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我在現代留過學 >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隱憂

三日後,趙煦在崇政殿爲大食、佔城、闍婆、渤泥、三佛齊使團舉行送別宴。

七品以上在京文官、遙郡以上在京武臣,皆獲准參與。

自然,這是一場極爲盛大的宮宴。

各種美食,各種佳餚,輪番送上。...

元祐三年十月戊寅(初六)申時三刻,文德殿內燭火如豆,卻映得御座前一片澄明。趙煦端坐於紫檀雲龍紋寶座之上,指尖輕叩扶手,目光緩緩掃過階下二人——崔中序與李寰,一左一右,垂首靜立,袍袖垂落如墨染松枝,氣息沉穩,竟無半分面聖之惶。

刑恕立於御座側後三步,青衫素淨,腰束玉帶,手中一卷黃綾封皮冊子尚未合攏,正是二人履歷與試策彙編。他悄然抬眼,見官家眉峯微舒,心知此局已穩。果然,趙煦忽而開口,聲不高,卻字字如珠落玉盤:“崔卿、李卿,爾等既通佛典,又熟《春秋》《禮記》,更兼能言善辯,不亢不卑,朕聞之甚慰。”

崔中序俯身再拜,額頭幾近觸地:“臣不敢當陛下‘卿’字。區區一介祠部末吏,唯賴天恩雨露,得窺聖道門牆,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報萬一?”

李寰隨之伏首,聲音清越而篤定:“臣自少誦《法華》《維摩詰》,非爲佞佛,實因佛理所載慈悲平等之義,與孔孟仁政之旨,本出同源。南洋諸國雖僻處海隅,然其王公貴胄多禮佛崇儒,若我大宋使節能以理服人、以德化人,何須刀兵?”

趙煦聞言,脣角微揚,似笑非笑,卻未接話,只將目光投向刑恕。刑恕會意,上前半步,朗聲道:“陛下明鑑:崔中序曾於熙寧九年應制科,對策中論‘佛儒相濟之道’,爲當時翰林學士蘇頌激賞;李寰則於元豐六年任泉州蕃坊判官,親理市舶事務三年,通曉佔城、三佛齊商語,更曾與婆羅門僧辯經七日而不墮一詞。二人皆曾主講開封府國子監冬學講席,士子趨之若鶩,謂之‘崔李雙璧’。”

“雙璧?”趙煦終於笑出聲來,抬手示意二人平身,“倒也貼切。只是——”他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三分,“朕要的不是兩塊美玉,而是兩柄劍。劍不出鞘,則溫潤如君子;劍若出鞘,則鋒芒可斷南洋風雲!爾等可明白?”

崔中序與李寰同時肅容,齊聲道:“臣等明白!”

“好。”趙煦頷首,緩步自御座走下三級丹陛,至殿中蟠龍金磚之上,負手而立,“朕且問你——若八佛齊國王以‘佛國不可受外邦冊命’爲由,拒不受詔,爾等當如何?”

崔中序略一思忖,答曰:“臣當攜《金剛經》《四十二章經》各十部,及新刊《大宋律疏》《農田水利法輯要》共三十卷,入其王宮,請其高僧與臣共譯;譯畢,即請國王親閱‘佛說佈施功德,亦在安民撫衆’之句,並呈上我朝福田院賬冊、熟藥所配伍方、司錄司冬炭發放名錄——彼國飢者,亦有凍骨;彼國病者,亦待良醫。佛不渡空名之國,儒不棄失養之民。臣不強其受詔,但使其知:大宋之詔,非爲加冕,實爲授方。”

趙煦眼中精光一閃,轉向李寰:“李卿以爲如何?”

李寰拱手,聲如金石:“臣以爲,崔兄所言極是。然尚有一策,可輔其成。臣願攜汴京新織‘雲錦佛衣’百襲、建州龍團勝雪茶千餅、泉州海舶玻璃燈百盞,贈其王妃、公主及各大寺院住持。佛衣繡觀音持蓮圖,蓮下暗織‘仁者愛人’四篆;茶餅壓模‘南洋長寧’四字;玻璃燈內嵌琉璃片,刻《金剛經》首句‘如是我聞’。物無聲而意有聲,色無形而禮有儀。使彼國婦孺觀之悅目,貴胄把玩生敬,僧侶展捲起信——久之,禮樂自生,風化潛移。”

刑恕聽得呼吸微滯,不由低聲嘆:“真中國君子,有古之丈夫風範也!”

趙煦卻未立刻褒獎,反而踱至殿角一架紫檀雕花屏風前,伸手輕撫其上浮雕——那是一幅《鄭和下西洋圖》摹本,畫中寶船巍峨,旌旗獵獵,船頭立一冠帶儒生,左手執書,右手遙指天際。此圖乃紀馨密令畫院高手依《瀛涯勝覽》殘卷重繪,題跋小楷寫道:“非以兵威懾遠,實以文光照幽。”

他回身,目光灼灼:“爾等可知,爲何朕偏選八佛齊爲首站?”

崔中序沉吟片刻,正欲作答,李寰已先一步道:“因八佛齊控馬六甲咽喉,其都城舊港,乃南洋諸國朝貢必經之津。更因其王室奉佛甚虔,與大理、交趾、天竺往來頻密,若得其心,其餘諸國,不過傳檄可定。”

“不錯。”趙煦點頭,“但還有一層——八佛齊王年逾六十,膝下三子爭嗣,長子信佛而柔弱,次子習武而暴戾,幼子尚在襁褓。朕欲遣醫官隨行,非爲治病,實爲察人。若長子可扶,則助其立;若次子難馴,則援幼子之母族,扶植親宋勢力。此非權謀,乃是仁政之延伸——亂國害民者,吾不能救;順天應人者,吾必助之。”

此言一出,崔中序與李寰皆心頭一震,互視一眼,各自垂眸掩去眼中波瀾。他們原以爲此行不過是文化宣慰、貿易斡旋,卻不料官家早已將棋局推至宗藩易代之深水。這哪裏是出使?分明是佈道於廟堂之外,運籌於香火之間!

趙煦見二人神色凝重,反笑道:“莫懼。朕不令爾等殺人放火,亦不教爾等巧言令色。唯有一事——爾等到了舊港,第一夜,須去當地最大佛寺,聽一夜梵唄。第二日清晨,不必換朝服,只着素麻直裰,赤足入寺,向住持求一瓢清水,飲盡,再求一炷香,插於佛前,默唸‘願南洋百姓,寒者得衣,飢者得食,病者得醫,老者得養’。此事不錄於使團文書,不宣於市舶司告示,只存於爾等之心。”

殿中一時寂靜,唯餘銅壺滴漏之聲。窗外暮色漸沉,晚風拂過檐角鐵馬,叮咚如磬。

刑恕忽而上前,自袖中取出一軸細絹,雙手呈上:“陛下,此乃臣與紀大人密議數月所繪《南洋經略總圖》,其中標紅者,爲八佛齊、三佛齊、渤泥、?婆、注輦、大食、于闐七國;標藍者,爲未來十年擬設之十三處‘懷遠驛’;標金者,爲已選派之三百六十名‘譯學童子’——皆十歲上下,通音律、識梵文、習醫術,今已分赴泉州、廣州、明州三地海舶市舶學堂,專習南洋諸語及航海星圖。”

趙煦展開細絹,目光掠過密密麻麻硃砂批註,最終停駐於舊港一處硃砂圈點之上,久久不語。良久,他低聲道:“紀馨說,殖民二字,中原不可用。蓋因‘殖’字含‘殺戮繁衍’之戾氣,‘民’字若被‘植’於異土,便如割草刈禾,終將反噬其根。朕信他。所以——”他手指輕輕一點那硃砂圓點,“此地,不稱‘殖’,而稱‘育’;不立‘總督’,而設‘懷遠經略安撫使司’;不徵其稅,而教其耕;不奪其地,而授其技;不奴其人,而啓其智。”

他轉身,目光如電:“崔中序!”

“臣在!”

“朕賜爾‘安撫南洋諸國使’印一方,白玉爲質,螭鈕,篆文‘大宋皇帝欽命安撫南洋諸國使印’,印背鐫‘仁者愛人’四字。此印不鈐於國書,而鈐於爾等所攜《農桑輯要》《惠民藥局方》《汴京新報·南洋專刊》每期首頁。爾等每至一國,須擇其最貧瘠鄉里,親率譯童,開墾荒地,引渠灌溉,種稻植棉,建屋施藥。三年之內,若一地百姓不知‘崔’字,便是爾失職!”

“臣……領旨!”

“李寰!”

“臣在!”

“朕賜爾‘宣慰南洋諸國副使’印,青田石爲質,龜鈕,篆文‘大宋皇帝欽命宣慰南洋諸國副使印’,印背鐫‘禮之用,和爲貴’。爾主管使團教化、譯學、禮賓、商談四事。凡遇佛寺、王宮、市集、學堂,爾須登臺講學,不講經義,只講‘如何築堤防洪’‘如何辨識瘴癘’‘如何紡織棉布’‘如何記錄賬目’。講畢,當場發《南洋啓蒙圖冊》一冊,圖文並茂,漢字爲主,輔以當地土語注音。五年之內,若一國孩童能誦《圖冊》前三頁,便是爾功成!”

李寰喉頭微哽,伏地再拜,額觸金磚,聲已微顫:“臣……萬死不辭!”

趙煦不再多言,只將手中細絹捲起,交予刑恕:“明日卯時,使團於宣德門外整隊。朕不送行,但敕內侍省,自今日起,每月初一,將崔、李二人家中米鹽柴炭、妻兒衣履、塾師束脩,盡數備齊,親自送往其宅。另——”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朕已密令探事司,於舊港設‘懷遠驛’暗樁三處,一名‘慈航’,掌醫;一名‘廣廈’,掌工;一名‘明心’,掌學。爾等抵港之後,若遇險厄,可於佛寺鐘樓第三層木樑內,尋一枚銅鈴,搖三響,停頓,再搖兩響。鈴聲既出,自有接應。”

崔中序與李寰渾身一凜,齊聲道:“臣等……謹遵聖諭!”

趙煦終於轉身,緩步登階,復坐於御座之上,輕聲道:“去吧。勿以萬里爲遠,勿以異俗爲畏。爾等所行之處,即是大宋疆界;爾等所教之人,即是大宋子民;爾等所立之業,即是千秋基業。朕,在汴京,等你們的好消息。”

殿門緩緩合攏,兩名使者退出文德殿時,暮色已濃如墨染,宮牆高聳,飛檐刺破雲層。兩人並肩而行,袍角翻飛,步履沉穩,卻誰也不曾開口。直至行至宣德門下,崔中序忽然駐足,仰望穹頂北鬥,低聲道:“李兄,你說……我們此去,是替官家播撒仁政,還是替自己栽種菩提?”

李寰亦止步,抬手拂去肩頭一片飄落的銀杏葉,葉脈清晰如掌紋,他微微一笑:“崔兄何必分得那般清楚?仁政若真,菩提自生;菩提若誠,仁政自顯。官家要的是南洋不反,我們要的是百姓不苦——此二者,本就是同一盞燈裏的兩簇火苗。”

遠處,汴河之上,漕船燈火點點,如星墜人間。新一期《汴京新報》正在印坊趕製,頭版赫然刊印《南洋七國風土誌》節選,副標題寫着:“官家特敕:凡南洋來商,免三年舶稅;凡南洋學子,準入國子監附學;凡南洋孤幼,收養福田院,月給米二鬥、衣一襲。”

而就在同一時辰,滑州軍營深處,狄詠正親手將最後一匹棉布交到一名老兵手中。老人顫抖着接過,布面尚有體溫——那是御龍直親兵自宮中捧出,一路快馬加鞭,未沾半點塵灰。老人摸着布上細密針腳,忽然老淚縱橫,喃喃道:“這布……比俺媳婦織的還軟乎……官家……真把咱當人哩……”

狄詠沒說話,只拍了拍老人肩膀,轉身走向校場。月光下,七千將士列陣如松,每人胸前都彆着一枚小小銅牌,牌上陰刻二字:**育民**。

風過處,旗幟獵獵,隱約似有梵唄餘音,自汴河對岸佛寺飄來,悠長而寧靜,彷彿穿越千年時光,輕輕叩響南洋海岸的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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