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地中。
上次陣法試驗的空地上。
白子曦在一旁,用瑩白如雪的手調兌着火紅的靈墨。
墨畫捏着筆,專心畫着陣法。小橘則做些端茶遞水的小雜活。
三人聚在一起,各司其職,畫面倒也其樂...
墨畫站在土棺陣前,指尖輕輕拂過那晶瑩剔透、泛着微黃玉質光澤的棺壁。指尖觸感冰涼而堅實,竟真如上等青岡巖所鑿——可這分明是靈力凝成,是陣紋催發,是法則具象,是二十七道高階陣紋在八品靈墨加持下,將土行本源之力壓縮、塑形、結晶化後的產物。
他收回手,神識沉入陣樞,細細感知陣內情形。
金石力士正伏在棺底,雙臂撐地,關節處咯吱作響,每一下掙扎都帶動整座土棺微微震顫。可那震顫不過如漣漪輕蕩,旋即被陣法內部層層疊疊的“沉滯”之力撫平。這不是簡單的禁錮,而是以陣爲界,自成一域:棺內時間流速略緩,重力倍增,靈氣稀薄如真空,連靈識探入都如墜泥沼,遲滯三成有餘。
墨畫心頭一跳。
這已不單是困陣。
這是……小域雛形。
三品高階陣法,竟能觸及“域”的邊緣?雖只是芥子微光,卻如星火燎原——若再往上推演,四品陣法是否真能開一方小界?五品陣法,是否可凝虛爲實,衍化山川草木、風雷雨電?
他忽然想起師父莊先生曾說過的一句話:“陣者,非止繪符刻紋,實乃截天之刃、削地之鑿、括寰宇於方寸、納萬古於須臾。”
當時只覺玄奧,如今立於這土棺之前,才真正嚐到一絲“括寰宇於方寸”的滋味。
墨畫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心緒,轉頭望向遠處。
大橘蹲在一塊青石上,兩隻小手託着腮幫,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盯着土棺,連呼吸都放輕了。她身後一隻白羽仙鶴歪着腦袋,也學她模樣蹲着,長喙微張,彷彿也被這奇景懾住。
墨畫忽而一笑。
他抬手,袖口一揚,一縷青煙自指尖逸出,在半空盤旋三匝,倏然散開,化作七點微光,如星鬥懸垂——正是他早年練熟的“七星引靈術”,本是煉氣期用來牽引靈脈、校準陣眼的小把戲,如今以金丹神識催動,輕巧如拈花。
七點靈光緩緩落下,分別嵌入土棺七處陣樞節點。
嗡——
棺身輕震,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如水波流轉。緊接着,棺蓋一側,竟無聲滑開一道尺許寬的縫隙,內裏幽暗,卻無半分陰寒之氣溢出,反倒有一股溫潤土腥氣撲面而來,像是初春翻過的黑壤,帶着生機。
大橘“呀”了一聲,差點從石頭上滑下來。
墨畫卻面色微凝。
他沒開棺——只是借七星引靈術,臨時改寫了一道“啓封靈樞”的瞬時權限,讓棺內壓力與外界達成短暫平衡,從而撬開一線。
目的只有一個:驗證陣法的“可控性”。
困陣若只能困,不能放,便不是陣,是牢。
而牢,終究要人來開鎖。
可真正的高階陣法,不該仰賴外力解鎖,而應由佈陣者心意所至,收放隨心,如臂使指。
墨畫並指一點,神念沉入陣樞最深處,嘗試構建一條新的“卸力通路”——不是靠外力撬動,而是從陣法內部,反向消解土棺的“凝實”結構,將其還原爲遊離靈力,再徐徐導出。
這需要極精準的靈力調控,對神識的損耗,比畫陣時更甚。
他額角滲出細汗,指尖微微發顫。
半息之後,土棺表面青光驟盛,那道縫隙緩緩擴大,直至尺餘,棺內景象終於清晰——金石力士單膝跪地,頭顱低垂,周身金鐵光澤黯淡,關節處裂痕縱橫,幾塊碎甲散落於地,顯是方纔掙扎太過劇烈,又遭陣法反噬,已是強弩之末。
墨畫鬆了口氣,指尖輕彈。
“撤。”
一字出口,如敕令。
整座土棺瞬間崩解,沒有轟鳴,沒有爆裂,只似琉璃遇火,無聲無息化作萬千細密金塵,懸浮於半空,如一場靜默的黃金雪。每一粒微塵都裹着未散盡的土行靈韻,在夕陽餘暉下熠熠生輝,又緩緩沉降,沒入泥土,彷彿從未存在過。
唯餘地上一道淺淺印痕,和那尊癱軟在地的金石力士。
大橘“哇”地一聲跳下青石,衝過來圍着力士打轉:“它……它沒壞掉麼?”
墨畫搖頭:“沒壞,只是靈樞陣被我改過了,它現在只能走三步,抬手兩次,說話三個字——再多,機關會燒燬。”
大橘睜大眼:“那……它還能用麼?”
“能。”墨畫彎腰,指尖抹過力士眉心一道裂紋,一滴靈墨自指尖沁出,悄然滲入。“我給它續了半炷香的命。足夠你拿回去,跟容真人說——‘力士試陣時受了點輕傷,但主體完好,已請墨畫師兄修復如初’。”
大橘一愣,隨即拍手:“妙!”
她忽又壓低聲音:“那……容真人信麼?”
墨畫直起身,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澄澈:“信不信,不在於話真不真,而在於誰說的。”
大橘似懂非懂,但見墨畫神色篤定,便用力點頭:“嗯!他這麼說,我就這麼回!”
墨畫笑了笑,轉身走向那片被陣法反覆碾壓、又反覆沉降的土地。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仔細端詳。
土質細膩,微帶溫潤,竟比先前更富生機。陣法殘留的土行靈韻,已悄然滲入地脈,滋養着下方根系。他甚至看到幾粒新芽,正頂破腐葉,怯生生探出嫩綠尖角。
陣法,原來不止能殺,亦能生。
他忽然想起小師姐白子曦曾提過一句:“上乘陣法,攻守之間,必存一線生機。否則便是戾陣,久持必反噬佈陣者心神。”
彼時他以爲是學院派的迂闊之論,如今親證,才知此言如金石擲地。
墨畫將那撮土輕輕撒回地面,起身時,目光掃過遠處山巒。
暮色漸濃,雲霞如錦,染紅了半邊天際。山風拂過,帶來草木清氣,也送來一陣極細微的“咔嚓”聲。
像是枯枝折斷。
墨畫神色微動,側耳凝聽。
聲音又來了,這次更近,夾雜着窸窣摩擦,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嶙峋山石間攀爬挪移。
大橘也聽見了,縮了縮脖子:“什麼聲音?”
墨畫沒答,只將手按在儲物袋上,神識如網鋪開。
三百步外,山坳陰影裏,一團灰褐色的影子正緩緩蠕動。它沒有頭,沒有四肢,只是一團不斷延展、收縮的膠質狀軀體,表面覆着細密鱗甲,在殘陽下泛着油膩光澤。所過之處,青草枯萎,蟲豸僵斃,連泥土都泛起一層灰敗死氣。
蝕骨菌傀。
墨畫瞳孔微縮。
此物並非活物,而是南疆巫蠱宗以千年屍苔、腐骨髓、怨魂絲糅合煉製的穢物傀儡,專破靈力屏障,啃噬陣基靈媒,最是陰毒難纏。尋常修士見之,避之唯恐不及。
可它怎會出現在小福地外圍?
小福地有護山大陣,結界森嚴,連飛鳥過境都會被靈光映照,留影示警。一隻蝕骨菌傀,絕不可能悄無聲息潛入。
除非……
墨畫眸光一冷。
除非它是被“放”進來的。
大橘也看見了,嚇得後退兩步,揪住墨畫衣角:“那……那是什麼鬼東西?”
墨畫沒回頭,只將她往身後輕輕一拉,低聲道:“別出聲,閉息。”
他左手悄然掐訣,指尖靈光微閃,一縷極淡的土行靈力,如遊絲般飄出,悄然沒入腳下土地,無聲無息蔓延而去。
那蝕骨菌傀似乎有所感應,蠕動一頓,頭部位置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內裏猩紅粘液與無數細小口器,齊齊轉向墨畫所在方向。
它發現了。
墨畫卻不慌。
他右手已取出一支筆,蘸取玉瓶中最後一滴土系靈墨——那靈墨入筆,筆尖竟自發凝出一層薄薄晶殼,靈性勃發,幾欲掙脫筆鋒。
墨畫手腕一沉,筆走龍蛇,在身前三尺虛空,凌空勾勒。
沒有紙,沒有陣媒,僅憑靈墨與神識,在虛空中強行構架陣紋!
一道、兩道、三道……二十七道紋路,如金線繡空,瞬息成型。紋路未閉合,陣勢未成,可那蝕骨菌傀已發出刺耳尖嘯,整個軀體瘋狂扭曲,朝墨畫猛撲而來!
墨畫筆鋒未停,最後一劃,如驚雷劈落!
“封!”
虛空陣圖轟然亮起,金光暴漲,一座三丈高的虛幻土棺,憑空凝現,棺門大開,如巨口吞天!
蝕骨菌傀衝勢太急,收剎不住,一頭撞入棺中。
轟——!
土棺閉合,金光內斂。
可這一次,棺身並未晶化,反而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內裏傳來沉悶如擂鼓的撞擊聲,還有令人牙酸的“滋滋”腐蝕聲。
墨畫面色微變。
蝕骨菌傀竟在啃噬陣紋!
它並非單純靈力所化,其體內穢氣能污靈墨,蝕陣紋,瓦解法則結構!這已不是普通困陣所能應對。
墨畫眼神一厲,左手猛然掐訣,神識如刀,悍然切入陣樞核心,強行中斷陣法運轉!
土棺轟然潰散,蝕骨菌傀裹挾着潰散的靈力碎片,嘶吼着再度撲來,速度更快,氣息更兇,周身灰霧翻湧,已凝成實質惡瘴!
千鈞一髮之際,墨畫卻做了個誰都想不到的動作——
他竟將手中那支飽蘸靈墨的筆,反手一擲!
筆如流光,不射傀儡,反朝自己左肩狠狠刺去!
噗嗤!
筆尖沒入血肉,墨汁順着傷口狂湧而出,卻未滴落,反而如活物般纏繞上墨畫手臂,迅速蔓延,化作一道道赤金色的奇異陣紋!
他竟以自身爲陣基,以精血爲靈媒,以神識爲刻刀,當場構築一道血契陣紋!
大橘嚇得尖叫:“墨畫!”
墨畫卻面無表情,左掌猛地拍向地面!
“起!”
大地震顫,數十道粗如兒臂的土黃色靈力光柱自地下暴起,交織成網,瞬間將蝕骨菌傀兜頭罩住!
光柱表面,赫然浮現出與墨畫臂上一模一樣的赤金陣紋——那是以血爲引、以身爲媒的臨時陣圖,威能遠超尋常土棺,更含一絲斬邪破穢的凜然意志!
蝕骨菌傀撞入光網,頓時發出淒厲哀鳴,周身灰霧被金紋灼燒,滋滋冒煙,軀體迅速乾癟、龜裂。
它瘋狂掙扎,可光網越收越緊,赤金紋路如烙鐵般印入它軀體,每一寸侵蝕,都伴隨着黑煙升騰與慘嚎。
十息之後,哀鳴戛然而止。
光網收斂,原地只剩下一小團焦黑渣滓,還冒着縷縷青煙,散發出濃烈硫磺與腐肉混合的惡臭。
墨畫緩緩收回手,左肩傷口自動癒合,只餘一道淡淡金痕,如胎記隱於皮下。
他喘了口氣,額上汗水涔涔。
大橘衝上來,小臉煞白:“他……他沒事吧?”
墨畫搖搖頭,目光卻落在那團焦渣上,眉頭緊鎖。
他彎腰,用指尖挑起一點灰燼,置於掌心。神識探入,只見其中尚存一縷殘破神識,如風中殘燭,微弱卻執拗,正艱難維持着某種……座標印記。
墨畫瞳孔驟然收縮。
這印記,他認得。
三年前,在太虛門藏經閣最底層,他翻閱一部殘破《南疆異志》時,曾見過一模一樣的印記拓片——那是巫蠱宗“引魂釘”的獨門標記,釘入傀儡,便如種下一顆種子,可千裏之外,遙遙操控!
有人,在操控這蝕骨菌傀!
而且,對方就在這附近!
墨畫霍然抬頭,目光如電,掃向山坳對面一片濃密竹林。
竹影婆娑,風過無聲。
可就在他視線掠過的剎那,竹林深處,一道極其細微的銀光,倏然一閃,隨即隱沒。
像是……一枚針尖,反射了最後的夕照。
墨畫心口一沉。
那不是錯覺。
是有人在窺視,且修爲極高,至少金丹後期,甚至……元嬰!
他不動聲色,緩緩將掌心灰燼捏碎,任其隨風飄散。
“走。”他牽起大橘的手,聲音平靜無波,“回去了。”
大橘懵懂點頭,乖乖跟着。
兩人沿着山徑緩步而行,墨畫腳步不快,卻始終未曾回頭。直到轉過一道山樑,徹底脫離竹林視野,他才停下,指尖悄然掐訣,一縷神識如遊絲,悄無聲息附着在方纔那縷飄散的灰燼之上,逆向追蹤而去。
神識如梭,穿過山石,掠過溪澗,最終,竟一路延伸,沒入小福地山門之內,停駐在一處僻靜院落——正是容真人日常起居的“棲霞小築”。
墨畫腳步一頓。
容真人?
他眸光幽深,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小福地不在,容真人亦不在……可她的棲霞小築,爲何會成爲“引魂釘”的歸處?
這念頭如冰錐刺入腦海。
墨畫面上卻愈發平靜,甚至抬手,替大橘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聲音溫和:“今日之事,一個字,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子曦姐姐。”
大橘仰起小臉,用力點頭:“嗯!我發誓!”
墨畫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髮:“乖。”
夕陽徹底沉入山脊,餘暉將兩人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路上,像兩道沉默的剪影。
墨畫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小福地匆匆赴地宗,容真人棲霞小築暗藏引魂釘……這背後,究竟牽扯着怎樣一張網?
而這張網,又是否早已悄然籠罩了小福地本身?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左手。
臂上那道赤金血紋,正緩緩隱去,可指尖卻彷彿還殘留着靈墨灼燒的微痛,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來自南疆深處的、陰冷黏膩的瘴氣味道。
夜風忽起,捲起幾片落葉,打着旋兒掠過腳邊。
墨畫抬起頭,望向小福地燈火次第亮起的方向。
那裏很安靜。
可墨畫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牽着大橘的手,步伐沉穩,一步一步,踏着漸濃的夜色,走向那片看似安寧的燈火深處。
身後,山風嗚咽,竹影幢幢,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靜靜注視着這一切。
而墨畫的儲物袋中,那幾張新得的三品高階陣圖,正安靜躺着。
其中一張,名爲《炎殺陣》,七十四道烈焰紋路,焚盡八荒。
另一張,則是《玄機鎖靈圖》,三十六道幽微陣紋,專破傀儡引魂。
墨畫沒看它們。
可他知道,從今晚開始,這些陣圖,再不是紙上談兵。
它們,都將真正活過來。
在血與火裏,在暗與光之間,在這座名爲小福地的、看似寧靜的山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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