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香江媒體的輿論沒有停止,不僅加大探討補貼對碳硅集團的影響,還具體的掀起了對九州汽車電池的討論。

“碳硅集團是一個矛盾體,一方面強調新能源的快速發展,一方面又大力使用過渡方案,這種矛盾的體現讓...

臨港的傍晚,海風裹挾着鹹澀氣息漫過玻璃幕牆,在碳硅集團總部十六層的落地窗上凝出細密水珠。徐欣站在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目光落在遠處港口吊機起伏的剪影上。她剛掛斷李松的電話,聽筒裏殘留的電流聲尚未散盡,手機屏幕卻亮起新消息——是崔之愚發來的圖紙壓縮包,標註着“CTB-03版最終結構校覈完成”。她點開附件,一張三維剖面圖緩緩加載,電池包與車身底板融合的過渡曲線在藍光中泛着冷硬光澤,像一道尚未癒合的手術縫線。

這縫線底下埋着兩重壓力:一邊是Model 3即將登陸的陰影,一邊是郭鶴集團遞來的橄欖枝,裹着東南亞關稅壁壘與馬哈蒂爾政治餘溫的複雜氣息。她忽然想起今早陳鈞主任在辦公室說的那句“頭下長角”,當時兩人相視而笑,可此刻這比喻卻像根刺扎進神經——角若長歪了,怕是要頂翻自己人的脊樑。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呂卿亮的微信,只有六個字:“徐總,真不考慮?”後綴跟着個抖音財經號後臺截圖,粉絲數赫然顯示27.3萬,最新一條視頻標題是《脫歐投票前夜,Mus指數如何預判73.2?》。畫面裏張朝陽穿着深灰襯衫,手指輕點平板電腦上的波動曲線,背景音是他刻意壓低的磁性嗓音:“……不是數據迷信,是看見人類在算法裏的呼吸節奏。”

徐欣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抬手將手機倒扣在桌面。陶瓷外殼磕出清脆一聲,驚得窗臺綠蘿葉片微微一顫。她拉開抽屜,取出半包沒拆封的薄荷糖,撕開錫紙時指尖被鋒利邊緣劃出細小血線。甜味混着鐵鏽氣在舌尖炸開,她盯着那點殷紅,突然想起三年前在香江中環寫字樓裏,俞興也是這樣把糖紙折成紙鶴,擱在基金合同複印件上,說:“監管文件要蓋章,但人心不用蓋章,它自己會跳。”

門被敲響。王川福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捏着份藍色封皮的文件:“徐總,郭鶴那邊傳真過來的股權架構圖,還有他們法務剛修訂的《跨境代持補充協議》。”他頓了頓,把文件放在她手邊,“我讓財務部做了三套模型,按最保守測算,如果接盤郭鶴,明年碳硅海外營收佔比會從3.7%跳到18%,但現金流壓力……”他沒說完,只是用指腹點了點文件末頁那個加粗的“2.4億”數字。

徐欣沒碰文件。她起身走向會議桌,從公文包裏抽出一疊A4紙——那是今早她親自打印的馬來西亞汽車產業白皮書。紙頁邊緣已被反覆翻閱磨出毛邊,第三頁用紅筆圈出兩行小字:“寶騰年產能25萬輛,實際利用率僅41%;零部件本地化率不足35%,核心電機依賴日系供應商。”她將白皮書推到王川福面前,指尖停在“35%”上:“告訴郭家,碳硅不收爛攤子。但如果我們合資成立新公司,由碳硅控股60%,負責電池系統與電控研發,郭鶴提供整車平臺與東盟渠道——這個方案,今晚八點前我要看到他們董事會的書面反饋。”

王川福怔住:“可他們剛說……”

“剛說要代持股權規避49%限制?”徐欣截斷他的話,轉身從保險櫃取出一個牛皮紙袋,“這是嘉外集團去年經手的郭鶴全部物流單據,包括他們從寧德時代進口電芯的報關清單、在巴生港的倉儲成本明細。”她抽出其中一張,上面印着“寧德時代NCM811電池模組-單價$127/千瓦時”,旁邊手寫批註:“實付價$98,差額由郭鶴補貼運費抵扣。”她把紙片推過去,“告訴郭孔,碳硅的CTB技術能讓電池包減重18%,但若繼續用他們現在的熱管理系統,冬天續航衰減會比九州多出23公裏。這些細節,他們法務不會寫進協議,可我們的工程師會在產線上用焊槍說話。”

窗外暮色漸沉,海面浮起一層碎銀般的微光。徐欣走到飲水機前接水,水流注入玻璃杯的聲響格外清晰。她忽然問:“王總,還記得去年我們在申城車展推九州時,那個穿藍工裝的老技師嗎?”

王川福點頭:“修過三輛展車空調的李師傅。”

“他昨天辭職了。”徐欣看着杯中晃動的水影,“說兒子在吉隆坡買了房,要過去幫看工地。走之前塞給我個U盤,裏面是郭鶴產線拍的27段視頻。”她從口袋掏出U盤放在掌心,金屬表面映出天花板的冷光,“第一段是焊接機器人手臂漏油,第二段是塗裝車間溼度超標導致漆面橘皮……最後一條,是他們總裝線工人用膠帶纏繞線束接口。”

王川福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忽然明白徐欣爲何堅持要控股——不是爲掌控權,而是爲把那些膠帶扯下來。

“徐總,”他聲音沙啞,“要不要先和俞總通個氣?”

徐欣終於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他今早飛新加坡了,說去見個‘老朋友’。”她晃了晃手機,“郭家傳真的時候,他正和星展銀行的人喫午飯。菜單我看了,主菜是黑椒牛柳,配菜是清炒時蔬——全素的牛柳,你知道爲什麼嗎?”

王川福搖頭。

“因爲星展的合規官姓陳,和陳鈞主任是表親。”徐欣把U盤輕輕按進王川福掌心,“碳硅現在有兩條腿走路,一條踩在臨港的水泥地上,另一條……得學會在南洋的橡膠林裏辨認樹根走向。”

話音未落,手機驟然震動。屏幕上跳動着“劉琬英”三個字。徐欣接起,聽筒裏傳來麻將牌嘩啦碰撞的脆響:“喂?徐總,剛胡了把清一色,手氣旺得很!聽說你要接郭鶴?”

“劉總手氣好,不如來當我的獨立董事?”徐欣望着窗外,一艘貨輪正拉響離港汽笛,“薪酬按天結,每天三圈麻將,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

劉琬英大笑:“這買賣我做!不過徐總,你得答應我件事——等郭鶴產線改造完,讓我侄子去當質量總監。那孩子在豐田幹了八年,專治膠帶。”

掛斷電話,徐欣拉開抽屜最底層,取出個暗紅色絨布盒。打開盒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銅質徽章,中央刻着抽象齒輪與稻穗交織的紋樣,背面蝕刻着“1998·嘉外物流奠基”。這是父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她摩挲着徽章邊緣的細微刮痕,想起老人臨終前攥着她手腕說的話:“囡囡,碼頭上的浪再大,船錨得扎進海底岩層裏……可要是海底都是流沙呢?”

她合上盒蓋,金屬撞擊聲短促而冷硬。

此時王川福的手機也響了。他低頭瞥了眼屏幕,臉色微變:“徐總,是李松。他說……郭家剛收到馬哈蒂爾辦公室的傳真,要求暫停所有關於郭鶴股權的磋商。”

徐欣沒回頭,只是把銅徽章放回絨布盒,動作輕緩得像安放一枚即將入土的種子。她望向海平線處最後一道金光,忽然說:“王總,去把崔之愚叫來。還有,通知採購部,把原定給九州配套的寧德時代電芯訂單,改成比亞迪刀片電池。”

“可比亞迪的交付週期……”

“讓他們明天就派工程師來臨港。”徐欣轉身,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上淡青色血管,“順便告訴崔工,CTB-03版的結構強度,按郭鶴產線最舊的那臺衝壓機參數重新驗算——誤差允許值,放寬到±0.3毫米。”

王川福欲言又止,最終只應了聲“好”。他快步走向門口時,徐欣的聲音從身後飄來,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對了,讓法務把那份《跨境代持補充協議》燒了。改成《碳硅-郭鶴新能源聯合實驗室共建備忘錄》,重點寫明:所有技術研發成果,知識產權歸屬雙方共有,但首發應用權歸碳硅所有。”

門關上後,辦公室徹底安靜。徐欣走到窗邊,海風忽然猛烈起來,掀動她耳畔一縷碎髮。她伸手撥開,目光掠過對面大樓LED屏滾動的新聞——“特斯拉上海工廠獲准擴產,年產能將提升至75萬輛”。屏幕藍光映在她瞳孔裏,像兩簇幽微的火苗。

她忽然記起俞興上週在臨港食堂說的話。那時他正用筷子尖挑起一粒米飯:“徐總你看,這粒米單獨看是白的,可要是放進整碗飯裏,它就只能跟着別的米一起變黃。”她當時笑着把米粒撥進自己碗裏:“那我偏要把它挑出來,曬成金黃色。”

此刻海風捲着鹹腥撲在臉上,徐欣抬手抹去眼角被風吹出的生理淚水。她轉身打開電腦,新建文檔命名爲《郭鶴破局三策》,光標在空白頁面上無聲跳動。窗外,第一顆星悄然浮上海天交界處,微弱,卻執拗地亮着。

(全文完)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