傳,還是……”
“是給‘李洛’造勢。”樂呵終於停下,站在國際會議中心B3層主會場入口,背後是電子屏滾動播放的《來自星星的他》片花,身前是上千雙等待被點燃的眼睛。他側過頭,對斯嘉麗眨了下左眼:“告訴林硯,就說‘那隻狐狸’的尾巴,我今晚就要摸到。”
斯嘉麗聳聳肩,掏出手機按下快捷撥號。三秒鐘後,她把屏幕轉向樂呵——對話框裏只有一行字,來自凜然資本官方郵箱:
【已備好三間靜音會議室。狐狸尾巴的生理信號協議,我們拆解了七十二小時。您覺得,該從‘心率同步’開始,還是‘瞳孔收縮速率’?】
樂呵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用拇指抹過自己下脣。
動作很輕,卻像抹掉一層無形的油彩。
走廊盡頭,B3層會議廳大門正被工作人員緩緩推開,門軸轉動的細微呻吟混着臺下驟然爆發的歡呼浪潮,滾滾而來。樂呵沒回頭,只是將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露出裏面那件純白襯衫——領口微敞,袖口挽至小臂中段,腕錶錶帶下隱約可見一道淡青色血管,正隨着脈搏微微起伏。
他邁步向前,皮鞋踏在光潔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某個巨大齒輪的齒尖。
而此刻,舞臺上,那個穿着校服襯衫的李洛正講到最後一句:“……所以,這不是我們的答案:不是造神,是養一隻會撒嬌、會生氣、會在你加班到凌晨三點時,突然發來一張它把爪子按在鍵盤上打出來的‘摸摸頭’截圖的……狐狸。”
臺下終於有人認真記筆記了。
樂呵走到幕布陰影邊緣,抬手做了個手勢。
後臺燈光師瞬間懂了——一束追光如利劍劈開黑暗,精準釘在舞臺中央那個少年身上。光柱裏,細小的浮塵正瘋狂旋轉,像億萬顆微小的星辰,正圍繞着一顆新生的恆星,開始它們最初的公轉。
樂呵看着光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飛機落地前,達達里奧把臉埋在他頸窩裏喃喃的那句:“你身上有股味道,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鹽,又像剛出爐的黑麥麪包。”
他低頭嗅了嗅袖口。
只有淡淡的雪松香。
可不知爲何,舌尖卻無端泛起一絲西瓜的清甜。
咔嚓。
遠處,不知哪個記者的相機快門,猝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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