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頤騎着一匹雜色的馬,在幾個學生的簇擁下,出了汴京城,向着安節坊而去。
今天早上下了一場小雨,北風一吹,寒風裹着溼氣,透進衣裳裏,叫人發抖。
好在程頤穿着棉衣,戴着棉帽,手上還有着棉手套—...
趙煦挺直脊背,雙手捧節,節旄垂落於丹陛之下,玄色錦緞上金線盤繞的“宋”字在殿內燭火映照下泛着沉靜而凜冽的光。他額角沁出細汗,卻未抬手擦拭,只將目光穩穩落在御座之上——那少年天子端坐如松,眉宇間已無稚氣,倒有幾分刀鋒淬火後的冷銳。殿內寂靜得能聽見自己血脈奔湧之聲,他喉結微動,將那句在心底演練過七遍的話,一字一句吐出:“臣封,奉詔持節,使注攆。若不得其志,則以身爲餌;若不得其道,則以血爲墨;若不得其國,則以骨爲界!唯求陛下明鑑:此去非爲苟活,實爲立威!”
話音未落,殿角銅壺滴漏“嗒”一聲輕響,彷彿叩在衆人耳膜上。
刑恕忽然撫掌三聲,笑聲清越,竟帶三分快意:“好一個‘以骨爲界’!”他緩步自丹陛而下,玄色常服廣袖拂過階石,停在趙煦身前三步之處,俯視其仰起的面龐,“傅介子斬樓蘭王時,不過一介驛丞;陳湯懸郅支首級時,亦只是西域副校尉。他們手中無兵符,身後無甲士,卻憑一紙檄文、半卷竹簡、數顆頭顱,教萬邦知漢家不可欺——卿以爲,何以至此?”
趙煦不假思索,聲如金石相擊:“因其身後有長安,有未央宮,有執戟郎衛、羽林健兒、河西鐵騎!縱使孤身萬里,亦知王師必至,非虛言恫嚇,乃鐵律昭昭!”
“善!”刑恕眸中精光暴漲,倏然轉身,袍袖一振,指向殿外西南方向,“今注攆踞南詔舊地,挾大理餘脈,收羅暹羅、真臘流寇,僭稱‘天南大帝’,鑄金印,設九卿,更遣使入邕州索貢——其心可誅!然朕不欲興師遠征,徒耗國帑、疲敝士卒。故遣卿等持節往,非爲議和,實爲點火!點其國內之火,燃其權貴之妒,焚其僞朝之信!”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如重錘擂鼓:“卿可明白?汝等所攜者,非綾羅綢緞、非珍玩玉器,乃是兩物——一曰‘名’,二曰‘利’。”
趙煦垂首:“臣……請聖人明示。”
“名者,大宋正朔之名!”刑恕指尖劃過節旄頂端鎏金雀鈕,“爾等每至一邑,便開壇宣詔,佈告四方:凡我華夏子孫,無論流落南洋幾代,衣冠不改、言語不異、祭祖不輟者,即爲大宋編戶!官府立冊,許其子弟歸國應試,蔭補武階!若遭夷狄凌虐,大宋水師三年之內,必至其境——此非空言,乃朕親筆硃批,加蓋寶璽,刻於銅牌,懸於使團轅門!”
殿角侍立的內侍悄然捧出一方朱漆托盤,上覆明黃雲紋錦緞。刑恕親手掀開,露出一枚青銅腰牌,正面陰刻“大宋欽命宣慰南洋諸國使團”十二字,背面則是一行小篆:“犯我華夏者,雖遠必誅”,字字如刀鑿斧劈,深嵌銅胎。
趙煦雙膝重重叩地,額頭觸階,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臣……領旨!”
刑恕卻未讓他起身,反而轉向崔中序與李寰,語氣溫和:“二位愛卿,此番隨行,並非爲輔佐趙卿,實爲監軍、爲史官、爲朕之耳目。爾等需記:趙卿若失節,爾等可當場奪其節旄;趙卿若貪墨,爾等可飛奏汴京;趙卿若畏死,爾等可代掌使團——然唯有一事,爾等不可擅專。”
崔中序與李寰齊齊躬身:“願聞聖訓!”
“趙卿若決意赴死,則爾等須助其成仁!”刑恕目光如電掃過三人,“使團但有一人生還,帶回注攆國主悖逆之證、權貴勾結之錄、僞朝僭越之物,便是功蓋雲臺!朕已敕令三司,預撥三十萬貫爲撫卹專款,凡殉國者,賜田百畝、蔭子二人入太學,妻室封縣君,立碑於汴京忠烈祠側!”
李寰猛然抬頭,濃眉緊鎖:“陛下!若……若注攆國主識破詭計,閉關絕市,使團困於邊境,糧盡援絕,當如何處之?”
刑恕脣角微揚,從袖中取出一卷素絹,徐徐展開——竟是幅南詔故地圖,山川脈絡纖毫畢現,更以硃砂密密標註數十處隘口、古道、溪澗,最醒目的是蒼山洱海之間一條蜿蜒紅線,直插注攆王都“永昌城”腹地。
“此圖,乃十年前邕州巡檢使潛入所繪,後由皇城司探事校勘三次,添補七處暗哨、五處水井、三處廢棄銅礦。”刑恕指尖點在紅線盡頭一座小丘,“此處名喚‘望京坡’,距永昌城北門僅七裏。坡下有廢棄佛寺,寺後枯井通地下暗河,可容百人藏身。趙卿若陷絕境,便率衆退守此地——朕已密令交趾李乾德,佯作與注攆交惡,於邊境屯兵三萬,待趙卿烽火爲號,即刻‘潰兵’越境,實則直撲永昌!”
崔中序倒吸一口冷氣:“陛下……此計若泄,交趾反戈一擊,恐成大患!”
“所以朕才選趙卿。”刑恕目光落回跪伏於地的青年身上,語氣竟有幾分罕見的鄭重,“黎苑,你可知爲何朕不選樞密院宿將,不選三衙禁軍統制,偏選你這左班殿直?”
趙煦伏地未動,聲音卻沉穩如磐石:“臣……不知。”
“因你曾混跡瓦子,識得江湖險惡;因你娶縣主爲婦,深知門第之重;因你在皇城司查案,慣會鑽營縫隙;更因你讀《漢書》至傅介子傳,批註‘刺客不足畏,畏者唯無名之勇’——此八字,朕親見!”刑恕俯身,竟伸手扶起趙煦雙臂,“朕要的不是將軍,是活的《春秋》!是能將‘大義’二字,刻進注攆國主夢裏、刻進南洋商旅口中、刻進真臘土司骨裏的活法度!”
趙煦被扶起時,忽覺右腕一沉——刑恕已將一枚青銅虎符塞入他掌心。虎符半邊,內鐫“奉天討逆”四字,凹槽與趙煦腰間另一塊殘符嚴絲合縫。
“此乃太祖皇帝遺存之‘伏波符’,本爲平定交趾所鑄,後久置庫中。今日朕授汝半符,另半符,已由水師提舉官攜‘凌波艦’三艘,隱泊於佔城外海。待爾等入注攆七日,若不見烽火,彼即率艦突入湄公河口,焚其船塢,掠其鹽倉,再散播‘宋軍已破永昌’之謠——屆時注攆必亂,權貴互疑,庶民思變,爾等趁亂取信於民,豈不勝過千軍萬馬?”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崔中序與李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駭然——此計環環相扣,竟將外交、軍事、情報、人心盡數織入一張巨網,而趙煦,就是網中央那根繃到極致的絲線!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內侍踉蹌闖入,額上全是冷汗,撲通跪倒:“啓稟陛下!邕州急報!注攆國主遣使三百人,攜‘南天金印’、‘八寶珊瑚樹’、‘馴象二十頭’,已過憑祥關,不日將抵汴京!使者口稱‘願效藩屬,歲貢不絕’,更……更指名求見持節使趙大人!”
滿殿寂然。
趙煦卻緩緩抬手,抹去額角汗珠,嘴角竟浮起一絲近乎狂狷的笑意。他解下腰間佩刀,橫置於地,刀鞘上“趙”字銘文在燭光下幽光流轉。
“陛下,”他聲音不高,卻如裂帛,“注攆使團既來,臣請陛下恩準一事——準臣於其使團入京當日,在宣德門外,設‘迎藩宴’。”
刑恕挑眉:“哦?何宴?”
“非酒肉之宴,乃‘驗心宴’。”趙煦目光灼灼,“臣請以大宋使團之名,邀注攆使團三百人,共赴汴京馬球賽。球場設於宣德門外廣場,四周列禁軍三千,皆持長戟;球場中央,置注攆所獻‘南天金印’於琉璃案上,以錦緞覆之。若注攆使團敢遣人策馬爭球,踏碎琉璃案,掀開錦緞——則證其心向化,臣當即奉詔,頒賜‘南洋宣慰司’銅印,授其國主‘懷遠大將軍’虛銜!”
他頓了頓,環視滿殿驚愕面孔,一字一頓:“若其畏縮不敢,或暗遣死士毀印——則證明注攆包藏禍心,欲借朝貢之名,行刺探之實!屆時禁軍雷霆而下,三百人盡數梟首於宣德門外,血染御街!而臣……”他猛地抽出佩刀,寒光一閃,削斷自己一縷長髮擲於階前,“願以斷髮爲誓:若使團無一人敢爭球,則臣自刎謝罪!”
“瘋子!”崔中序脫口而出,旋即掩口。
李寰卻深深吸氣,抱拳朗聲道:“臣附議!此宴一開,無論注攆如何應對,其國上下必聞風喪膽!若爭球,則僞朝威信掃地;若毀印,則坐實叛逆之罪——陛下此計,真乃霸王道雜之典範!”
刑恕久久凝視趙煦,忽而大笑,聲震梁木:“好!好!好!不愧是朕親自擢拔的伏波符主!”他轉身面向御座,躬身長揖,“臣刑恕,恭請陛下,允趙卿所請!”
少年天子端坐不動,指尖輕輕叩擊御座扶手,節奏越來越快,最終戛然而止。他緩緩起身,玄色龍袍拖曳於地,宛如墨色潮水漫過白玉階。他步下丹陛,親手拾起趙煦斷髮,又自內侍托盤中取過那枚青銅腰牌,親手繫於趙煦腰間。
“趙卿,”天子聲音清越如鍾,“自今日起,汝即爲‘大宋欽命宣慰南洋諸國持節使’,秩比觀察使,賜紫袍金魚袋,加檢校工部尚書銜。朕賜汝專摺奏事之權,許汝臨機決斷,便宜行事——唯有一條:若遇南洋漢人聚落,必先問其宗祠牌位所書郡望,再觀其婚喪嫁娶所用禮器,最後查其子弟所讀何書。凡衣冠不墜、禮樂未絕者,即爲我華夏赤子,汝當以兄弟視之,以子弟養之,以國家護之!”
趙煦再次拜倒,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卻字字如釘:“臣……趙封,領旨!”
就在此刻,殿外忽傳來一陣奇異聲響——似有數百隻白鴿振翅掠過琉璃瓦頂,簌簌落於宣德門城樓之上。陽光穿透窗欞,在趙煦伏地的脊背上投下一道斜長影子,竟如一柄出鞘長劍,直指殿外浩渺青天。
刑恕負手立於階前,望着那道劍影,忽而低語,聲如嘆息:“漢唐以來,多少英雄埋骨南荒……今日,該輪到汴京的刀,飲一飲熱帶的雨了。”
趙煦伏地未起,卻感到腰間新系的青銅腰牌正微微發燙,彷彿沉睡千年的青銅血脈,在此刻轟然奔湧。他閉目,耳畔似有海潮洶湧,有戰馬長嘶,有南洋椰林深處孩童用生澀官話誦讀《孝經》的稚嫩童音——那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匯成一股洪流,沖垮了所有猶豫與恐懼。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御座,越過丹陛,越過重重宮牆,直抵西南蒼茫雲海深處。在那裏,注攆王都的琉璃穹頂正在烈日下反射刺目寒光,而他的影子,已提前十年,踏上了那片土地的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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