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我在現代留過學 >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體面的暗示

第二天天亮前,絕大多數汴京城的百姓,還在睡夢中的時候。

就已經有着一個個騎着快馬的男子,將今天刊印的汴京新報,送到了在京七品以上文臣、遙郡以上武臣和大部分勳貴外戚手中了。

這是汴京城商業發...

趙煦挺直脊背,目光如鐵釘般釘在御座之上。他未着甲冑,只是一襲深青武學生常服,腰間懸一柄無鞘短劍——那是武學教習親賜的“試鋒刃”,劍脊上尚有三道細密劃痕,是他在校場連破三陣所留。此刻劍柄微涼,卻壓不住掌心沁出的汗意。

殿內香爐青煙嫋嫋,殿外廊下已有蟬鳴初起。這聲音本該屬於盛夏,可今日纔剛入春。趙煦眼角餘光掃過丹陛兩側垂手而立的孔錦風與李寰,見二人袍袖微顫,知其亦在強抑激盪。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在皇城司值夜時,聽老禁卒講過一則舊事:仁宗朝有個叫張岊的驍將,奉命使西夏,臨行前於崇政殿外石階上磨刀三日,血滲青磚,終得天子親賜金帶。那日風大,吹得他衣袍獵獵,如今這殿中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倒比當年更磨人。

“右侍禁、持節使注攆國臣趙煦,恭問皇帝陛下聖躬萬福!”他再拜,額頭觸地之聲清越如磬。

“朕萬福。”御座上傳來的聲音比前番更沉,似有千鈞壓於喉間。趙煦抬首時,正撞上少年天子垂落的目光——那不是審視,而是打量一柄即將出鞘的刀。他脊樑一凜,後頸汗毛驟豎。

刑恕此時緩步踱至丹陛邊緣,袖口玄色雲紋在日光下泛出冷光:“趙卿此去,非爲通好,亦非問聘。注攆國主近年屢遣細作潛入泉州、明州,竊我海圖、探我船式、購我火藥配方,更私販鹽鐵予交趾叛軍。前月更有其國商隊於廣州港焚燬我三艘官造廣船,縱火者逃逸前,竟高呼‘南天無宋’四字。”

話音未落,殿角銅壺滴漏“嗒”一聲脆響,震得趙煦耳膜微跳。他忽覺腹中一陣絞痛——昨夜爲壓住亢奮,硬灌了半盞濃茶,此刻茶水翻湧,胃裏如揣着塊燒紅的炭。可他不敢動,連吞嚥都屏住氣息。

“然則……”刑恕頓了頓,指尖輕叩龍柱,“注攆國素稱‘小乘佛國’,其僧侶遍植南洋,號稱‘梵音所至,萬民歸心’。若趙卿使團至彼邦,其王佯作不知,反以佛禮相待,設齋宴、開法會、贈舍利,又當如何?”

趙煦喉結滾動,卻未即答。他腦中飛速閃過武學藏書閣中那捲《西域行程記》——其中載着元和年間唐使王玄策使天竺事:彼時中天竺內亂,王玄策借吐蕃兵三千、尼泊爾騎兵七千,直搗曲女城,擒其王阿羅那順獻於長安。書頁邊角,還批着刑恕親筆小字:“佛亦畏兵鋒”。

“臣聞佛經有言:‘若見衆生受苦,當生大悲;若見邪魔外道,當揮金剛杵。’”趙煦聲線繃得極緊,字字如鑿,“注攆王既縱容盜匪焚我官船,便非持戒比丘,實乃披袈裟之盜魁!臣若赴其國,必攜《金剛經》一卷、《漢書·傅介子傳》一冊——經文供其王誦讀,史傳令其臣觀瞻。若其王肯焚香謝罪,臣當奏請天子寬宥;若其王敢設宴款待,臣便當場展卷,讀至‘樓蘭王伏誅’處,擲書於地,濺墨如血!”

殿內霎時寂靜。連檐角銅鈴都被風掐住了喉嚨。

孔錦風瞳孔微縮。他早知趙煦膽大,卻未料其膽烈至此。李寰則悄悄攥緊腰間佩刀——那刀鞘上刻着“忠勇”二字,是去年秋狩時天子親賜。此刻刀鞘冰涼,他卻覺得掌心灼燙。

御座上,趙煦分明看見天子左手食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三下。那是刑恕當年在崇政殿教他批閱軍報時用的暗號:三叩,即“準”。

果然,刑恕脣角微揚:“善!趙卿果有古之俠士遺風。”他轉向御座,“陛下,臣以爲,當授趙卿‘假節鉞’之權——節鉞所至,可斬注攆國五品以下官員,可調發佔城、真臘兩國屯駐漢軍,可徵用南洋諸島漢商私船三十艘!”

“準。”天子聲音斬截如斷玉。

趙煦雙膝重重砸向金磚,額上青筋隱現:“臣——領旨!”

就在此刻,殿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黃門手持朱漆匣疾步入內,跪呈御前。秦封拆匣驗印,旋即臉色劇變——匣中赫然是注攆國使團昨日遞上的國書副本,末尾附着一行新添小字:“聞貴朝右侍禁趙煦將使我國,願以南天佛光,照徹其心,使其知懼知止。”

刑恕盯着那行字,忽然朗笑三聲,笑聲驚起飛檐上兩隻白鷺:“好個‘知懼知止’!注攆王怕是忘了,當年玄奘法師西行,途經高昌國,高昌王欲強留其爲國師,玄奘絕食三日,水漿不進,終得放行——佛門高僧尚且寧死不屈,我大宋武臣,豈會因區區‘佛光’而折腰?”

趙煦俯首,聽見自己齒關相擊之聲。他忽然明白刑恕爲何選他——不是因他膽大,而是因他“不懂佛”。汴京瓦子裏說書人講《西遊記》,總把唐僧塑成懦弱書生,卻無人知曉真正玄奘橫渡流沙、孤身闖關的狠絕。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怕佛光,只怕執刀者心中先有了懼意。

“趙卿。”天子忽然開口,聲音竟帶三分溫意,“朕觀你眉宇間有煞氣,然雙目清澈,未染戾色。可知何故?”

趙煦一怔,隨即想起幼時縣主母親教他抄《孝經》的場景。那日窗外暴雨傾盆,母親以銀簪挑亮燈芯,簪頭一點微光映在她鬢角霜色上:“煦兒,刀要快,心要慢。快刀斬亂麻,慢心養浩氣。”

“臣……”他喉頭滾動,終於道,“臣自幼隨母習《孝經》,每抄一遍,便削一支竹簡。三年削盡三百支,竹屑積滿陶甕。母親言:‘削竹如削心,竹屑落地無聲,心塵亦當如此。’”

殿內衆人皆愕。誰不知趙煦出身寒微,其母不過是個沒落縣主,竟能教出這般心性?

刑恕卻撫掌而笑:“原來如此!怪道趙卿行事如電,思慮卻穩如磐石。”他忽轉身對孔錦風道,“孔卿,你等出使南洋,當效趙卿——以雷霆手段宣仁義,以赤子之心行忠恕。莫學那些腐儒,把聖人經義念成裹腳布!”

孔錦風肅然稽首:“臣謹記!”

此時黃門再入,捧來一隻檀木匣。刑恕親手開啓,取出一柄烏木爲柄、鯊魚皮纏鞘的短劍,劍身未出鞘已透寒光。他雙手捧至趙煦面前:“此乃太祖皇帝伐蜀時所佩‘定遠劍’之仿製,賜卿佩之。劍名‘定遠’,非爲鎮懾蠻夷,實爲定卿之遠志——志之所向,雖萬里不迷;心之所守,縱九死不悔!”

趙煦雙手接過,觸手沉甸甸壓得腕骨生疼。他掀開劍鞘三寸,但見刃如秋水,映出自己一雙燃着幽焰的眼睛。

“臣……”他聲音陡然哽住,眼前浮現出昨夜離家時母親枯瘦的手。她什麼也沒說,只將一枚褪色的平安符塞進他掌心,符紙背面用硃砂寫着兩個小字:“活着”。

“臣誓死不辱使命!”趙煦仰天長嘯,聲震殿梁,驚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異響——似有巨物破空而來。衆人尚未反應,只見一道黑影“嗖”地穿過高窗,在梁間盤旋一週,倏然斂翅停於御座旁金螭首上。竟是一隻通體漆黑的信鴿,爪上銅管猶帶風塵。

秦封親自取下銅管,展開密箋只掃一眼,面色驟然鐵青。他快步至御座側,俯身低語。天子聽完,手指緩緩撫過龍椅扶手上一道陳年劍痕——那是仁宗朝狄青平南詔凱旋時,天子親賜佩劍劈出的印記。

“傳旨。”天子聲音冷如淬火,“着樞密院即刻調撥‘神臂弓’五百具、‘霹靂炮’三十架,由皇城司護送至泉州港。另敕福建路轉運使,凡趙煦使團所需糧秣、火藥、戰船,一律‘特事特辦,先斬後奏’!”

趙煦聽得渾身血液奔湧。神臂弓射程三百步,霹靂炮炸裂之聲十裏可聞——這是要把注攆國當成西夏來打!

刑恕卻在此時按住他肩頭,力道重得驚人:“趙卿且慢喜。朕還要給你添一員臂助。”他拍了三下手掌。

殿門豁然洞開。兩名青年並肩而立,皆着武學深藍襴衫,腰束犀帶。左首者眉峯如刀劈斧削,右首者顴骨高聳似鷹隼,二人目光掃過殿內,竟讓幾位翰林學士下意識後退半步。

“完顏阿骨打、完顏婁室。”刑恕聲音如金石相擊,“遼東女真部族新附,通曉契丹、渤海、高麗諸語,精於山林伏擊、雪原奔襲。朕已敕其入籍大宋,授‘歸德郎’銜,隨趙卿出使。”

趙煦心頭劇震。他認得這兩人!去年冬至大典,他奉命巡防宮門,曾見這二位在宣德門外與遼使角抵——完顏阿骨打徒手拗斷一根碗口粗松枝,完顏婁室赤手劈開三塊青磚!當時他只當是蠻夷逞勇,此刻方知刑恕早已佈下奇兵。

“臣……謝陛下天恩!”趙煦深深叩首,額頭觸地時,聽見身後傳來兩聲沉悶的單膝跪地聲。他不用回頭,便知那兩位女真青年正以額觸地,動作比他更重三分——那是草原漢子對真正強者的跪拜。

殿內香霧漸濃,趙煦忽覺腹中絞痛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明。他想起武學教習說過的話:“出使敵國者,十人去,一人回,方顯國威。”此刻他忽然不怕死了,只擔心一件事——若自己真死在注攆,母親墳前,可還有人記得燒一炷香?

“趙卿。”天子忽然起身,解下腰間一枚蟠螭紋玉珏,親手繫於他左腕,“此乃太宗皇帝賜予楊業將軍之物,楊家將三代忠烈,盡數葬於北境。今付與卿,非爲催命,實爲證心——卿若殉國,此珏當隨卿入土;卿若凱旋,朕當親手解下,懸於凌煙閣!”

玉珏冰涼,貼着肌膚卻似有溫度。趙煦抬眼,正迎上天子目光——那裏面沒有期待,沒有悲憫,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彷彿在看一株即將紮根於異域焦土的松苗。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鼓樂齊鳴。原是禮部尚書率樂工入殿,奏起《破陣樂》。鼓聲如雷,琴瑟如潮,趙煦卻聽不見絲竹之音。他只聽見自己血脈奔流之聲,聽見腰間定遠劍微微震顫的嗡鳴,聽見母親在瓦子說書攤前搖着蒲扇的輕嘆:“我兒啊,英雄不是不死,是明知要死,還偏往火坑裏跳……”

鼓樂聲中,趙煦緩緩抽出定遠劍。劍身映着窗外春陽,迸出一道刺目寒光,直射殿頂藻井——那光芒掠過“紫宸”匾額,掠過太祖畫像,最終停駐在御座上方懸掛的鎏金八卦鏡上。鏡中映出他年輕而決絕的臉,也映出身後孔錦風、李寰、完顏兄弟的身影,更映出整個大宋王朝沉默而熾熱的瞳孔。

這一刻,汴京的春風突然變得滾燙。

趙煦忽然笑了。他收劍入鞘,對着御座三拜,再轉身面向羣臣,深深一揖。起身時,他看見刑恕袖中滑落半片竹簡——正是當年他削下的三百支之一,上面墨跡斑斑,寫着八個字:“心似明鏡,劍指蒼穹”。

殿外,一隻白鷺掠過宮牆,翅尖沾着未乾的春雨。它飛向南方,飛向萬里之外的驚濤駭浪,飛向一個即將被青銅劍鋒重新定義的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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