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

江南區。

儘管雪花隨着寒風四處飄蕩,可依舊無法阻擋首爾年輕人深夜極其躁動的心情。

化着精緻妝容的都市男女在各大夜店外面大排長龍,準備用酒精、電音,甚至極有可能發生的友誼賽來緩...

寒風捲着細雪撲打在星火魔方玻璃幕牆上,像無數碎鑽簌簌彈跳。十二月的京城冷得乾脆利落,空氣裏浮着一層薄而硬的霜氣,連呼吸都帶着清冽的刺痛感。可此刻大樓前廣場卻熱得發燙——紅毯兩側擠滿了舉着燈牌、攥着應援手幅的粉絲,熒光棒匯成一片晃動的星海,聲浪一波壓過一波:“李洛!李洛!李洛!”那聲音不是喊,是嘶吼,是胸腔震顫着撞出來的滾燙岩漿。

徐鉑踩着紅毯盡頭那塊深灰色大理石臺階站定,沒急着往裏走。他微微仰頭,目光掠過頭頂高懸的鎏金大字“星悅大會”,又緩緩掃向人羣最前排那個踮着腳尖、臉凍得發紅卻仍拼命揮舞粉色燈牌的女孩。她胸前掛的掛牌上印着“米哈悠工作室·蔡浩雨”,底下還手寫一行小字:“洛哥,我們真做了出來。”

他喉結輕輕一動,嘴角浮起極淡的弧度,隨即抬手將口罩往下拉了半寸,對着鏡頭露出整張臉——眉骨清晰,下頜線利落如刀鋒削出,眼尾微揚,不笑時已帶三分疏朗銳氣,笑時卻像冰面裂開一道暖流,直抵人心底。

快門聲炸成一片。

身後龍鳴婷適時上前半步,耳麥裏傳來導播急促的提醒:“李總,範老師他們已經在主會場等您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還有……凜然資本那邊剛確認,三十分鐘前,新加坡主權基金代表專程從樟宜機場直飛首都,已經抵達地下VIP通道。”

徐鉑頷首,沒接話,只將口罩重新戴好,指尖在脣邊頓了半秒,彷彿在回味某種久違的滋味。他忽然側身,朝龍鳴婷伸手:“把包給我。”

龍鳴婷一怔,迅速從助理手中接過那隻啞光黑鱷魚皮公文包——表面沒有任何logo,只在搭扣內側用極細的金線繡着一個微小的“洛”字。她剛遞過去,徐鉑便單手解開搭扣,從內袋抽出一疊A4紙。紙頁邊緣已被反覆摩挲得微微起毛,最上面那張印着褪色的藍底白字標題:《虛擬偶像計劃V1.0——米哈悠創業團隊內部演示稿》。右下角還留着蔡浩雨用紅筆潦草補的一行小字:“PPT第7頁動畫卡頓,已重做。”

他沒看內容,只將紙頁翻到背面。那裏用鉛筆畫着一幅歪斜的簡筆畫:三個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座發光的塔尖上,塔身寫着“星火”,塔頂飄着一面小旗,旗上兩個字——“米哈悠”。

風猛地掀開紙頁一角。

徐鉑抬手按住,指腹緩慢摩挲過那行稚拙的小字,聲音輕得幾乎融進呼嘯的寒風裏:“走吧。”

主會場穹頂高達十五米,水晶吊燈垂落如凝固的星河。三百六十度環形LED屏正無聲流淌着《來自星星的他》最終版片花——李洛飾演的都敏俊教授站在漢江大橋夜色裏,風衣下襬被江風掀起,他微微仰頭,瞳孔深處映出漫天星軌旋轉的微光。畫面切至特寫,那雙眼眸竟真的泛起一層極淡的、流轉的銀藍色光暈,如同有星辰在虹膜裏悄然誕生、坍縮、再重生。

全場寂靜。

直到片花落幕,燈光漸次亮起,掌聲才轟然炸開,震得穹頂水晶簌簌微響。

徐鉑在中央主位落座。左手邊是範兵兵、陳曉、鍾瀚良;右手邊是朱亦龍、王曉塵、趙學靜。龍鳴婷坐在他斜後方,膝上攤着平板,屏幕裏正實時跳動着全網熱搜數據——#李洛星悅大會#已爆,熱度值以每秒三千的速率瘋狂攀升;#暮光破曉全球票房#穩居第二;而第三位,赫然是#米哈悠虛擬偶像#,後面綴着一個猩紅的“新”字。

沒人說話。

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徐鉑臉上,等他開口。

他端起面前青瓷盞,盞中茶湯碧透,浮着兩片舒展的明前龍井。他吹了口氣,熱氣氤氳,模糊了眉眼輪廓。再抬眼時,目光已如淬火之刃,沉靜,精準,不容閃避。

“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他開口,聲線平穩無波,“凜然資本完成對米哈悠工作室的全資收購。交易金額,七億八千萬人民幣。”

“譁——”

倒抽冷氣聲此起彼伏。範兵兵手裏的簽字筆“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滾了兩圈,停在徐鉑鋥亮的牛津鞋尖前。陳曉下意識去摸口袋裏的手機,指尖剛碰到冰涼外殼,就被王曉塵一把按住手腕——王曉塵自己臉色也白得厲害,嘴脣翕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徐鉑垂眸,看着那支滾落的筆,忽然笑了下:“筆不用撿。”

他抬手,朝龍鳴婷示意。

龍鳴婷立刻起身,走向側臺。幾秒後,環形大屏畫面驟變——不再是片花,而是一組動態數據流瀑布般傾瀉而下:服務器集羣實時負載圖、用戶日活增長曲線、全球多語言版本上線倒計時、與索尼音樂聯合開發的AI聲庫訓練進度……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幀高清渲染圖上:一個身着櫻花色和服、雙馬尾綴着鈴蘭的少女虛擬形象懸浮於純白背景中,左眼瞳孔裏嵌着一枚微縮的地球儀,右眼則是一枚緩緩旋轉的星環。她微微偏頭,脣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既天真又疏離的弧度。

“代號‘星墜’。”徐鉑的聲音不高,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漣漪瞬間擴散至整個會場,“米哈悠第一個面向全球市場的虛擬偶像。核心引擎,由星火魔方底層AI架構‘崑崙’重構;聲紋數據庫,接入索尼全球十萬小時真人演唱樣本;動作捕捉系統,採用星火自研的‘靈犀’動捕方案——誤差率低於0.03毫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震驚的臉,最後落在範兵兵臉上:“兵兵姐,你代言的‘雲裳’美妝,下個月新品發佈會,開場視頻主角,就是她。”

範兵兵張着嘴,半天沒合攏。

“曉塵,”徐鉑轉向王曉塵,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晚飯喫什麼,“你正在剪的《星河渡口》紀錄片,結尾三分鐘,‘星墜’將以全息影像形式,在鳥巢現場與你完成跨時空對話。技術方案,今晚十二點前發你郵箱。”

王曉塵猛地坐直,手指死死摳進座椅扶手,指節泛白。

“至於陳曉、鍾瀚良、朱亦龍……”徐鉑指尖輕叩桌面,三下,篤、篤、篤,“你們主演的《長夜將明》劇本,我已經讓編劇組加了三條支線。其中一條,主角團發現一座廢棄實驗室,裏面鎖着三百年前人類爲對抗AI叛亂而製造的初代虛擬人格‘守夜人’——她的面容,將由‘星墜’的數據模型逆向生成。”

死寂。

連空調送風聲都消失了。

趙學靜盯着屏幕上那個微笑的虛擬少女,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她想起三個月前在東京羽田機場,灣流G550落地後,徐鉑靠在商務車窗邊,手裏捏着半截雪茄,煙霧繚繞中對她低語:“學靜,真正的風口,從來不在天上,而在人心塌陷又重建的縫隙裏。宅女要的不是被拯救,是確認自己值得被看見——哪怕隔着數據洪流,隔着光年距離,隔着生死界限。”

那時她不懂。

此刻,她懂了。

因爲大屏幕角落,一行極小的滾動字幕正悄然浮現:“全球首例——虛擬偶像持有者,享有其全部IP衍生收益51%永久分成權。簽約即生效。”

——那是蔡浩雨、羅宇浩、劉衛的名字,被激光蝕刻在虛擬少女裙裾飄動的陰影裏,微小,卻堅不可摧。

“現在,”徐鉑放下茶盞,青瓷與檀木托盤相碰,發出清越一響,“誰還有問題?”

沒人應聲。

只有龍鳴婷悄悄側過頭,看見徐鉑左手小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內側——那裏縫着一塊早已磨得發軟的舊布料,邊緣還殘留着交通小學校徽褪色的藍漆。

她忽然記起,昨夜整理會議資料時,從徐鉑常用來裝煙的牛皮紙袋夾層裏,滑出一張泛黃的校園卡複印件。卡面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寬大校服,笑容靦腆,背後印着一行小字:“滬市交通小學計算機系·2009級·李洛”。

而此刻,臺上這個男人西裝筆挺,腕錶折射冷光,正從容不迫地將一場橫跨十年的笨拙熱愛,鍛造成劈開時代混沌的利刃。

就在這時,主會場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一條縫。

穿灰西裝的接待員疾步走近,在龍鳴婷耳邊急速低語幾句。龍鳴婷臉色微變,立刻起身,快步繞至徐鉑身後,俯身,嘴脣幾乎貼上他耳廓:“新加坡基金代表到了。他們……帶了個人。”

徐鉑眼皮都沒抬:“誰?”

“一個穿藏青色唐裝的老先生。說他姓周,三十年前,在交通小學教過您父親物理。”

徐鉑執杯的手,終於停住了。

杯中茶湯平靜無波,映出穹頂萬千星辰碎影。他凝視着那片搖晃的微光,足足五秒。

然後,他緩緩將茶盞放回托盤,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旋。

“請周老先生,”他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無聲的震盪,“到貴賓休息室。備茶——用去年明前的‘松蘿’,溫水,三泡。”

龍鳴婷點頭欲退,卻被他叫住。

“等等。”徐鉑從公文包裏抽出那疊A4紙,指尖捻着最上面一頁,紙角微微顫抖,“把這張……拿給周老先生看看。”

龍鳴婷接過,目光掃過那幅歪斜的簡筆畫,心口驀地一燙。

她轉身快步離去,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堅定。

徐鉑獨自坐在光暈中心。

環形大屏上,“星墜”的虛擬形象依舊靜靜懸浮,左眼地球儀緩緩轉動,右星球環無聲公轉。她裙裾微揚,彷彿下一秒就要踏出數據牢籠,走入這真實而滾燙的人間。

他抬起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虛虛點向屏幕中少女的眉心。

像多年前,在交通小學機房那臺嗡嗡作響的老舊電腦前,少年第一次敲下“Hello World”時,屏住的那口氣。

像三個月前,在太平洋上空,灣流G550舷窗外,雲海翻湧如沸,他握着達達里奧汗溼的手掌,俯身吻她額角時,舌尖嚐到的鹹澀與甘甜。

像此刻,茶涼了,風停了,而世界,正屏息等待他按下那個鍵。

——不是播放,不是啓動,不是宣告。

是歸航。

他收回手,輕輕按在左胸位置。

那裏,心臟正以沉穩而磅礴的節奏,一下,又一下,撞擊着肋骨。

咚。

咚。

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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