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天鼓 > 第二十三章 一封悲情信

秋天的雨涼嗖嗖的,落在身上冰涼冰涼,凍得人直打戰。傍中午的時候雨越下越大。王福春推着一車花生從北山上下來一路小跑。他穿着一件對襟白小褂,一條黑色前面不開襠的褲子,赤着腳。衣服全溼透了,活像一個落水雞。他臉上、脊樑上流着汗。汗水加雨水順着眉眼臉頰往下淌,他不住的用手擦擦流到眼裏的水,一絲冷的感覺也沒有。

他終於把花生推到了鐵梅花的家門口。自從去年田大海蔘軍走後,鐵梅花家的地就由王福春代耕。地裏的活無論是耕種鋤收全由王福春包下來。而且連挑水、掃院子的活王福春也幫着幹。他很勤快,也很熱情,鐵梅花很滿意。村裏擁軍優屬小組評價也不錯。

到了家門口王福春很快地把花生搬到鐵梅花家裏。鐵梅花看他溼成那個樣子便拿毛巾給他擦擦汗水,嗔怪地說:

“秋天的雨涼,冰着怎麼辦?天不好該早點往家走!”

王福春說:“北山就那三分花生我就一併幹完了,誰知道秋天的雨越下越大。不過沒有事,感冒不了。幹着活,出着勁,渾身熱着吶。”

說着話,鐵梅花就找出田大海日前穿過的衣服讓王福春到房間裏換一換身上滴着水的溼衣服。王福春說:“我還是回家換吧,反正是一個溼。”

鐵梅花說:“進去換換吧。我午飯也做好了就在這裏簡單喫點吧。”

開始王福春還有點不好意思。在鐵梅花的催促下他只好換了衣服,留下來喫飯。他從代耕日來還是頭一次在鐵梅花家喫飯。

鐵梅花鍋裏熬的大米地瓜粥稀飯,鍋簾子上蒸着豆麪丸子,還有饅頭,雞蛋蝦。

王福春坐在小桌旁邊喫邊說:“大米地瓜稀飯就着豆麪丸子,太順嘴了,這纔是咱農家幹活的好飯呢。”

鐵梅花坐在他對面抱着田甜,搖晃着孩子,嘴裏說:“不管操好,別嫌棄。咱窮家小戶的那有什麼好飯喫。”

王福春說:“不錯,確實挺好的。”

喫完了飯,王福春沒有走,留下來幫梅花摘花生。外面還是淅淅瀝下着秋雨,看樣子天老爺一時半時是睜不開眼。。

兩個人靜悄悄地摘花生,屋裏一片沉靜。

還是梅花打破了沉寂:“翠翠最近來信了嗎?”

“誰見到她一個字了。自去年走後總共來了兩封信。今年這封信還是上半年寫的。”王福春把一簍子花生倒在麻袋包裏,又抽了一鍋煙,磕去菸灰。“去年走後好幾個月纔給我來了一封信,說她一切都好。要我不用掛念,也不要想她。”他說,“今年來的這封信說得很不好聽。她想和我離婚,雖然沒明說,信裏話頭話尾就是這個意思。”

“她是怎麼說的?”梅花問。

“她說咱兩個一個在家,一個在外,生活工作都不方便。如果你有合適的可以找一個。我就退出來成全你。”

他問梅花:

“你看她這話不就這個意思嗎?”

沉默一會,梅花問:“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是不離不棄。”

“如果她明確提出來呢?”

王福春沒有明確回答,只是說,“我想等收拾辦當後,到部隊上去一趟向她道道歉,融通融通,爭取她的理解,恢復原來的關係!”

“你應該這樣做。”梅花鼓勵說。

“我真不理解翠翠會這樣對待我。當初我沒有報名參軍是我的不對。我一時糊塗。可她也不應該用這種方式折騰我呀!”他又抽了一鍋子煙,把一簍子花生倒進包裏。他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梅花不服氣地說,“殺人治之頭點地行了吧!我又不止一次地認錯,她還是不原諒我。你說我怎麼辦?”

鐵梅花說:“我看你應當多寫信鼓勵她的工作,多交流一下感情,用實際行動得到她的諒解和信任。”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我想說明的是,那次我的手指鍘草切了,確實不是人爲的自殘。那些日子我思想壓力大,精神不集中,幹活時出了事故,碰上了十五貫。你說倒黴不倒黴!”他停頓一下,嘆了口氣,“咳,你說誰能相信,就是跳進黃河也擺不清!”

“這件事你知道村裏的人怎麼反應?說你貪圖安逸,膽小鬼,不敢上前線才鬧出了的鬼把戲!誰知道確實是趕上巧了!”

“咳,說什麼也不好聽了。接受教訓吧!”說到這裏他問梅花:

“聽說大海在部隊進步很快。他呀,就是肯幹,能喫苦。”

“幹得倒不賴。聽別人來信說他受傷了,在部隊上治療。具體情況大海沒有說。誰知傳的是真是假。”

王福春說:“小道消息不可信,別操那份心了!”

“我也是這麼想,掛心也沒用。”

兩個人摘着花生,說着話。不知不覺半個下午過去了。一車花生快摘完了。

外面的雨小了,雲彩起個了。看樣子天要晴了。

王福春要回家,梅花送到門口,說:“謝謝你,幫了我的忙!”

王福春說:“這是誰和誰呀,還那麼客氣。再說,天下雨,閒着也是白閒着,還不如乾點活好,也減輕你一點負擔。”

回到家中,母親問:“中午怎麼沒回來喫飯呢?”

“中午在梅花家喫的飯,就沒回來。”

母親說:“你怎麼能在梅花家喫呢?她一個女人還帶着一個孩子,多不方便!”

“媽,這你就不知道啦。中午我回來卸完花生,本來準備回家。可梅花硬是不肯,說是她把飯做好了,留我在她家喫。我尋思喫就喫吧。喫完了,天下雨不能幹別的活,就在那裏幫她摘花生。也好,北山那幾分地的花生摘得乾乾淨淨,省了她的勁。”

“這就好,一個被孩子亂扯的女人,家裏家外不容易吶。幫她乾點活,也省了她的勁!”母親嘮叨着,又問,“你和翠翠的事沒念叨給梅花聽聽?”

“說了,我想聽聽梅花的意見。”

“梅花是怎麼說的?”。

“媽,怎麼說你就別管了。梅花和我都是一樣的看法,和爲貴嘛……”

時令已過大雪,天氣突然變臉。五六級西北風颳得樹梢嗚嗚作響。樹上未掉落的殘葉在寒風搖曳下紛紛飄零。空中一行人字隊伍的大雁在北風的助力下咕嘎咕嘎歡叫着向南飛去。

中午時分,街上一位十二三歲的小學生慌慌張張地跑到王福春家告訴說來掛號信了,外面有人找。

王福春急三火四往外跑。他簽了字,從郵遞員手裏接過掛號信,心裏怦怦地跳。他既高興,又有些恐懼。回到家裏,他翻來覆去地看着信封,地址沒有變,字跡也是翠翠寫的。 拆開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情極其紛亂。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從頭再看一遍,鎖定一下心情。

福春:

近來好吧,父母也都好!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在參加部隊冬季整訓。經過再三考慮還是決定給你寫這封信。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參軍已是一年零十一個月了。在這段時光裏,我除了戰火紛飛的工作之外,更多的是考慮我們之間的事情。這些事情不能不讓人去考慮,也不能不讓人焦心。人常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你結婚在一起一年多恩恩愛愛,沒有拌過嘴,沒有鬧過彆扭。想起那段美好時光也多麼叫人留戀。我感謝你對我的愛,對我的關懷和無私支持。這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自我當兵後,我反覆考慮平衡咱倆的關係。我回想着,最初開始的時候我是真心愛你的。這可以說源自在學校那段光陰裏。在高小兩年,那時我十幾歲就看好了你,你長得很帥氣,很瀟灑,爲人也很和氣。你很聰明,在班級裏每年年終或學期考試你都是名列前茅。這不得不使我產生對你的羨慕和崇愛。只不過那時候還小,只是在內心裏有一種朦朦朧朧的感覺。後來畢業了,回到村子裏,我還是暗暗地關注你。你在村子裏,在家庭中,勤快、好學、和善。後來有人提親,我就沒二心,滿口答應了。那個時候已有人向我媽提過親事,那個男人是一個很有地位的教書先生。被我堅決拒絕了。特別是後來我參加了民兵,增加了見識,擴大了交往。但是我對你還是忠貞不二。可是你卻移心追逐別的女人,結果惹出了亂子。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真正認識你。終於在你反省改正後咱倆相愛結婚了。

現在看來這一步走得過於倉促。結婚後,你越來越顯得自私自利。特別是在參軍報名問題上看出來你不是一個大男子漢,不是胸襟遠大,志在四方。而是一條非常自私、狹小,無所作爲的‘看家狗’。只能瞅着小家小業的安危和溫飽。在國難當頭,人民遭受塗炭的時候,一個男子漢畏縮不前,不敢挺胸而出,保家打天下,還叫什麼男子漢。最多也只是個窩裏趴。還不如我這個婦道人家。這樣的男人我是瞧不起的。

福春,我想既然兩個人志向不同,追求也不一致,又不能在一起生活,還不如勞燕分飛,各走各的路。名存實亡的婚姻還是早些分手好。你說呢,福春!

福春,請不要留戀過去的生活。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或許兩個人都能在新的生活中走出新的路;或許你離開我能找到一個溫馨幸福的伴侶;或許住多少年後,轉回頭再看看這段路我們的選擇是正確的。

福春,不管怎麼說我們是盡了一段夫妻的責任,在這平生的路途中有過緣分。你說對吧福春!我相信分離後我們還是好朋友,好兄妹。緣分不在情份在,不會結下怨仇。你說呢?

我希望見信後想得寬點,心胸開闊些。請原諒我吧!

你上次來信說要到部隊來看我,請就不要來了,我正在集訓學習。學習完結後我會主動給你寫信聯繫。

再見了福春。祝你身體健康,精神愉快!

田翠翠筆下 12。21

看完了信,王福春悶悶地在抽菸。他連着抽了三鍋子。抽得房間裏滿是煙霧。他用手措着腦袋,心裏像墜上了個大石頭那樣沉重。他思考着,思考着。他早就想到終究會這一天。不過他沒想到會這麼突然。

咳!也該如此吧。老天當初安排我倆夫妻一場就該這麼一段時光了。三國諸葛亮再聰明也是死在司馬懿前,沒有坐天下,也是命該如此!沒有什麼值得後悔的。離就離了吧。他又恨氣地想,我再重新找一個女人還新鮮着呢,有什麼不好。讓那眼高手低的死女人去風流吧!

他又在心裏說:不過不管怎麼樣我都要到部隊去看一看,親自把這事處理好。能挽回就盡力挽回,還是原配的好哇!他心裏忽一陣子,忽一陣子,一直矛盾着。看來他還是多麼留戀這個女人呀!

晚飯王福春喫得比平時少多了。他到民兵夜校學習回來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着。過去一些事就像過電影似的一幕幕在腦海裏翻滾。他回憶着翠翠,翠翠有她的優點,也有她的缺點。翠翠這個人心很細,很會體貼人,疼愛人。她很溫柔,很浪漫,讓男人浮想聯翩,快樂無窮。可是她內柔外剛,她看準了的事就是九頭黃牛也拉不回頭。這個人就是這個缺點,真難治。他想着想着……不知啥時候進入了夢鄉:他被人追趕到一個土臺子上。土臺子前面是萬丈深淵。王福春往下一看,嚇得心都要跳出來。腿打着戰戰,越往下看,越發暈。心想,掉下去可就是沒命了。正猶豫間,不知怎的一下子摔下了峭崖,他沒有摔着,卻輕飄飄地落下來。他安全了,也沒有人抓他了。

忽然間,他覺得自己的兩隻胳膊展開了,在空中飛翔。他越飛越遠,悠悠自在。他身下好像是金花河的一條河流。他在半空中看到魚兒在水裏游來游去,河水晶瑩剔透閃着一片光芒。他又飛遠了,看到了不少人在田裏幹活,說笑。他心裏十分暢快,心想:啊,我會飛了。會飛這樣簡單,比走路多輕鬆,再日後我就要飛翔了,不用走了,飛翔多麼自由自在,美哉,美哉……

不知啥時候他醒了,原來是一夢。他還想着夢的影子,我真的會飛嗎,他躺在炕上伸直胳膊想試試到底會不會飛,怎麼也飛不起來。咳,夢裏會飛的心情太好了,可惜我真的不會飛起來!

他想着這怪夢,可能好事情。日後有機會一定找圓夢先生掐算掐算。

鐵梅花終於盼來了田大海的來信。信是從某野戰軍醫院寄來的。鐵梅花拆開信不斷地翻看着。證實她上次聽到的消息是真實的。

信中說田大海在一次戰鬥中腿部受傷,已住院治療兩個多月,傷情恢復較好。請家中不要掛念。另說,大概需要半年的住院治療,傷病治好後不能繼續留隊,可能要復員回鄉;同時,信中還透露,趙金龍在一次攻打省城濟南城戰鬥中光榮犧牲。他的英雄事蹟非常感人,部隊已追認他爲中共黨員,授予特等英雄稱號。

信中說,在這次攻打濟南城戰鬥中,田大海和趙金龍都同時參加了。戰鬥打得非常激烈、殘酷。城牆高達四丈多,寬一丈二尺,城牆一律是磚石築成,固若金湯。在炸開城牆缺口時,田大海所在的排負責運送四丈多高的天梯。趙金龍所在的彈藥班負責爆破任務。田大海十幾個人抬着幾百斤重的梯子衝過護城河,來到城下。這時負責爆破任務的戰士連續派出三批都犧牲在半路上。第四批趙金龍主動請纓,他抱着炸藥包和戰友們很快向城牆衝去,眼見就要成功,他腹部受傷倒下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趙金龍英勇的爬起來了,他身子流着血,咬着牙關,爬上了天梯,點着了炸藥包。城牆被炸開了一個大缺口。我軍後續部隊衝上來了,爲全面攻城贏得了時間。

趙金龍也在這次爆破中光榮犧牲。犧牲時排長還在他身上翻出一封已寫好還未發出的家信和一封王桂花不久前寫給他的信。信上鼓勵他英勇作戰立功受獎的肺腑之言深深地感動了全連的官兵,大家表示一定向他學習,英勇殺敵,保衛勝利果實。

信中說,趙金龍犧牲的消息如果部隊和地方民政還沒有通知家屬和村子裏的話,這個消息千萬不要外傳,要絕對保密。不然會造成很不好的影響。切記,切記!!

信中說,上次你來信告知咱家的代耕工作特別好,各項農活也不用擔心。我知道後心裏很高興。請你轉告王福春我表示對他的衷心感謝。

另外,咱的小寶寶長得好嗎,長胖了吧。會叫爹媽了嗎。我甚是想念。如果有機會能照張相片寄來看看,那纔好呢!

鐵梅花看完了信,沉思了好一會子。她的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他捨不得趙金龍,也替王桂花痛惜。不過她又轉念一想,要打仗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包括田大海,爲了保家保田保飯碗,天天打仗誰敢保什麼時候不出事。爲國捐軀是光榮的,不管怎麼說也得走這一步,不能做懦夫,不能成爲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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