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修真小說 > 陣問長生 > 第102章 中計

“我們要去看看麼?”

白子曦小聲問墨畫。

她從小到大,受家族和長輩保護,幾乎從未經歷過這種冒險,因此看着那個黑黢黢的玉牀機關,忍不住有些好奇。

墨畫思索片刻,輕輕點了點頭:“去看...

墨畫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劃,將那水寫的“顧”字抹去,茶漬蜿蜒如血線,倏忽散開,只餘一點溼痕。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食指——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紋路,像一道封印,又似一道未癒合的舊傷。這紋路,三年前在小鸞山後崖斷魂澗底,被一隻枯瘦老手按在他掌心時,便已悄然烙下。那人沒留下名字,只留了三句話:“陣非死物,靈骸非傀;若見姓顧者執刀問案,莫應聲,莫對視,莫憶前塵。”

當時墨畫以爲是瘋言妄語。

如今茶氣氤氳,滿室寂靜,趙掌櫃早已退至門外守着,雅間內只剩他一人獨坐。窗外斜陽正墜,將朱慕辰臨走前擱在窗臺那隻機關鸞鳥鍍上一層金邊。那鳥兒雙翅微張,尾翎卻歪了一寸,右足關節處銅鉚鬆動,露出底下一絲極細的銀絲——不是尋常機關術所用的玄鐵芯線,而是“流光引脈”,專用於導引靈韻入器的祕法材料,只產於北溟寒淵深處,千金難求一縷。

墨畫瞳孔微縮。

他緩緩拾起機關鳥,指尖拂過右足關節,銀絲微顫,竟隱隱與他袖中靈骸殘片共鳴。那殘片自他入坤州以來便沉寂如石,此刻卻泛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溫熱,彷彿久旱龜裂的河牀,聽見了第一滴雨聲。

他心頭一震,再抬眼時,目光已不再落於機關鳥,而是穿透窗欞,投向富貴樓後巷深處——那裏青磚斑駁,牆根生着半尺高的墨色苔蘚,潮溼陰冷,尋常人避之不及。可墨畫分明記得,五日前他初來富貴樓接單,曾見一名灰袍老嫗蹲在巷口修補陶甕,手中針線並非絲麻,而是一縷縷凝而不散的黑氣,縫合處泛着幽藍微光,甕腹刻着半枚殘缺符印:巽位三疊,艮宮反旋,正是《九曜引煞圖》裏“鎮魄甕”的起手式。

那老嫗見他駐足,只抬眼掃了一記,眼神渾濁,卻讓墨畫脊背發涼。

——那是真正見過血、熬過劫、把命釘在因果鏈上的人,纔有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朱慕辰方纔所說:朱家近兩成買賣,皆系機關造物。可朱家祖訓《玄機誡》開篇便明言:“機關之要,在形不在靈;若器生靈韻,必有主祭,非族長親敕不得啓封。”朱慕辰不過築基中期,連本命法寶都未煉成,何德何能,竟能以流光引脈爲樞,驅動靈骸級共鳴?更遑論,那銀絲纏繞的方位、力道、迴旋角度……分明暗合“七轉牽機陣”的第三重變式——此陣乃墨畫前世親手所創,從未外傳,連小鸞山藏經閣殘卷裏,都只記了半頁草圖,且標註“禁印,觸者神潰”。

茶涼了。

墨畫放下機關鳥,指尖在桌沿叩了三下。

篤、篤、篤。

節奏如心跳,又似某種古老契約的密語。

門外趙掌櫃立刻推門而入,神色恭謹:“墨公子?”

“趙掌櫃,”墨畫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釘,“燕子街吳家滅門案,道廷司查到哪一步了?”

趙掌櫃面色一緊,喉結滾動:“……昨夜,新典司帶人查封了吳家祠堂地窖,起出十二具屍傀殘骸,皆以‘鎖魂釘’釘住天靈,釘尾刻有‘癸酉’二字。”

墨畫眸光驟冷:“癸酉?”

“正是。”趙掌櫃壓低嗓音,“道廷司驗過,釘身浸過‘蝕骨膏’,又淬了三昧真火餘燼,尋常修士沾之即腐。可最奇的是……”他頓了頓,額角沁出細汗,“那些屍傀脖頸處,都嵌着一枚青銅齒輪,齒隙裏嵌着半片乾枯楓葉。”

墨畫呼吸微滯。

楓葉……小鸞山後崖,斷魂澗畔,遍生赤楓。秋深時葉落如血,碾碎成泥,便是煉製“蝕骨膏”的主藥之一。而青銅齒輪——他袖中靈骸殘片內,便嵌着一枚同樣大小、同樣紋路的齒輪,只是鏽蝕更甚,邊緣還沾着一點早已發黑的楓樹汁液。

“齒輪上可有銘文?”墨畫問。

趙掌櫃搖頭:“沒有。但道廷司請了三位符陣大家辨認,都說那齒輪材質,非金非木非玉,倒像是……某種活物骨骼燒煉而成。”

墨畫閉了閉眼。

活物骨骼……他袖中殘片,亦是如此。

當年斷魂澗底,那枯瘦老者將殘片塞入他掌心時,曾低聲說:“此骸承七世怨,食三界氣,唯楓血養之,唯癸酉釘鎮之。你既承它,便承其債。債未清,不可言名,不可見光,不可……認故人。”

故人?

墨畫猛地睜眼,目光如電射向趙掌櫃:“那位顧典司,可曾去過小鸞山?”

趙掌櫃一愣,隨即搖頭:“不曾。道廷司名錄裏,他調任坤州前,履歷只寫‘巡狩南荒七郡’,具體行蹤,無檔可查。”

墨畫卻已起身,緩步踱至窗前。夕陽徹底沉落,巷中陰影濃得化不開。他望着那堵爬滿墨苔的青磚牆,忽然道:“趙掌櫃,你可知爲何富貴樓百年不倒?”

趙掌櫃一怔,下意識答:“因……因樓中規矩嚴,賬目清,黑白兩道,皆給三分薄面。”

“錯。”墨畫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因富貴樓的地契,簽在‘小掌櫃’名下——而小掌櫃的名諱,無人敢寫,無人敢印,無人敢刻於碑石之上。所以這樓,看似紮根坤州,實則……懸於虛空。”

趙掌櫃臉色霎時慘白。

墨畫不再看他,只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牌——那是朱慕辰硬塞給他的“朱家客卿信物”,正面雕朱雀銜芝,背面卻無一字,光潔如鏡。他指尖一劃,血珠滲出,滴在玉牌背面。血未散,反被玉質吸入,瞬息間,整塊玉牌泛起幽光,背面竟浮現出一行細若遊絲的篆字:

【癸酉年·斷魂澗·楓血契】

趙掌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墨畫卻將玉牌收入袖中,轉身時,語氣已恢復尋常:“趙掌櫃,勞煩備車。我要去趟燕子街。”

“墨公子!”趙掌櫃嘶聲急喚,“不能去!新典司今晨剛貼出告示——凡涉吳案者,三日內須至道廷司錄檔,逾期……視同畏罪潛逃!”

墨畫腳步未停,只在門口略頓:“畏罪?”他回頭一笑,眼底寒光凜冽,“我若真畏罪,今日就不會坐在這裏喝茶。”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聲輕笑。

“好一個‘不畏罪’。”

門被推開,顧典司立在光影交界處,玄色官袍一塵不染,腰間懸着一柄素鞘長刀,鞘身無紋,卻隱隱透出森然殺意。他身後並未跟差役,只有一名青衣小童捧着個紫檀木匣,匣蓋半啓,露出一角暗紅錦緞,其上靜靜臥着一枚青銅齒輪——齒隙間,赫然嵌着一片鮮紅欲滴的楓葉。

顧典司目光掃過趙掌櫃跪伏的背影,又落回墨畫臉上,笑意溫和:“墨公子要去燕子街?巧了,下官正奉命徹查此案,不如……一同?”

墨畫靜靜看着他。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掠過顧典司左耳耳垂——那裏,並無耳洞,卻有一粒極小的硃砂痣,形如楓葉初綻。

墨畫喉頭微動,終未開口。

顧典司卻已抬步進門,靴底踩過門檻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聲,彷彿某處機括被悄然撥動。他徑直走向窗臺,伸手拿起那隻機關鸞鳥,指尖撫過歪斜的尾翎,忽而輕嘆:“慕辰這孩子,手還是生。這‘七轉牽機’的尾翎校準,該用寅時露水調銀絲張力,他偏用了卯時霜氣……難怪飛不高。”

墨畫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顧典司懂機關術?”

“略通。”顧典司將鸞鳥放回原處,轉身時,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腕骨凸出,皮膚蒼白,卻佈滿細密如網的舊痕,每一道,都與墨畫袖中靈骸殘片上的裂紋,嚴絲合縫。

“墨公子可知,”顧典司緩聲道,“世上最精密的機關,從來不在器中,而在人心裏?”

墨畫默然。

顧典司已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氣息拂過耳際:“三日前,我去了斷魂澗。”

墨畫指尖瞬間繃緊。

“澗底石壁上,”顧典司繼續道,語速不疾不徐,“你刻的那句‘陣問長生’,已被苔痕掩了大半。但最後一筆,我還辨得出來——是用指甲硬生生刮出來的。”

墨畫呼吸一滯。

“你刻它時,”顧典司側首,直視他雙眼,瞳仁深處似有幽火燃起,“可想過,那四個字,其實是道廷司‘癸酉科’的密令暗碼?”

墨畫猛然抬頭。

顧典司卻已轉身,對趙掌櫃道:“趙掌櫃,備兩匹快馬。燕子街,現在就去。”

趙掌櫃連滾帶爬起身,不敢多看一眼,倉皇退下。

雅間內,只剩墨畫與顧典司二人。

顧典司走到門邊,手按門框,忽又停下:“墨公子,有件事,或許你該知道。”

“什麼?”

“朱慕辰。”顧典司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錘,“他不是朱家嫡子。”

墨畫瞳孔驟縮。

“他是從斷魂澗抱回來的。”顧典司回頭,眸光沉靜如古井,“當年,澗底血泊裏,只有一隻染血的機關鸞鳥,和一塊刻着‘癸酉’的青銅齒輪。”

墨畫僵立當場,喉間發苦,竟說不出一個字。

顧典司卻已推門而出,玄色身影融入漸濃夜色。

墨畫獨自佇立良久,直至窗外月華如練,悄然漫過窗欞,灑在那隻歪尾的機關鸞鳥身上。鳥喙微張,彷彿正欲啼鳴——

而就在月光照亮鳥喙內側的剎那,墨畫終於看清:那裏,並非空腔,而是密密麻麻,刻滿了細如毫芒的蠅頭小楷。

全是陣圖。

第一幅,正是“七轉牽機陣”全圖。

第二幅,題着四字:楓血長生。

第三幅……墨畫指尖顫抖着,蘸了盞中冷茶,在桌面緩緩描摹——

那陣圖輪廓,竟與他袖中靈骸殘片的斷裂紋路,分毫不差。

他忽然想起朱慕辰送他鸞鳥時,那羞澀又期待的眼神;想起他掏儲物袋時,衣襟裏滑落的一角褪色紅繩;想起他提到“爹不讓他學機關術”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悲愴的光……

原來不是少年單純。

是有人,早早把刀架在他頸上,逼他裝傻。

墨畫緩緩攥緊手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血珠滲出,滴在桌面,洇開一朵暗紅小花。

花心處,月光正巧照見——

那血珠竟未散,反而緩緩旋轉,凝成一枚微小的、栩栩如生的青銅齒輪。

齒隙間,楓葉鮮紅如初。

他閉上眼,前世今生無數碎片轟然撞入腦海:斷魂澗的血霧、老者枯手、朱雀銜芝的玉牌、朱慕辰歪斜的尾翎、顧典司腕上裂痕……所有線索,所有伏筆,所有被刻意掩埋的真相,此刻皆如潮水般湧來,沖垮堤岸。

原來不是巧合。

是局。

一場橫跨十七年、以坤州爲棋盤、以靈骸爲棋子、以長生爲餌的——死局。

而他自己,竟是這局裏,最早被擺上的那枚棋。

墨畫再睜眼時,眸中已無驚惶,只有一片沉寂的寒潭。

他抬手,將桌上那滴凝成齒輪的血,輕輕抹去。

動作輕柔,彷彿拂去一粒微塵。

窗外,夜風忽起,吹得燭火搖曳。

光影晃動間,那隻機關鸞鳥的歪斜尾翎,竟在牆上投下一道長長的、筆直的影——

影尖所指,正是富貴樓地底,某處從未在任何圖紙上標出的暗室方位。

墨畫轉身,緩步出門。

月光如水,傾瀉滿肩。

他未騎馬,未乘車,只負手而行,踏着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燕子街。

身後,富貴樓檐角風鈴輕響,一聲,兩聲,三聲……

恰似當年斷魂澗底,老者以指甲刮石,留下的三道刻痕。

陣問長生?

不。

是長生問陣。

而今,陣已成,人已至,血已沸——

該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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